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清冽,帶著一絲狎昵,砸在雲芙耳邊。
雲芙渾身一震,猛地翻身。
眼前紗幔晃動,一道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門後,快得像個錯覺。
狂風卷著雨水,「嘩啦」一下沖開窗戶。
將屋內的薰香吹散大半,也吹得她一個激靈,徹底清醒。
人呢?
方才那雙手,那溫熱的觸感,還有那個男人的聲音……
她四下查看,屋子卻里空空蕩蕩,只有雨打窗框的噼啪聲,和她自己的心跳。
「吱呀——」
門被推開,鹿園端著一套乾淨的衣物走了進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恭敬的笑。
「娘子,可是魘著了?外頭風雨大,恐是驚了您的覺。」
她走過來,自然地就要伺候雲芙更衣。
雲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鹿園都愣了一下。
「方才,是不是有人進來過?」
還,是個男人。
可後半句話,她怎麼也問不出口。
她的聲音發緊,眼睛死死盯著鹿園。
鹿園的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
「娘子說什麼?這屋裡一直只有奴婢一人守著,並未見旁人進來。您許是乏了,做了夢。」
夢?
雲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如有實質的觸感。
那輕挑又神情的挑撥。
那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失控。
怎麼可能是夢!
可……她環顧四周,房內陳設整齊,除了被風吹開的窗戶,沒有任何異樣。
難道……真是那薰香的緣故?
「把那香滅了吧。」
鹿園點點頭,見她不動,柔聲勸道:「娘子快穿上衣裳吧,仔細著涼。藥效已經起了,您瞧,傷處都不疼了。」
她不說還好,一說,雲芙便感覺到了。
臀上那道火辣辣的傷,真的只剩下一點微麻的癢。
膝蓋的淤青也褪去了大半,一片清涼。
這藥真好啊。
她鬆開手,任由鹿園替她穿上衣裳。
當系帶在腰間勒緊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一旁盥洗用的銅盆。
盆邊的水漬里,躺著一方半濕的帕子。
雪白的杭綢,角落裡繡著幾杆青竹,針腳細密,竹葉挺拔。
一看就不是尋常的帕子。
她想起來了。
那日白七從馬車上下來,月白色的長衫袖口,露出的衣角上,鑲著的金絲邊下,便隱約有這樣的青竹暗紋。
所以,方才那個人……難道是他?
不,不可能。
怎麼能是他呢?
白公子那般高潔風雅,怎會來伺候她?
怎會幫她褪去小衣,輕柔安撫她的脹痛……
都說他不近女色,二十年來無一人入得了眼,是以才遵照爹娘和算命先生的說法,來京城尋妻子。
可他的妻子必然是高門貴女,怎會是她這個小小伯府的通房侍妾?
拋開身份不說,那等按摩手法……
既私密,又上不得台面。
絕無可能是白七公子的。
若是他,雲芙此刻死了的心都有了。
那豈不是,被他盡收眼底了?
不,絕不會是他。
也決不能是他!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聲音卻冷了三分。
「這帕子,是鹿園姑娘的?」
鹿園正要將那帕子收走,聞言手上一頓,隨即笑道:「娘子見笑了,我這就扔了。」
雲芙回到伯府,剛踏進自己院子的月洞門,便被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雨後的空氣濕冷,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那人身上清冽的竹香卻霸道地鑽入鼻腔。
是白七。
他像是專程在這裡等她。
雲芙腳步一頓,垂下眼,想從他身側繞過去。
「表嫂。」
他開口,聲音在雨後的迴廊遊蕩,清清冷冷。
「我推薦的白雲閣,不知可還管用?」
雲芙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問的是藥,還是別的?
雲芙的臉頰燒得滾燙。
她抬起頭,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裡只有一片清冷淡然,仿佛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扯了扯嘴角,聲音有些發飄。
「白雲閣的藥,自然是極好的。」
她又問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白公子……今日下午,可曾去過白雲閣?」
白七看著她,神色坦然。
「與表嫂在閣樓門口一別,便回府了,未曾再去。」
雲芙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波瀾。
難道……真的是自己的幻覺?
是那薰香作祟麼?
還是自己心裡裝著陸三郎,身子卻又……情不自禁肖想了面前這龍章鳳姿的男子?
她不禁心亂了。
這個念頭一出,雲芙只覺得臉上燒得更厲害,羞臊得無地自容。
白七看著她紅透的臉和額上沁出的細汗,遞過來一方帕子。
「表嫂,擦擦汗。」
雲芙下意識去接,目光落在帕子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雪白的杭綢,角落裡,幾杆青竹繡得挺拔如生。
和她在白雲閣銅盆邊看到的那方,一模一樣!
她猛地抬頭,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出胸膛。
「你下午當真沒去過白雲閣三樓?」
白七見她這副模樣,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依舊是那副淡然的口吻。
他將帕子又往前遞了遞,語氣里添了幾分探究。
「莫非表嫂在白雲閣,見到了什麼?」
雲芙死死攥著手心,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她聲音發顫,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我在三樓,見到了一方和你這塊一模一樣的帕子。」
聽到這話,白七像是終於明白了她的失態,淺淺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像一隻手,輕輕撫平了她緊繃的神經。
「那不奇怪。」
他收回手,將帕子揣回袖中,動作從容不迫。
「這是江南時下流行的款式,想來是哪位客人落下的。」
一番解釋,合情合理。
雲芙懸著的心,落回了一半。
是啊,白七是江南首富的獨子,身份何等尊貴,怎麼會覬覦她一個無權無勢、寄人籬下的通房侍妾。
她們之間,雲泥之別。
或許,當真只是一個巧合。
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他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藏著她看不懂的、玩味的笑意。
她匆忙告謝,回了院子。
白七頷首,看著她轉身離去。
表嫂,就是我啊。
你猜的沒錯,就是我日日在三樓那處,給你抹藥,對你柔情安撫。
你可喜歡?
你可滿意?
你可……舒坦?
表嫂,我是特意給你看了那方帕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