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熾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洛雲城縣衙前廣場的青石地面上,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
三百餘名武者,經過上午的初賽,如今只剩下九十六人站在這片區域。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單純的汗味,更添了幾分血腥氣,藥膏味,以及一種屬於競爭者的凝重氣壓。
每個人彼此間的打量充滿了評估與警惕。
振遠武館的休息區內,沈硯緩緩睜開閉目養神的眼睛。
體內氣血在【基礎鍛體訣】的運轉下平穩而充盈,左肩的傷口在周萱的精心處理下,只剩下些微的緊繃感,被戰鬥亢奮感壓了下去。
沈硯看向身旁。
曾赫正用一塊乾淨的粗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自己的拳套,眼神專注,呼吸悠長。
周萱本人正忙個不停。
她打開藥箱,將幾種藥粉快速混合,分裝進小紙包。
「曾師兄,這是益氣散,感覺氣血不繼時含服。李師兄,這金瘡膏你再帶一包,傷口別沾汗。」
周萱聲音清脆,動作麻利,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最後,她走到沈硯面前,遞過一個略鼓的小布袋,裡面裝著幾種不同的藥散和一小瓶清心丹。
「沈師兄,這些都帶上。那個韓三……我總覺得他眼神不正,你千萬小心。」
「嗯,費心了。」
沈硯接過布袋,系在腰間。他能感受到少女純粹的關切。
陳鎮走了過來,冷峻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
「都記住,能走到這一步,你們表現已不算差,但複賽,才是真正的開始。」
「九十六人,取前三十二。之後三十二進十六,十六進八……最終,只有前二十能得授武童生功名。」
「你們的每一場,都可能遇到淬皮後期,甚至淬皮巔峰。莫要心存僥倖,亦無需畏懼。打出我振遠武館的血性,更要打出你們的腦子。」
周鎮岳也踱步過來,沉聲道:「沈硯,你首戰的韓三,乃城中碼頭幫出身,後脫離幫派做了獨行散人。此人擂台經驗未必豐富,但早年街頭巷斗、甚至生死搏殺的經歷絕不少。」
「善使『分筋錯骨手』一類小巧陰狠功夫,尤其擅長近身纏鬥,指力驚人。你與他交手,切忌被他扣拿住關節筋絡。以石壁拳中長橋大馬應對,保持距離,以勁力破其小巧。」
沈硯仔細聆聽,將館主的提醒與自己的觀察印證。
那韓三粗大的指關節和異於常人的小指勾動,果然印證了其手上功夫了得。
「鐺!」
渾厚的銅鑼聲再度響起,壓過了滿場的喧囂。
主擂台上,縣尉大人已然就座,左右是縣學教諭和守備府的一位副守備,三人代表著此次縣試的最高權威。
一名氣度幹練的裁判長走到台前,運足中氣,聲音洪亮地傳遍全場:
「文試已畢,武試複賽,正式開始,首輪,九十六進四十八,分上下半區,各四場,同時開賽,念到簽號者,速速登擂。」
「上半區,第一場,『乾一』對『坤八』,盤龍武館李雲霄,對烈陽武館趙炎。」
「上半區,第二場,『坎三』對『離七』!振遠武館沈硯,對散人韓三。」
「上半區,第三場……」
裁判長每念一場,相應的擂台邊便有衙役高舉號牌。
被念到名字的武者,或沉穩,或激動,或凝重地走出人群,向各自的擂台走去。
沈硯聽到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氣,排空所有雜念。
他脫下外罩的武館短衫,露出裡面貼身的、漿洗得有些發白的勁裝,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肩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隨即邁步向乙號擂台走去。
乙號擂台。
擂台由厚重的硬木搭成,邊緣圍著粗麻繩。
此刻已被衙役重新清掃過,但木板上依舊殘留著一些難以擦淨的汗漬和淡淡的暗色痕跡。
沈硯的對手,散人韓三,已經先一步躍上了擂台。
他果然如周鎮岳所言,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服,身材幹瘦,像個不起眼的苦力。
但當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沈硯時,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卻陡然閃過一抹如同禿鷲盯上腐肉般的精光,殘忍而貪婪。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舌頭無意識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雙手十指交叉,用力一掰,發出「咔吧咔吧」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脆響。
擂台四周,早已被觀眾圍得水泄不通。
沈硯作為底層武館的黑馬,韓三作為名聲不算好但頗有實力的散人,這場對決吸引了不少關注。
「開盤了開盤了!振遠沈硯對散人韓三,賠率一賠一點二對一賠三!」
「韓三那手『錯骨手』聽說掰斷過野狗的脖子,狠著呢!」
「沈硯上午打杜五可是乾淨利落,我看好他!」
「那不一樣,杜五是陰,韓三是毒,被杜五傷可能躺幾天,被韓三拿住,筋都可能給你扯出來。」
沈硯穩步走上擂台,腳下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對面。
散人韓三已經站在了那裡,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扭曲的舊疤。
他正歪著頭,用一根髒兮兮的指甲剔著牙縫,斜睨著沈硯。
「喲,振遠武館的?」
韓三吐掉牙縫裡的東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黑交錯的牙齒,聲音嘶啞難聽。
「聽說你把杜五那廢物給收拾了?運氣不錯嘛。」
他活動著手腕腳腕,關節發出噼啪的脆響,像爆炒豆子。
「杜五那點下三濫的把戲,也就嚇唬嚇唬雛兒。小子,碰上我韓三,算你倒霉。你這細皮嫩肉的,可經不起幾下折騰。」
韓三話語裡的惡意和輕視毫不掩飾,帶著散人武者特有的市井油滑和亡命徒的囂張。
台下觀眾聽了,一陣鬨笑和議論。
「韓三這嘴還是那麼臭。」
「聽說他早年混碼頭,手上有人命,是個真敢下死手的。」
「沈硯怕是要吃虧……」
沈硯對韓三的挑釁置若罔聞,仿佛沒聽見。他只是微微抱拳,按照規矩道:「振遠武館,沈硯。」
「切,沒勁。」
韓三啐了一口,也隨意拱了拱手,算是回禮。
裁判是個面容冷硬的中年武者,似乎對韓三這副做派司空見慣,面無表情地重申規則:
「不得故意致殘致死,違者重處,聽明白了?」
「明白明白,規矩咱懂。」
韓三嬉皮笑臉,眼睛卻還粘在沈硯身上。
沈硯只是再次點頭。
「好。」
裁判後退兩步,右臂高高舉起,目光掃視兩人,「預備、」
陽光斜照在木板上,蒸騰起細微的浮塵。
沈硯微微沉腰,雙膝內扣,擺出石壁拳起手式「石根立」。
重心下沉,目光如電,鎖定韓三。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觀察】技能無聲開啟,韓三全身肌肉的細微顫動,呼吸的節奏,甚至眼神的落點,都化為信息流入他的腦海。
韓三則顯得放鬆許多,甚至有些佝僂,雙臂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那雙異常粗大的手掌,十指正微微曲張,如同蓄勢待發的鷹爪。
「開始。」
裁判手臂猛地揮落。
「嗤!」
幾乎在「始」字落音的剎那,韓三動了。
他整個人並非前沖,而是如同一條貼著地面竄出的毒蛇,以極低矮的姿態,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速度之快,與他那不起眼的外表截然不同。
目標明確,沈硯的下盤。
左手呈爪,帶著一股腥風,直掏沈硯的右腿膝蓋側後方韌帶右手則隱在肋下,蓄勢待發。
這一下,毫無試探,狠辣刁鑽到了極點。
一上來就要廢人腿腳,限制移動。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
然而,沈硯的【觀察】早已捕捉到他肩部肌肉的瞬間緊繃和重心的詭異前移。
在韓三啟動的同一刻,沈硯的右腳便已如同鐵犁般向後半步踏出,身體隨之側轉,右腿順勢提起,以堅硬的膝蓋外側,精準地迎向韓三掏來的左手。
石壁拳·鐵膝撞。
不是被動格擋,而是主動的迎擊。
「嘭。」
一聲悶響,膝與爪相撞。
韓三隻覺得自己的五指如同抓在了一塊裹著牛皮的硬木樁上,非但沒能扣入,反而被一股沉穩厚重的力量震得手指發麻。
他心中微驚,這年輕人的骨頭怎麼這麼硬?
但他搏殺經驗極其豐富,左手受挫,蓄勢的右手立刻如毒蛇吐信般從肋下鑽出,五指併攏如鳥喙,帶著一股銳利的氣勁。
閃電般啄向沈硯因為抬膝而略微暴露的右側腰眼。
這一下變化極快陰毒無比,若是啄實,足以讓人瞬間氣力渙散。
沈硯卻仿佛早有預料。
他側轉的身體在抬膝撞擊後並未停止,反而借著碰撞的反作用力,以左腳為軸,腰胯猛地一擰。
整個人如同旋轉的磨盤,右腿劃出一道弧線。
一記迅猛的掃堂腿,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掃向韓三作為支撐的左腿腳踝。
攻其必救,以攻代守。
韓三若執意啄擊沈硯腰眼,自己必先被掃斷腳踝。
他怒罵一聲,只得強行收招,左腿急忙蹬地,向後跳開半步,避開這記兇悍的掃腿。
雙方第一次交鋒,兔起鶻落,兇險萬分,各自試探出了對方的斤兩。
韓三眼神中的輕佻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絲被激怒的凶光。「小子,有點門道。」
韓三嘶啞著嗓子道。
沈硯不語,只是重新站穩,呼吸平穩。
剛才那兩下,韓三的速度和變招確實很快。
爪力也透著陰狠,但力量似乎不如石剛那般狂暴,更偏向於技巧和毒性。
「找死。」
韓三低吼一聲,再次撲上。
這一次,他不再局限於下盤,身形晃動間,雙爪翻飛,帶起道道殘影,籠罩向沈硯的上半身。
抓向咽喉。
鎖向肩井。扣向手肘。
招式連綿不絕,又快又狠,專攻關節、筋絡、穴位等薄弱之處。
沈硯全神貫注,【觀察】技能催動到極致。在他的視界中,韓三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爪影似乎慢了下來,其發力的根源、招式的虛實、乃至那古怪氣味的來源,都被一一解析。
他腳下步法穩健,施展石壁拳的守勢,雙臂如封似閉,時而成拳格擋,時而成掌拍擊,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
每一次與韓三的爪擊碰撞,都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沈硯能感覺到對方指尖傳來的穿透性極強的尖銳勁力,試圖鑽透他的皮膜,侵蝕筋絡。
但他淬皮中期的根基加上【基礎鍛體訣】錘鍊的氣血,如同堅實的堤壩,牢牢擋住了這股陰損力道的入侵。
「好,沈師兄守得穩。」
台下,趙坤忍不住低喝一聲。
「那韓三的爪子真毒,每次碰上都讓人心裡發毛。」李毅咂舌道。
周萱緊抿著嘴唇,小手揪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擂台。
擂台上,韓三久攻不下,心中越發焦躁。
他這套錯骨分筋手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和陰,一旦被拖入僵持,對他不利。
尤其是沈硯的防守,看似笨拙,卻總能在最關鍵的位置擋住他的殺招,讓他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又時不時被裡面的鐵釘硌一下的難受感。
「媽的。」
韓三眼中凶光一閃,決定兵行險著。
他故意賣出一個破綻,在沈硯一拳攻來時,不閃不避,反而用左肩硬抗了這一拳。
「砰。」沈硯的拳頭結實砸在韓三肩頭,打得他身子一晃,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與此同時,韓三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了沈硯因出拳而略微敞開的防線,五指如鉤,帶著一股比之前強烈數倍的腥氣,狠狠扣向沈硯的左手手腕脈門。
這一次,他五指指尖隱隱泛著一絲不正常的烏青色。
沈硯在出拳命中的瞬間,【觀察】便已捕捉到韓三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狠厲和決絕,以及他右手氣血瞬間的詭異凝聚和指尖的顏色變化。
有毒?
還是某種激發潛能的秘術?
電光石火間,沈硯來不及完全抽回左手。
他心念急轉,原本準備後續銜接的勁力陡然變化,扣在韓三肩頭的右拳震勁勃發,狠狠一推,試圖將其推開。
同時,被扣向的左手手腕肌肉瞬間緊繃到極致,氣血瘋狂湧向該處。
皮膚下的筋膜發出輕微的繃響聲,更有一股鑽勁的雛形在皮下流轉,試圖彈開扣來的手指。
然而,韓三這搏命一擊速度太快,也太毒。
「嗤!」
五根泛著烏青的手指,如同鐵箍般,終究是扣在了沈硯的左手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