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靈根
夜深人靜。
崔俊盤坐於洞府之中,周身靈力緩緩流轉。
他已在此住了月余。
修為早已穩固在築基後期,神通圓融如意,只差最後一步將壬午癸未的完整意境融入昭陽水,成就大築基。
而那意境的所在,天璣神符已反覆確認。
就在那道國天庭的方向。
極遠。
極險。
崔俊睜開眼,目光穿透洞府石壁,投向那夜空深處。
那裡,星辰閃爍,雲海茫茫。
可他分明能感知到,在那雲海之上,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波動,與他道基深處共鳴。
那是第四神通的呼喚。
也是死亡的召喚。
「不急。」他低聲自語,聲音平靜,「修為尚需穩固,根基還需打磨。此地資源豐沛,正好藉機積累。」
「待時機成熟,再去看看那天庭,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閉上眼,正要繼續修煉,洞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哭喊聲。
「崔真人!崔真人救命!」
崔俊眉頭微皺,抬手解開禁制。
一個年輕弟子跌跌撞撞衝進來,撲通跪倒,滿臉淚痕:「崔真人!弟子————弟子還不上靈石了!求真人寬限幾日!弟子一定想辦法!」
崔俊看著他,目光平靜。
這弟子他記得,姓林,築基初期,三靈根,半月前借了五千靈石,說是要購買一件法器,與人爭奪一處資源點。
如今期限未到,便來哭訴還不上。
「期限還有三日。」崔俊淡淡道,「為何現在就來說還不上?」
林姓弟子哭道:「弟子————弟子那法器買來,與人鬥法時被毀了!資源點也沒搶到!
如今身無分文,連日常修煉都難以為繼!真人,求您再寬限一月,弟子一定想辦法!」
崔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林姓弟子漸漸停止了哭泣,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你修煉的,是什麼法門?」崔俊忽然問。
林姓弟子一愣,下意識答道:「弟子————弟子修煉的是《青竹真訣》,是宗門基礎功法————」
「神通呢?築基後,凝鍊了幾道?」
「只————只凝鍊了一道,是木屬的青竹劍影。」
崔俊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林姓弟子面前。
「你可知,這海外道國,為何有那麼多金丹,元嬰?」
林姓弟子茫然搖頭。
崔俊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卻讓林姓弟子渾身發冷。
「我也不知。」崔俊說,「所以,想從你這裡,找找答案。」
話音落,手掌已按在林姓弟子天靈蓋上。
「真!」
驚呼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崔俊收回手,微微搖頭。
這弟子的記憶里,沒有任何關於天庭,關於金丹道君晉升的秘密。他不過是個普通築基,所知所聞,與楚逸相差無幾。
「無用。」崔俊喃喃。
他低頭看向那癱軟在地,眼神渙散的林姓弟子,又看了看洞府角落那面靜靜豎立的皮影幡。
那是他祭煉多年的法器,專收魂魄。
「既還不上債,」崔俊輕聲說,「便以魂抵債吧。」
他抬手一招,那初升皮影幡無聲飛來,幡面展開,一片幽暗。
林姓弟子終於反應過來,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你————你要收我的魂?!不!不要!我是青竹宗弟子!宗主不會放過你的!你你是個畜生!魔頭!畜生!」
崔俊沒有理會他的咒罵。
幡面一卷,一道虛影被強行從林姓弟子體內抽離,掙扎著,哀嚎著,被吞入幡中。
片刻後,一切歸於平靜。
洞府內,只剩下崔俊一人,和一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他抬手一抹,屍體化為飛灰,消散於無形。
然後,他負手走到窗前,望向那夜空深處的天庭方向。
「你們也不過是別人的人材罷了。」
「我讓你解脫,也不說謝謝——」
洞府幽深。
崔俊盤坐於蒲團之上,面前是那面靜靜矗立的皮影幡。
幡面幽暗,隱隱有數十道虛影在其中遊走,掙扎,哀嚎,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數了數。
三十七道。
這是近兩個月來,那些還不上債的借貸者。
形形色色,男女老少,如今都成了這幡中的一縷遊魂。
崔俊凝視著那些虛影,目光平靜,沒有憐憫,也沒有得意。
他只是想起了一件舊事。
初升幡。
玄璣道君的那件法器,有十四億幡魂。
十四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幡,三十七道魂魄在其中擁擠,哀嚎,已顯得滿滿當當。
三十七,和十四億。
差距,大得令人絕望。
「十四億————」崔俊喃喃,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他閉上眼,想像著當時在初升幡之中的那幅畫面。
十四億魂魄,鋪天蓋地,遮雲蔽日,在幡中沉浮,嘶吼,掙扎。
每一道魂魄,都是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師友,有喜怒哀樂,有求而不得的執念。
而它們最終的歸宿,只是成為一件法器的一部分,成為某人道途上的踏腳石。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來,從大河界的鍊氣小修,到如今的築基後期,化影峰主,所收割的「人材」,加起來也不過數百。
十四億————
那是他難以想像的數量。
「若有一天————」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有些念頭,太過遙遠,太過狂妄,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但那個念頭,已經種下了。
如同黑暗中一粒微小的火種,靜靜燃燒,等待風起。
崔俊收回思緒,目光再次落在那麵皮影幡上。
他抬手一招,一具屍體,落在他面前,那是林姓弟子,那個罵他「畜生」的弟子。
崔俊沒有看他,只是伸出手,探入那屍體的胸口。
靈根。
他想看看,這所謂的「靈根」,究竟是什麼東西。
神識如絲,順著那冥冥中的聯繫,探向屍體深處。
片刻後,一副模糊的畫面浮現在他識海中。
那是一具盤坐的屍身,已被他以法術焚毀大半,但丹田位置,仍有一團微弱的光芒殘留。
光芒之中,隱隱可見三縷細如髮絲的彩色絲線,糾纏在一起,緩緩轉動。一根青色,一根藍色,一根黃色。青色最亮,藍色次之,黃色最暗。
三靈根。
木,水,土。
楚逸說過,這林姓弟子是三靈根,資質尚可,崔俊神識探入更深處,想要看清那靈根的本質。
忽然,他瞳孔一縮。
在那三縷絲線纏繞的核心,最深處,他看到了一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東西一個盤坐的虛影。
小人。
皮影小人。
那小人通體灰黑,面目模糊,雙手結印,盤坐於靈根核心,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靜靜注視著什麼。
崔俊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皮影小人。
皮影宗。
畜生。
這三個詞,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
他猛地收回神識,睜開眼,額頭竟滲出一層薄汗。
「不可能————」他低聲自語,聲音有些乾澀。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再次探出神識,抓向另一道魂魄那個宮裝女子的屍體。
片刻後,畫面浮現。
雙靈根,水,木。
核心深處,同樣有一個盤坐的皮影小人。
再抓。
矮胖修士。偽靈根,五行駁雜。核心深處,依舊有一個皮影小人,只是更加模糊,幾乎要消散。
再抓。
再抓。
再抓。
三十七道魂魄,三十七具屍身殘留,每一道靈根的核心深處,都有一個皮影小人!
崔俊收回神識,坐在蒲團上,久久不語。
洞府內,只有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皮影幡中魂魄無意識的哀鳴。
十四億。
皮影小人。
玄璣道君。
初升幡。
這些詞,在他腦海中瘋狂交織,拼湊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難道,這海外道國,這七十二島,這十四億人,這所謂的靈根體系,這一切的一切,都是————
都是某人的手筆?
都是玄璣道君的————圈養場?
念頭剛起,便被他自己生生掐滅。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這裡有金丹,有元嬰,有化神!那些存在,隨便一個,都能碾死玄璣道君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若這裡真是玄璣道君的手筆,那些金丹,元嬰,化神,算什麼?也是他圈養的「人材」?
崔俊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皮影小人,或許只是巧合。或許是某種上古傳承的烙印。或許是靈根本身蘊含的道韻顯化。未必就和皮影宗有關。
未必。
可那個念頭,一旦種下,便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數日後。
崔俊找到楚逸。
經過那次搜魂,楚逸昏迷了三日才醒,醒來後對那段時間的記憶一片模糊,只記得自己好像暈倒了,或許是勞累過度。他對崔俊依舊恭敬,毫無異樣。
此刻,他正站在崔俊洞府中,看著面前擺放的五具屍身,滿臉震驚。
「前輩————這————這是————」
「欠債不還,自尋死路。」崔俊淡淡道,「我替你收的屍。」
楚逸咽了口唾沫,目光掃過那些屍身,忽然眼睛一亮。
「前輩!這些屍體————體內的靈根還在!」
崔俊眉頭微挑:「哦?」
楚逸激動道:「前輩有所不知!靈根雖無法在活人之間隨意轉移,但若是死屍,只要死得不久,靈根未散,便可以剝離出來!這些靈根,可以賣!可以租!甚至可以貸給別人!」
「租?貸?」崔俊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楚逸連連點頭,將自己所知一一道來海外道國,靈根便是修煉的資本。有靈根者方能入道,但並非每個人都有與自身靈根匹配的功法。有些人靈根好,功法差,修煉緩慢。有些人功法好,靈根差,同樣事倍功半。
於是便有了「靈根租賃」這一行當。
有靈石者,可以租借高品靈根,暫時植入體內,配合自身功法修煉,進境一日千里。
租期一到,靈根歸還。
有資源者,可以貸款購買靈根,分期償還,邊修煉邊還貸。
甚至有人專門獵殺有靈根者,取其靈根,轉手倒賣,牟取暴利。
「這些事,天庭不管?」崔俊問。
楚逸苦笑:「天庭只管大事,這等小事」,都是各島自行處置。況且,做這行當的,背後往往有金丹道君撐腰,誰管得了?」
崔俊沉默片刻,忽然道:「這五具屍身,靈根都在。你幫我處理。」
楚逸大喜,連聲道謝。
崔俊又道:「那個雙靈根的,你留著自用。算是謝你這些日子的照應。」
楚逸愣住,隨即狂喜,撲通跪倒:「前輩大恩!晚輩無以為報!」
崔俊擺擺手,示意他起來,又道:「你修煉的功法,拿來我看看。」
楚逸一愣,雖有些疑惑,卻不敢違逆,當即取出一枚玉簡,恭敬遞上。
「這是晚輩所修的《青竹真訣》,是我青竹宗的基礎功法。」
崔俊接過,神識探入。
片刻後,他眉頭微皺。
又片刻,眉頭皺得更緊。
再片刻,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這功法,你修煉了多少年?」
「回前輩,從鍊氣至今,已六十餘年。」
「可曾覺得,有什麼不對?」
楚逸一愣,想了想,搖頭:「沒————沒什麼不對啊。就是————進境慢了些。但晚輩資質有限,慢也是應當的。」
崔俊沒有說話,只是將玉簡遞還給他。
楚逸離去後,崔俊閉目沉思。
天璣神符在識海中微微閃爍,剛才推演的結果,讓他心中生出一股寒意那《青竹真訣》,看似中正平和,步步為營,實則暗藏玄機。
它能讓修煉者順利突破鍊氣,甚至能凝鍊出一兩道神通,看似正統大道。
但到了鍊氣後期,再往後,便無路可走。
那功法中,所有關於更高境界的指引,都是錯的,都是死路,都是將人引向深淵的歧途。
換句話說,修煉此功者,永遠不可能築就大道之基,永遠不可能真正觸摸大築基的門檻,更別提金丹。
這是————假貨。
是被人精心設計的,讓人永遠無法超脫的牢籠。
崔俊睜開眼,眼中幽光閃爍。
他想起楚逸說過,海外道國十幾萬修士,九成以上修煉的都是各宗基礎功法。
而那些功法,是不是都如《青竹真訣》一般,是「假貨」?
那些修煉到築基後期,困於瓶頸數百年無法突破的老傢伙,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功法的限制?
而那些少數能突破到金丹的,又是怎麼回事?
他們修煉的,是什麼功法?
崔俊心中,那個猜測再次浮現,而且越來越清晰這海外道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巨大的局。
靈根是局,功法是局,借貸是局,資源分配是局————
所有修士,從踏入道途那一刻起,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成為這個局中的一枚棋子,一顆人材,一隻待宰的羔羊。
而那些站在頂層的金丹,元嬰,化神————
他們,是布局者,還是同樣被困在局中而不自知?
崔俊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
眼下,有更迫切的事。
「靈根剝離之法————」他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