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秦水柔收拾了碗筷,卻沒有立刻去洗。
她從帶回的藥包里翻出周萱寫的紙條,借著油燈的光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開始準備藥浴。
她先將一大鍋水在灶上燒著,然後按照紙條上的順序,將幾種曬乾的藥材。
艾葉、紅花、透骨草、接骨木枝
細清洗後放入另一個較小的陶罐里,加上適量的水,先武火後文火地慢慢煎煮。
很快,一股濃郁苦澀又帶著奇異清香的藥味瀰漫了整個廚房,又飄到堂屋。
水燒開後,秦水柔將熱水倒入洗浴用的大木桶里,又兌入適量的涼水,用手試了試溫度。
待陶罐里的藥汁煎得濃稠,她將深褐色的藥汁濾出來,小心地倒入木桶的熱水中,用木勺攪拌均勻。
頃刻間,浴桶里的水變成了深琥珀色,藥氣蒸騰,味道更加濃烈。
「硯哥,藥浴準備好了。」
秦水柔走到堂屋,輕聲喚道。
沈硯起身,跟著她來到側間。
浴桶里熱氣氤氳,藥味撲鼻。
秦水柔幫他解開外衫,露出精壯卻帶著不少新舊瘀傷的上身,尤其是左肩胛和右肋處,有幾片新鮮的青紫。
她的手指極輕地觸碰了一下他左臂固定處上方的皮膚,指尖冰涼。
「水可能有點燙,藥性也猛,周萱姑娘寫了,要儘量泡到發汗才好。」
她說著,拿過一塊乾淨的大布巾放在一旁,又檢查了一下左臂的防水包裹是否嚴密。
那是周萱特意用油布和棉墊處理過的。
「嗯,好。」
沈硯應了一聲,跨入浴桶。
滾燙的藥水瞬間包裹上來,刺痛感讓他肌肉微微一緊,但很快,那股灼熱便化為一種深入筋骨的疏通感。
藥力透過皮膚,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刺向那些酸痛的肌肉和淤塞的氣血節點。
尤其是左臂傷處,傳來一陣陣強烈的麻癢和刺痛,仿佛裡面的瘀血和殘毒正在被強行驅散、化開。
他緩緩坐下,將身體浸沒到脖頸以下,閉上眼睛,開始配合著藥力,緩緩運轉【基礎鍛體訣】。
氣血隨著心法在受損的經絡中艱難卻頑強地流動,與外在的藥力裡應外合,沖刷著傷處。
他能感覺到,左臂深處那種陰寒僵硬的束縛感,正在一絲絲鬆動、瓦解。
秦水柔沒有離開,她搬了個小凳坐在浴桶邊不遠,就著油燈,繼續做著針線。
是在給他縫補一件訓練時磨破袖口的舊衣。她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抬起頭,看一眼浴桶中沈硯的神色。
見他眉頭時而緊蹙,時而微微舒展。
那是氣血疏通帶來的鬆快,她的心也跟著起伏。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燈花偶爾的噼啪聲,沈硯悠長緩慢的呼吸聲,以及秦水柔細密的走線聲。
蒸騰的藥氣模糊了彼此的輪廓,卻讓這份無聲的陪伴顯得更加實在。
足足泡了大半個時辰,直到水溫開始下降。
沈硯的額頭上、身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汗珠的顏色隱隱有些發暗。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身體的沉重和左臂的刺痛都減輕了不少。
雖然依舊無力,但至少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麻木。
秦水柔適時遞過那塊乾爽的大布巾。沈硯起身,擦乾身體,換上了乾淨的裡衣。
秦水柔已經迅速將浴桶里的藥水處理掉,並開窗通了風,散去滿屋的藥味。
回到臥房,秦水柔又按照紙條上的囑咐,將外敷的藥膏溫熱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解開沈硯左臂的繃帶,為他更換藥膏。
借著燈光,她看到那紫黑的腫脹似乎消退了一絲,五個指印的顏色也淡了一點,心中稍安。
她的動作輕柔得像羽毛,生怕弄疼他。
重新包紮好,兩人躺下。油燈吹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一片朦朧的清輝。
「還疼得厲害嗎?」
秦水柔在黑暗中輕聲問,手輕輕搭在他完好的右臂上。
「好多了。藥浴很管用。」
沈硯實話實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掌心有薄繭,卻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明天……」
秦水柔的聲音很低,帶著猶豫。
「明天還得去。」
沈硯知道她想說什麼,寬慰道:「放心,我心裡有數。」
秦水柔沉默了一會兒,往他身邊靠了靠,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頭。
「嗯。那我明早給你熬參湯,再煮幾個雞蛋帶上。」
沈硯「嗯」了一聲,摟緊了妻子。
左臂的傷處依舊隱隱作痛,但身體的疲憊在藥浴和家的溫暖中得到了緩解。
寅時末,天際剛透出一絲蟹殼青,青石巷還沉浸在最後的靜謐中。
秦水柔已經悄然起身。
她動作極輕,先是摸了摸身旁沈硯的額頭,觸手溫涼,並無發熱跡象,又小心查看了他固定好的左臂。
見繃帶乾燥整齊,這才稍稍放心。
她披上外衣,趿著鞋,摸黑走進廚房。
灶膛里還有昨夜的餘燼,她熟練地撥開,添上幾根細柴,用火摺子引燃。
橘色的火光跳躍起來,映亮了她沉靜而專注的面容。
她先從瓦罐里取出幾段珍貴的參須,用清水略泡,然後放入一個小陶罐,加入適量的清水,蓋上蓋子,放在灶眼邊用文火慢慢煎煮。
接著,她拿出幾個雞蛋洗淨,放入另一口小鍋,加冷水沒過,也開始加熱。
做完這些,她才就著灶火的光亮,開始準備簡單的早飯。
參湯需要時間,她便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守著火。
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思緒卻飄遠了。
想起沈硯昨日回來時蒼白的臉和吊著的手臂,想起更早之前他在山中狩獵的傷痕,想起他默默練拳時汗濕的脊背……
這個男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弓弦,總在把自己逼向極限。
她不懂那些武道紛爭,但她懂得疼惜。
她能做的,就是把家裡這一角收拾得妥帖溫暖,讓他累了、傷了,有個能安心回來的地方。
陶罐里開始傳出細微的咕嘟聲,參湯的獨特香氣逐漸逸散出來,混合著粥米和蒸饅頭的樸素香味,充滿了小小的廚房。
卯時初,沈硯醒了。
左臂傳來熟悉的,經過一夜修復後略微減輕的鈍痛和酸麻。
他輕輕坐起身,右手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頸,能聽到細微的骨節輕響。
內視之下,【基礎鍛體訣】運轉一夜,配合藥力,氣血已經基本平復。
左臂經絡的淤塞感也疏通了小半,雖然依舊無力,但至少不再有那種僵死的感覺,指尖恢復了些許知覺。
他穿衣下床,走到堂屋。
廚房的燈光和食物的香氣透出來。他走過去,靠在門框上,看著秦水柔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晨光熹微,與灶火的光芒一起,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
秦水柔似有所感,回過頭,見是他,嘴角自然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醒了?參湯快好了,先去洗漱吧,水在院子裡溫著呢。」
「好。」
沈硯應了一聲,走到院中。
木盆里果然盛著溫水,旁邊放著青鹽和柳枝。他仔細地洗漱,冰涼的井水讓他精神一振。
等他回到堂屋,小方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趁熱把參湯喝了,補氣力的。」秦水柔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沈硯端起參湯,溫度剛好,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一股溫潤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緩緩散入四肢百骸,讓因為傷勢而略顯虛浮的氣血都凝實了一絲。
他慢慢吃著早飯,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偶爾的咀嚼聲,但氣氛安寧。
吃完飯,秦水柔將煮好的雞蛋用布包好,又檢查了一遍藥包,一起放進一個乾淨的布袋裡。
「雞蛋路上餓了墊墊,藥別忘了。」
她把布袋遞給沈硯。
這時,巷口傳來了馬車轔轔的聲音和趙坤熟悉的招呼聲:「沈師兄,館主讓我來接你了。」
秦水柔陪著沈硯走到院門口。
晨光漸亮,巷子裡已有早起的人家開門灑掃。趙坤趕著一輛青布小馬車停在巷口。
「我走了。」
沈硯對秦水柔說。
「嗯,小心。」
秦水柔看著他,千言萬語只化作最簡單的三個字。
她伸手,極其輕柔地幫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領,指尖不經意拂過他鎖骨上方一處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淤青,動作頓了頓,隨即收回手。
沈硯點了點頭,抱著秦水柔輕輕吻了一下,轉身離開。
馬車駛出青石巷,匯入漸漸甦醒的洛雲城街道。
趙坤一邊趕車,一邊低聲跟沈硯說著武館裡的情況:「曾師兄好些了,早上能自己喝粥了。李師兄還昏著,但周師妹說氣息穩住了。」
「館主和陳師兄一早就去縣衙廣場那邊了,說是要看看第三輪的抽籤和對陣。」
沈硯默默聽著,目光投向車窗外。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卸下門板,早點攤子升起炊煙,車馬行人漸漸增多。
這座城市的生機與喧囂,似乎與他即將面對的殘酷擂台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馬車很快抵達振遠武館。
館內氣氛依舊凝重,但少了昨日的慌亂。
周鎮岳和陳鎮果然已經去了廣場。
周萱正在給曾赫換藥,見沈硯回來,連忙過來檢查他的左臂。
「固定得很好,沒有移位。腫脹又消了一些。」
周萱仔細查看後,稍微鬆了口氣。
「沈師兄,感覺怎麼樣?手臂能用上一點力嗎?」
沈硯嘗試著微微曲伸了一下左手指尖,又輕輕抬了抬小臂,一陣熟悉的刺痛和無力感傳來,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失控。
「有一點知覺,很輕微。」
「這就好,說明經絡在恢復。今天比賽,儘量用這隻手做最必要的格擋和招架,避開正面衝擊,關鍵是保護它別再受傷。」
周萱再次叮囑。
「內服的藥丸帶了嗎?感覺氣血不繼或者左臂痛得厲害時含一顆。」
「帶了。」
辰時將至,周鎮岳和陳鎮從廣場回來了,面色比昨日更加嚴肅。
「抽籤已經結束。」
陳鎮沒有廢話,直接對沈硯道。
「你分在下半區。第三輪,二十四進十二,你的對手是鐵杉武館,石剛。」
石剛。
這個名字讓沈硯眼神一凝。
昨日他親眼目睹了石剛與吳青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決,石剛那狂暴無匹的力量。
如同人形凶獸般的壓迫感,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雖然石剛最終敗給了吳青詭異的指力,但其實力絕對是淬皮境中最頂尖的那一層次。
甚至一隻腳已經踏入了鍛骨門檻。
「石剛昨日雖敗,但實力無損,只是被吳青以巧破力。」
周鎮岳沉聲道,眉頭緊鎖。
「他對上你……絕不會留手。你的左臂,是他最大的目標。」
陳鎮接著說:「石剛的路數剛猛暴烈,以力壓人。你的左臂不便,正面硬撼絕無勝算。唯一的可能,是利用他力量雖強但變招稍欠靈動的特點,以及昨日與吳青一戰可能留下的些許心理陰影或身體疲態。
你的五感和應變能力很強,是此戰勝負的關鍵。記住,纏、卸二勁,配合步法,或許能為你爭取一線機會。」
沈硯將館主和師兄的話一字一句刻入心底。
對手是石剛,若是完好狀態下,他有百分百的把握拿下,但他只有單手作戰。
都要取勝多少有些艱難。
但他心中並無畏懼,反而升起一股灼熱的戰意。
與這樣的對手交鋒,本身就是一種錘鍊。
「弟子明白。」
沈硯沉聲應道。
辰時正,縣衙廣場。
經過一日的休整,廣場似乎恢復了活力,觀眾比昨日更多,聲浪喧囂。
但晉級區的氣氛卻比昨日更加凝重肅殺。
能留到現在的二十四個人,無一不是經過血火淬鍊的精英,彼此之間目光交匯,都帶著審視與警惕。
沈硯跟著周鎮岳、陳鎮來到振遠武館的區域。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在眾多氣勢昂揚的晉級者中顯得格外扎眼,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災樂禍,也有如石剛般毫不掩飾的兇悍戰意。
沈硯能感覺到一道猶如實質的目光從鐵杉武館方向射來,正是身材魁梧如熊的石剛。
仿佛已經看到了將那條手臂徹底摧毀的畫面。
裁判長登台,照例宣講規則,隨即宣布第三輪比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