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跟自己比
庚字七號台。
終於輪到了沈硯。
論武台的擂台比之前更大,青磚鋪就,四周淡青色的光幕流轉,將外界喧囂隔絕大半。
趙烈此時已經站在台上等待。
趙烈約莫二十五六歲,虎背熊腰,一身橫肉如鐵鑄。
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下泛著油光,肌肉的輪廓清晰如雕刻。
他雙手握著一柄開山大斧,斧刃闊如蒲扇,斧柄粗如兒臂。
通體烏沉沉,一看便是重兵器。
那斧頭的份量,少說也有八十斤。
趙烈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沈硯?聽說你昨日打贏了徐輕風?」
「那小子身法快,我追不上。但你嘛。」
他上下打量沈硯,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你這種的估計抗不了幾下。」
沈硯沒有接話,只是擺出【石壁拳】起手式。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曲,重心下沉,雙掌一前一後護在身前。
這是最基礎的防禦姿態,卻也最紮實。
裁判查驗兵刃完畢,確認趙烈的開山斧沒有暗藏機關,揮旗下令:「開始。」
趙烈動了。
他沒有試探,一上來就是全力。
剛才雖然嘴上是那樣說,但他不可能真的去輕視沈硯。
作為種子選手,每一個都必然不弱。
開山斧高高揚起,斧刃在陽光下划過一道烏沉沉的弧線,帶著惡風呼嘯劈下!
這一斧勢大力沉,斧刃未至,斧壓已讓沈硯鬢髮向後狂舞。
台下的觀戰者隔著光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沈硯眼神微凝。
他沒有硬接,腳下錯步,身形向側方飄開三尺。
「轟。」
斧刃劈在青磚上,碎石飛濺。
青磚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周圍細密的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趙烈收斧轉身,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第二斧橫掃而來,斧刃橫切,要將沈硯攔腰斬斷。
沈硯矮身,斧刃貼著他頭頂掠過,削斷幾根髮絲。
髮絲在空中飄落,被斧風卷得四散。
趙烈借著橫掃的慣性,身體旋轉一圈,第三斧自上而下斜劈。
這一斧的角度刁鑽,封死了沈硯左右閃避的空間,只能後退或硬接。
沈硯沒有退。
他雙足發力,身形如箭向後飄退三尺,堪堪避過斧刃。
斧尖擦著他胸前的衣襟划過,衣料被劃開一道口子,卻沒有傷及皮肉。
趙烈踏步向前,第四斧直刺。
開山斧本是劈砍之兵,但在他手中,這一刺竟也有千鈞之力,斧尖如矛,直取沈硯心口。
沈硯側身,斧尖貼著他肋下刺空。
他趁趙烈招式用老,右拳崩出,直轟趙烈持斧的右手腕!
這一拳又快又准,勁力凝練。
趙烈反應也快,手腕一翻,以斧柄格擋!
「砰。」
拳柄相交,悶響如擂鼓。
沈硯的拳頭砸在粗如幾臂的斧柄上,斧柄紋絲不動,反震之力讓沈硯指節微微一麻。
趙烈眼中閃過一抹訝色。
這人,敢用拳頭砸我的斧柄?
他不再給沈硯喘息的機會,連環劈下。
一斧接一斧,一斧快過一斧。
開山斧在他手中仿佛沒有重量,化作漫天烏光,籠罩沈硯周身。
「轟轟轟轟轟。」
沈硯有些啞然,將開山斧搶成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
斧刃劈在青磚上,碎石不斷飛濺。
沈硯的身影在斧光中騰挪閃避,每一次都險之又險地避開斧刃,卻始終無法反擊。
台下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那沈硯只會躲嗎?」
「趙烈的斧太快了,根本近不了身。」
「再躲下去,遲早會被劈中。」
周鎮岳的眉頭緊鎖。
他看得更仔細。
沈硯的閃避,不是慌亂的逃竄,而是有章法的騰挪。
每一次移動都在消耗趙烈的體力,每一次閃避都在觀察趙烈的發力習慣。
他在等。
等趙烈的氣勢從巔峰滑落的那一刻。
趙烈的攻勢依舊兇猛,但他的呼吸開始變粗了。
開山斧八十斤,全力揮劈數十斧,消耗的是海量的體力與真氣。
他本以為能在十斧之內解決戰鬥,卻沒想到沈硯像一條滑溜的泥鰍,怎麼也劈不中。
趙烈一斧劈空,身形微微一晃。
就是這一晃。
沈硯眼中精光一閃。
他沒有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踩在趙烈斧勢剛剛用盡、新力未生的瞬間。
右拳崩出。
拳風如雷。
趙烈瞳孔驟縮,來不及收斧格擋,只能沉腰坐馬,以胸膛硬接這一拳。
「砰。」
拳頭結結實實砸在趙烈胸口。
悶響如擊敗革。
趙烈胸口肌肉凹陷又彈起,整個人被震退半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裡有一個淺淺的拳印,皮膚微微泛紅。
疼,但不傷根本。
他咧嘴一笑:「就這點力氣?」
沈硯沒有說話。
他收拳,再出拳。
第十斧。
趙烈揮斧橫劈!
沈硯不閃不避,左拳迎向斧刃。
拳斧相交。
「鐺。」
巨響震耳。
沈硯被震退兩步,左拳指節破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趙烈的斧勢也為之一滯,整個人向後晃了晃。
他瞪大眼睛,看著沈硯。
這人,真的用拳頭接住了我的斧?
第十一斧!
趙烈怒吼一聲,雙膀發力,開山斧以更猛的勢頭劈下!
沈硯右拳再出。
「鐺。」
又是一聲巨響。
這一次,沈硯只退了一步。
趙烈退了半步。
他的眼中,終於露出凝重。
一拳接一拳,一斧接一斧。
沈硯的拳頭一次次與斧刃碰撞,反震之力讓他的雙手早已麻木,指節皮開肉綻,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血花。
但他沒有退,並且眼神越來越亮。
因為他發現,趙烈的斧,越來越慢了。
不是體力下降,是信心在動搖。
一個從來靠力量碾壓對手的人,當他引以為傲的力量被正面擋住時,他的心就亂了。
趙烈再次一斧劈下,力道已經不如最初。
沈硯沒有再用拳硬接。
他側身避過斧刃,腳下發力,整個人如箭離弦,瞬間切入趙烈懷中。
趙烈大驚。
他收斧已來不及,只能揮肘撞向沈硯面門。
沈硯偏頭,避開肘擊,左拳重重轟在趙烈腹部。
「砰。」
悶響如擂鼓。
趙烈身體一弓,口中噴出酸水。
但他皮糙肉厚,硬挨一拳,不退反進,右膝猛抬,撞向沈硯下陰。
這是搏命的打法。
沈硯雙腿一夾,膝蓋死死夾住趙烈的膝蓋,同時右拳自上而下,狠狠砸在趙烈肩井穴。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趙烈慘叫,左肩塌陷,整個人向左側傾倒。
但他兇悍至極,右手仍握著斧柄,拼命揮向沈硯頭顱。
沈硯仰身,斧刃貼著他鼻尖掠過,削斷幾根髮絲。
他順勢一腳端在趙烈胸口。
「砰。」
趙烈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擂台邊緣。
開山斧脫手,滾出台外砸在青石地上,又彈了兩下,才靜止不動。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左肩劇痛,怎麼也用不上力。
他撐著右臂,半跪在台上,大口喘息著,血從嘴角淌下。
沈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鮮血從指節滴落,在青磚上積了一小灘。
但他沒有倒下。
他看著趙烈,目光平靜。
趙烈抬起頭,與他對視。
沉默了三息。
趙烈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染的牙齒。
「你贏了。」
他說道。
「老子服。」
說完,他仰面躺在擂台上,大口喘息,再沒有掙扎。
裁判快步上前,查看趙烈的傷勢,隨即高聲宣布:「庚字七號台,沈硯勝。」
台下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沈硯向裁判微微抱拳,轉身走下擂台。
他的雙手還在滴血,每一步踩下去,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血印。
秦水柔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低頭查看那些破皮的指節。
她的眼眶通紅,嘴唇緊緊抿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硯輕聲笑著說道:「別擔心,皮外傷而已,不礙事的。」
秦水柔沒有抬頭,只是從懷裡取出一方乾淨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替他包紮。
手帕是白的,很快被血染紅。
周鎮岳走過來,看了看沈硯的傷,又看了看台上躺著的趙烈,緩緩點頭。
「正面硬撼開山斧十五招。」
「你的鍛骨境界,比我想的還要深。」
沈硯沒有說話。
其實自在洛雲城之後,他的實力已有了很大的提升,特別是在那些宗門招收了許多頂尖武者後。
如今這些人雖然厲害,但他有把握戰勝,唯一需要重視的,是那位小侯爺。
日頭漸高。
第三輪比賽,在午時前全部結束。
二十五晉十三。
因人數為單,有一人輪空。
輪空的是府城玄甲武館的一名弟子,他站在台下,臉上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晉級的十三人,才是真正的雲州年輕一代頂尖。
林驚羽、霍剛、趙鐵山、柳如煙、秦昊、沈硯————
還有幾個陌生的名字,來自府城各大武館的鍛骨境好手。
陳鎮敗了。
他站在人群邊緣,肩頭的傷口已經包紮好,白色的繃帶從肩膀纏到胸口,血止住了,但整條右臂暫時使不上力。
他看著晉級的那些人,目光平靜。
青雲驛,竹韻軒。
夕陽西斜,將正廳的地面染成一片橘紅。
沈硯坐在窗邊,秦水柔替他重新包紮手上的傷口。
繃帶纏得仔細,一圈一圈,不松不緊。
她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他。
周萱在廊下煎藥,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苦澀的藥味飄進廳里。
陳鎮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右肩纏著厚厚的繃帶,左手裡握著一塊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柄崩了刃的長刀。
磨刀石與刀刃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周鎮岳推門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壇酒,是府城本地的老酒,泥封還沒開。
他把酒罈往桌上一放,拍開泥封,倒了兩碗。
一碗推到陳鎮面前。
「喝。」
他說道。
陳鎮放下磨刀石,接過碗一口飲盡。
周鎮岳給的酒很烈,嗆得陳鎮咳嗽了兩聲。
周鎮岳也喝了一口,在他對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周鎮岳道:「輸了,什麼感覺?」
陳鎮看著手裡的空碗,沉默片刻。
「他空手的時候,我還能撐二十五招,他取了兵刃,我只撐了四招。」
他明白,自己跟對方有著很大的差距。
周鎮岳沒有接話,只是又給他倒了一碗酒。
陳鎮端起碗,沒有喝,只是看著碗裡渾濁的酒液。
「館主。」
「我這輩子,能追上他嗎?」
周鎮岳抬起頭,看著他。
「你知道我年輕時候,在郡試第幾輪被淘汰的?」
陳鎮一愣。
「第三輪。」
周鎮岳說道:「對手是當時府城的第一天才,鍛骨後期。我撐了二十招,被他一拳打下擂台,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地。」
他頓了頓道。
「那時候我也問過自己:我這輩子,能追上他嗎?」
陳鎮看著他。
「後來呢?」
周鎮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後來他進了武院,又進了宗門。我回了洛雲城,開了武館。」
「我再也沒有追上他。」
陳鎮沉默了。
周鎮岳看著他,忽然說:「但我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後悔那場輸。」
「為什麼?」
「因為那一場,讓我看清了自己和頂尖的差距。」
周鎮岳說道:「不是絕望,是看清。」
「我知道自己缺什麼,知道自己該怎麼練,知道自己這一輩子能走到哪一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看向陳鎮。
「你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輸嗎?」
陳鎮沉默了很久。
「根基。」
「我的根基不如他。同樣的鍛骨中期,他的骨骼淬鍊比我深得多。」
「還有呢?」
「戰術。」
陳鎮說道:「他一直在等。等我露出破綻,等我體力下降,等我的傷拖累我。他明明可以更快結束戰鬥,但他沒有。」
「他在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穩的勝利。」
周鎮岳點了點頭。
「還有呢?」
陳鎮想了想。
「心態。」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可能會輸,這種念頭影響了我。」
周鎮岳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東西。
「你能說出這些,就說明你今天沒有白輸。」
「很多人輸了就輸了,只知道疼,不知道疼在哪。」
周鎮岳站起身,走到陳鎮面前,伸手按在他沒受傷的左肩上。
「陳鎮,你給我記住。」
「武道這條路,輸不可怕。可怕的是輸了之後。」
「一名武者,最需要的不是與外人比,或許應該與外人比,畢竟不比,我們無法體現自己的價值。」
「但除此之外,我們最需要的是跟自己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