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似乎有些意外對方的剛烈。
他扣向後頸的五指方向不變,左手卻於千鈞一髮之際抬起。
掌心泛起一層淡淡的玉色光澤,輕輕按在了陳猛轟來的右拳之上。
「噗。」
一聲悶響。
陳猛這搏命一拳的恐怖力道,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隻泛著玉色的手掌以一種奇異的高頻震顫,瞬息間卸導分散了大半。
剩餘的力量,已不足以對李雲霄構成威脅。
而李雲霄扣向陳猛後頸的五指,也在這電光石火間,化扣為拂,如同清風拂過,在其後頸輕輕一按。
陳猛渾身劇震。
只覺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勁力透入,瞬間封鎖了他頸部數處要穴。
氣血驟然停滯,眼前一黑,雄壯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坐倒在地,再也無力站起。
全場寂靜。
從開場陳猛狂暴進攻,到李雲霄從容化解步步掌控。
再到最後這精妙到毫巔的卸力與制穴……
整個過程不過七八十招,卻將力量、技巧、掌控、眼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盤龍武館李雲霄,勝。」
裁判高聲宣布。
短暫的寂靜後,是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
「太強了,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這就是盤龍武館的底蘊嗎?簡直深不可測。」
「李雲霄從頭到尾都沒用全力吧?感覺遊刃有餘……」
「陳猛輸得不冤,已經打得很好了。」
烈陽武館方向,館主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卻也並無太多沮喪。
陳猛已經盡力了,實力的差距確實存在。
陳猛被同門扶下擂台,他面色灰敗,卻也對李雲霄抱拳致意,輸得心服口服。
李雲霄微微頷首回禮,飄然下台,重新閉目養神,仿佛剛才那場精彩的對決,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種超然物外的姿態,更顯其深不可測。
高台上,縣尊微微頷首:「盤龍武學,剛柔並濟,已得其中三昧。此子心性沉穩,根基紮實,未來可期。」
幾位裁判也是紛紛點頭讚許。
柳如絮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凝重。
李雲霄展現出的掌控力與變招之精妙,讓她也感受到了壓力。
沈硯在角落緩緩睜開眼,將剛才的戰鬥盡收眼底,心中對李雲霄的評價又提高了一層。
「剛柔轉化,隨心所欲……這就是頂尖傳承的威力嗎?」
他握了握右拳,目光更加沉靜。
第一場,便以這樣一種近乎教學般的方式,奠定了本屆縣試頂尖層次的基調。
也讓所有人更加期待,接下來,那匹傷痕累累的黑馬,又將如何應對以穩與硬著稱的巨石天才?
緊張的氣氛,並未因第一場的平淡結束而緩解,反而更加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擂台邊,那個盤膝閉目,左臂固定的少年身上。
「第二場,振遠武館沈硯,對陣巨石武館石勇。」
「雙方人員上場。」
聲浪陡然拔高,目光灼灼。
沈硯站起身。
他臉色依舊蒼白,嘴唇缺乏血色,胸前固定左臂的夾板與層層繃帶在日光下無比刺眼。
無聲地強調著他沉重的傷勢與巨大的劣勢。
然而,當他穩步走向擂台時,敏銳者卻能察覺不同。
他的步伐雖因傷痛而不復往日輕靈,卻異常沉穩,每一步都仿佛紮根於地。
更重要的是,他周身自然流淌著一股凝練的氣息。
那是屬於鍛骨境武者,已然穩固的氣血波動。
傷是實實在在的枷鎖,但破境後帶來的質變,也同樣是真實不虛的底蘊。
他的眼神平靜而專注,如同冰封的湖面,映照出對手的一切。
石勇依舊沉默登台,如山如岳。
魁梧身軀帶著天然的壓迫感,古銅色的皮膚下肌肉如鐵塊般壘砌。
他看向沈硯的目光沉穩而審慎,沒有因那刺眼的繃帶而有絲毫輕視。
昨日沈硯逆境突破、反敗為勝的場景歷歷在目。
他感受到的不僅是對方的傷勢,更是那沉靜面容下潛藏的屬於同境武者的危險氣息。
一個身負重傷,左臂盡廢但境界已成氣息沉凝的挑戰者。
一個狀態完滿,防禦著稱經驗豐富的同境守擂者。
這註定不是一場公平的對決。
傷勢是沈硯無法繞開的巨大障礙。
但這次武比中已經留下來的,幾乎都是鍛骨境,面對此前的對手,幾乎都是比較輕鬆的贏得了比賽。
跟沈硯的狀態是完全不一樣的。
但鍛骨境的修為,又為他保留了一絲在絕境中創造可能的微光。
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想看看這縷微光,能否照亮看似註定的敗局。
「開始。」
裁判聲落,石勇動如脫兔。
他深知己方優勢在於絕對的力量,防禦和體能,絕不能給沈硯任何喘息或游斗周旋的機會。
腳下發力,擂台微震,他身形如重型戰車啟動,速度竟絲毫不慢。
右拳在衝刺中蓄勢待發,巨石拳,崩岩的起手式已然成型。
一股厚重如山、碾壓一切的拳意鎖定了沈硯。
面對這攜帶著充沛體力與完滿狀態的一擊,沈硯眼神一閃。
鍛骨境帶來的感知提升與【觀察】技能讓他清晰預判了這一拳的軌跡與後續變化。
硬撼?
縱使他踏入了鍛骨境,但在這方面卻無法跟底蘊深厚的石勇抗衡。
盲目後退擂台空間有限,只會更快被逼入死角。
必須以巧破力
就在石勇拳鋒即將進入最具威脅範圍的剎那,沈硯動了。
他完好的右腳尖猛地向自身右前方,石勇衝鋒路線的側翼點出。
身體隨之向左側疾旋,如同一片被狂風捲動的落葉,險之又險地讓那沉重的拳鋒擦著自己的右肩外側掠過。
灼熱的拳風撕裂了肩頭本就破損的衣衫,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然而,石勇仿佛早已料到沈硯會以此種方式閃避。
他前沖的勢頭不減,轟出的右拳軌跡卻在中途陡然變化,化直拳為橫掃,鐵臂如棍,緊跟著沈硯旋轉的身形攔腰掃來。
同時,他左拳蓄勢,如同隱藏在陰影中的毒刺,隨時準備給予致命一擊。
沈硯舊力已去,身形處於旋轉之中,眼看就要被這銜接流暢的橫掃擊中腰腹。
一旦被這力量恐怖的一擊打實,即便有鍛骨境氣血護體,也必然重傷吐血,戰力盡失。
危急關頭,沈硯眼中厲色一閃。
他旋轉之勢未盡,竟借著旋轉的離心力。
將一直垂在身側,無法發力卻仍能輕微移動的左臂,連同那厚厚的夾板,如同一個笨重卻堅硬的盾牌。
順勢向身側一擋。
不是發力格擋,而是利用旋轉的慣性和夾板的厚度,進行了一次最基礎的、純粹物理性的攔截與緩衝。
「嘭。」
一聲悶響。
石勇橫掃而來的鐵臂,重重地砸在了沈硯左臂的夾板之上。
「咔嚓。」
夾板外層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沈硯左臂傳來一陣劇烈的,深入骨髓的震盪痛楚,讓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角冷汗迸出。
身體被這股巨力帶得向一側踉蹌。
然而,正是這以重傷之軀和固定器械為代價的被動至極的緩衝,為他贏得了至關重要的喘息之機。
也極大地消耗和偏離了石勇這一記橫掃的部分力道與軌跡。
與此同時,沈硯那因旋轉而蓄勢的右臂,腰胯以超越極限的速度反向擰轉。
將旋轉的剩餘動能與全身凝聚的氣血,盡數灌注於右拳之上。
這一次,不再是硬碰硬的崩山。
而是融合了鑽勁極致穿透,震勁內部干擾,並輔以一絲新悟的用於短暫束縛的纏勁意蘊。
將鍛骨境新生力量凝聚於一點的石壁拳,透甲。
拳出無聲,卻快如閃電。
軌跡刁鑽至極,並非攻向石勇的要害,而是精準無比地刺向其因全力橫掃而導致右肋下方微微暴露。
且因舊力剛去新力未生而防禦相對薄弱的區域。
石勇在擊中沈硯左臂夾板的瞬間,已覺不妥。
那厚重的緩衝和沈硯慘白的臉色說明對方付出了巨大代價。
但也成功干擾了他的攻擊節奏。
此刻,眼見沈硯那無聲卻凌厲到令他皮膚刺痛的右拳已至肋下,他心中警鈴狂響。
他想要完全回防或閃避,已因舊力用盡和新力轉換的微小間隙而稍顯遲滯。
只能暴喝一聲,將《不動磐石功》催發到極致,肋下肌肉緊繃如鐵,同時左拳加速轟向沈硯頭顱,試圖逼其回救。
然而,沈硯竟對那轟向頭顱的左拳不閃不避。
只是微微偏頭,將所有的精氣神都凝聚於那刺出的右拳之上。
他賭的,就是石勇不敢跟他換命,賭的就是自己這凝聚了鍛骨境力量與新悟勁力的一擊,能先一步重創對方。
電光石火,生死一瞬。
「噗。」
一聲輕微的、仿佛利錐刺入厚革的聲響。
沈硯的右拳,狠狠地刺在了石勇右肋下方。
鑽勁率先爆發,試圖破開那層堅韌如鐵的肌肉防禦。
震勁緊隨其後,如同無形波紋透體而入,瘋狂干擾其下的氣血臟腑運行。
雖然石勇的防禦遠超岳騰雲。
這一擊未能像昨日那般造成骨骼碎裂,內臟重創的恐怖效果。
但那凝聚一點的穿透力與詭異的內部震盪,依舊讓石勇如遭重擊。
「呃啊。」
石勇悶哼一聲,肋下傳來劇痛與難以忍受的煩悶窒息感。
氣血瞬間紊亂,轟向沈硯頭顱的左拳不由得力道一泄,軌跡微偏,擦著沈硯的耳畔掠過,帶起一溜血花。
而沈硯,在完成這搏命一擊後,也被石勇肋下反震的力道和那擦過耳畔的拳風帶得向後踉蹌退開。
右拳指尖傳來骨骼欲裂的劇痛,左臂的傷痛更是如潮水般湧來,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兩人第一次實質性的兇狠交鋒,以兩敗俱傷的姿態暫告段落。
沈硯付出左臂夾板碎裂、傷勢可能加重、耳畔見血的代價。
石勇則被一擊破防,肋下受創,氣血紊亂,雖未傷及根本,但戰力已然受損。
更重要的是,那份不動磐石般的沉穩心態,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對方竟敢如此搏命,且真的能破開他的防禦。
台下死寂片刻,隨即譁然。
「這就是鍛骨境的戰鬥嗎?太兇險了。」
振遠武館眾人心都揪緊了,周萱立刻準備好急救藥物。
周鎮岳和陳鎮面色凝重至極,沈硯的打法太險了。
巨石武館館主眉頭緊鎖,石勇的受傷出乎意料。震岳武館眾人則面色變幻不定。
擂台上,沈硯強忍著眩暈和劇痛,緩緩站直,抹去耳畔血跡。
看向面色陰沉,正在快速調息平復氣血的石勇,咧嘴露出一個染血的帶著狠厲的笑容:
「你的石頭身子…也沒那麼硬嘛。」
石勇緩緩放下揉按肋下的手,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怒火與殺意。
他不再說話,周身氣血如同沸騰的岩漿般轟鳴起來,不動磐石功的光澤似乎更盛,卻帶上了一股狂暴的味道。
沈硯眼神中帶著一抹凝重。
接下來,石勇應該要動真格的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痛楚,將全部精神,投入接下來的狂風暴雨之中。
擂台上,短暫的死寂被粗重的呼吸和氣血低鳴打破。
沈硯那一記透甲造成的傷害遠超石勇預料。
肋下傳來的不僅是皮肉疼痛,更有一股陰損的震盪勁力如附骨之疽,不斷干擾著他不動磐石功的氣血運行。
使得他右半身的發力都出現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感。
雖然憑藉雄渾的根基迅速壓制,但那種順暢圓融的感覺已失。
石勇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沉穩審慎被一種被冒犯的怒意和更加冰冷的殺機取代。
他不再將沈硯僅僅視為一個需要謹慎對待的傷者,而是真正必須全力擊潰的危險對手。
「很好。」
「能破我防,你有資格讓我用出真本事。」
話音未落,石勇再次發動。
但這一次,他的攻勢風格發生了微妙變化。
不再追求極致的爆發和碾壓式的開場,而是步伐更加沉穩連貫,雙拳如同交替砸落的攻城錘。
一拳接著一拳,一拳重過一拳,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沉重無比的拳勢風暴,緩緩向沈硯推進。
巨石拳法,連峰疊嶂。
每一拳都勢大力沉。
封堵著沈硯大部分閃避空間。
他不急於立刻擊中沈硯,而是要憑藉更勝一籌的體力,防禦和此時更穩健厚實的攻勢,緩慢而無可阻擋地將沈硯的活動空間徹底碾碎。
他要逼沈硯在狹小空間內與自己硬拼,耗盡其本就捉襟見肘的氣血和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