吃完飯,沈硯換上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甚至帶著陽光氣息的振遠武館訓練服。
秦水柔默默地將那件柔軟的牛皮內襯遞過來。
沈硯接過,入手微沉卻柔韌,針腳細密均勻。
「我走了。」沈硯摸了摸秦水柔的腦袋笑著道。
「硯哥。」
秦水柔叫住他,走上前,仔細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領,目光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等你回來。」
沈硯用力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踏入逐漸明亮的晨光中。
他沒有直接去縣衙廣場,而是先拐向了振遠武館。
按照慣例,今日館主周鎮岳會在武館集合參賽弟子,做最後的動員和叮囑。
武館內,曾赫、李毅已經到了,兩人也都收拾得精神利落,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其他一些弟子也早早趕來,準備一起去助威,趙坤就在其中,對沈硯用力點了點頭。
片刻後,周鎮岳與陳鎮一同從後院走出。
周鎮岳今日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勁裝,雖已年過四旬,但洗髓境武者的精氣神讓他看上去威儀十足,目光掃過沈硯三人,帶著審視,也帶著期待。
「都準備好了?」
周鎮岳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準備好了,館主。」
沈硯三人齊聲應答。
周鎮岳微微頷首,目光首先落在曾赫身上:「曾赫,你根基最穩,打法紮實。今日首戰,不求驚艷,但求無錯。穩紮穩打,你的實力足以晉級。」
「是,館主,弟子明白。」曾赫抱拳,神色沉穩。
他又看向李毅:「李毅,你風格悍勇,血性足。但要記住,擂台不是拼命,悍勇需有章法。陳鎮教你的那幾個反擊節點,可記牢了?」
「記牢了,館主。」李毅大聲回答,眼中戰意熊熊。
最後,周鎮岳的目光停留在沈硯臉上,時間稍長了一些。
「沈硯。」
他上前一步,距離沈硯更近,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只有親近弟子才能感受到的關切與嚴肅。
「我知你悟性高,勁力運用初入門徑。但擂台之上,瞬息萬變,尤其面對這種無甚底線之輩。」
「不是看他的招式,而是要看他招式背後的意圖,看他氣息轉換的節點,看他眼神落向何處。往往殺招,藏於虛招之後。」
「致命一擊,起於細微之變。」
沈硯心神一凜。
「弟子謹記!」
周鎮岳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你入門最晚,進步最快,心性也頗合我意。今日之戰,不僅關乎武館賭約,更是你武道之途上重要一步。」
「記住,武者之心,當如磐石,八風不動;亦當如流水,隨勢而變。去吧,讓我看看,你這塊璞玉,經此一磨,能露出何等光華。」
這拍肩的舉動和這番話語,無疑是一種極大的認可與鼓勵。
「必不負館主與師兄期望。」
陳鎮在一旁,冷峻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極淡的讚許。
「出發。」
周鎮岳一揮手,率先向外走去。
沈硯、曾赫、李毅緊隨其後,趙坤等一眾弟子簇擁著,一行人氣勢昂揚地向著縣衙廣場進發。
廣場盛況,暗流觀察。
越接近縣衙廣場,人流越是密集。
廣場上,景象更是壯觀。巨大的擂台早已搭好,高出地面三尺有餘,由結實的硬木拼成,邊緣用粗繩圍起。
擂台兩側搭建了觀禮棚,左側棚內坐著縣令、縣尉、主簿等官員以及城中幾位有名的士紳。
右側棚內則是各武館的館主、教頭,以及一些受邀觀禮的知名武者。
棚子裝飾簡樸卻顯莊重。
廣場四周被劃分出不同的區域,插著各武館的旗幟。
振遠武館的旗幟是藍底黑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沈硯他們到達時,已有不少武館的人先到了。
沈硯目光掃過全場。
鐵杉武館區域,那個如同鐵塔般的漢子石剛格外顯眼,他正活動著手腕腳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周圍幾個鐵杉弟子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敬畏。
似乎感受到沈硯的視線,石剛也望了過來,目光碰撞,石剛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野性的笑容,還用力握了握拳頭,骨節爆響。
震岳武館那邊,館主岳震正與一個身著錦袍、看似頗有身份的中年人交談,臉上帶著笑容,但眼神卻不時掃向振遠這邊。
岳騰雲抱臂站在岳震身後,神色冷傲,目光掃過沈硯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輕蔑。
而他旁邊那個膚色白皙、長相陰柔的吳青,則對沈硯露出了一個看似溫和,實則眼底毫無溫度的微笑,還微微頷首,禮儀周到卻更顯疏離虛偽。
盤龍武館和青羽武館的人來得較晚,但排場明顯不同。
弟子衣著統一精良,神色間帶著一種出身優越的從容。
他們前幾輪輪空,今日只是來觀禮,並未參與初賽抽籤,但他們的出現,依舊吸引了最多的目光,也提醒著所有人武館階層分明的現實。
抽籤儀式在辰時初準時開始。
縣尉登台簡短講話後,由書吏主持抽籤。
過程並不複雜,但氣氛緊張。
當念到乙組,振遠武館沈硯,對陣散人武者杜五時,沈硯清晰地聽到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抽氣聲和議論。
「杜五?那個『毒手』杜五?」
「這振遠的小子倒霉了,杜五下手可黑得很。」
沈硯面不改色,抬眼向散人武者聚集的角落望去。
那裡人員混雜,衣著各異,但很快,他就鎖定了一道陰冷的目光。
一個身材瘦削,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的男子,正用那雙三角眼死死盯著他。
那人嘴唇很薄,嘴角自然下垂,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
見沈硯望來,他伸出舌頭,緩慢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下唇,然後抬起右手,在脖頸前輕輕橫拉了一下,眼神毒辣而挑釁。
正是杜五。
「沈師弟。」
曾赫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凝重。
「此人煞氣很重,怕是背過人命。小心他的小動作和反關節技。」
「嗯。」
沈硯點頭,目光與杜五那毒蛇般的視線對視片刻,隨即淡然移開,不再理會。
這種心理施壓的小把戲,對他無用。
抽籤繼續。
乙組另一場半決賽是鐵杉武館石剛,對陣震岳武館吳青。
這個結果讓很多人精神一振,顯然這是一場力量與技巧的碰撞,看點十足。
抽籤完畢,縣尉再次登台,重申比武規則,強調切磋技藝,點到為止,嚴禁故意傷殘、攻擊要害致死等。」
「但所有人都知道,規則之下,尤其是涉及散人武者,意外和失手總是難免。
銅鑼敲響,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廣場。
「洛雲城縣試武比,初賽,開始!」
四座擂台旁的裁判同時就位,第一批八名選手登台。
呼喝聲、碰撞聲立刻響起,點燃了全場的氣氛。
沈硯的比賽在乙組第二場。
他靜靜站在振遠武館區域,閉目凝神,調整著呼吸。
外界的嘈雜仿佛漸漸遠去,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平穩有力的心跳,感受到氣血在經脈中如溪流般潺潺流動。
他將陳鎮的戰術分析、周鎮岳的臨場心要、以及自己對杜五的觀察,在腦海中最後過了一遍。
擂台上,針鋒相對。
第一場比賽很快結束,勝者歡呼,敗者黯然。衙役迅速清理擂台上的汗漬和少量血跡。
「乙組第二場,振遠武館沈硯,對陣散人杜五,雙方上台。」
裁判高聲喊道。
沈硯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銳利。
他脫下外袍,露出精悍的短打扮和牛皮內襯的隱約輪廓,穩步走上擂台。
腳步沉穩,每一步都仿佛丈量過,在木板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
對面,杜五如同幽靈般,幾乎是貼著擂台邊緣滑了上來,落地無聲,顯示出極佳的身法控制力。
他比沈硯矮了半個頭,身材幹瘦,但裸露的小臂肌肉線條卻如鋼絲絞纏,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裁判站在中間,再次快速重申規則,尤其強調不得攻擊眼、喉、下陰等致命要害,不得使用兵器、暗器。
「雙方是否清楚?」
「清楚。」
沈硯抱拳。
杜五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含糊地「嗯」了一聲。
「預備」
裁判後退兩步,手臂高高舉起。
擂台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沈硯微微沉腰,雙膝微曲,擺出石壁拳的起手式石根立,重心沉穩如山,目光鎖定杜五。
杜五則身體微微前傾,雙肩鬆弛下垂,雙手五指微微張開又收攏。
「開始。」
裁判手臂揮下的瞬間。
杜五動了,沒有預兆,沒有試探,他的身體猛地向下一伏,幾乎貼地,雙腿如同安裝了機簧,帶著一股腥風,疾掃沈硯下盤。
目標明確,腳踝。
地趟腿。
而且是極其狠辣的鐵帚掃,若被掃中,足以讓脛骨開裂。
快。狠。刁。
台下發出一片驚呼。
誰也沒想到杜五一上來就是如此兇險的殺招,直奔廢人腿腳而去。
沈硯卻仿佛早有預料!【觀察】技能在裁判喊出開始二字時已然全力催動。
杜五那看似突兀的爆發,在他眼中,其肩部肌肉的率先繃緊、腰胯的擰轉發力、甚至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狠厲,都成了清晰的信號。
不能退,擂台空間有限,一味後退會失去主動,也可能被逼到邊緣。
電光石火間,沈硯選擇的是,進!
他沉腰坐胯的石根立瞬間變化,右腿如同鐵犁耕地,猛地向前半步踏出,深深釘入擂台木板。
同時左膝提起,護住襠部,左小腿豎起,以堅硬的脛骨外側,精準地迎向杜五掃來的腿影。
「石壁拳·鐵門檻」
這不是硬碰硬,而是精準的格擋與截擊。
沈硯提膝豎腿的角度、時機妙到毫巔,恰好卡在杜五腿勢將盡未盡的發力中段。
「嘭。」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仿佛兩根硬木對撞。
沈硯左小腿外側傳來一陣酸麻,杜五的腿力果然兇悍。
但他下盤極穩,右腿如同生根,紋絲不動,反而借著杜五這一掃之力,身體微微前傾,右拳緊握,中指關節凸起。
一股凝練的「鑽勁」已然蓄勢待發,直刺杜五因掃腿而略微暴露的右側腰眼!
這一下反擊,快如閃電,毫不拖泥帶水。
杜五瞳孔驟縮。
他沒想到沈硯不僅敢硬接他這一記陰狠的掃腿,還能如此迅速地發起反擊。
而且反擊的角度如此刁鑽。
腰眼乃腎氣匯聚之處,若被擊中,半邊身子都要酸軟。
他掃出的右腿來不及收回,只得猛地吸氣縮腹,左手如鷹爪般急速下探,五指如鉤,不是去格擋沈硯的鑽拳,而是直接扣向沈硯的手腕脈門。
同時,他貼地的身體如同泥鰍般一扭,試圖向側方滑開,化解這凌厲一擊。
圍魏救趙。
攻其必救。
沈硯心中冷笑,杜五果然經驗老道,應變極快。
但他這一拳本是虛招。
見杜五探手來扣,他刺出的鑽拳瞬間化拳為掌,五指張開,變「鑽」為「纏」。
手腕如同靈蛇般一繞,反搭向杜五扣來的手腕,同時蓄勢的左掌悄無聲息地自肋下穿出。
掌緣如刀,帶著一股陰柔卻鋒利的截勁,斬向杜五因為扭身閃避而暴露出的左腿膝關節側面。
「石壁拳·穿雲手」接「截江式」
勁力轉換,行雲流水。
這正是陳鎮特訓強調的「組合運用」。
杜五臉色再變。
他左手扣擊落空,反而被沈硯的手掌搭上,一股粘纏之力傳來,竟讓他手腕微微一滯。
而沈硯那悄無聲息的左掌截擊,更是陰險到了極點。
膝關節側面韌帶薄弱,一旦被蘊含截勁的手刀斬中,整條腿都可能瞬間失去力量。
危急關頭,杜五展現出散人武者生死搏殺中練就的狠辣與果決。
他竟不閃不避沈硯斬向膝蓋的一掌,被沈硯搭住的左手猛地一掙,身體借力強行扭轉。
右腿之前掃出的力量未盡,此刻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向上撩起。
腳尖直踢沈硯的咽喉。
赫然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你斷我腿,我碎你喉。
「嘶!」
台下觀眾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倒吸涼氣。
這杜五,果然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沈硯眼神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