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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偽人,但是贊達爾

2026-02-14 07:27:33 作者: 忘吃零食的摸魚怪

  一切始於那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墨爾斯被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從淺眠中喚醒。

  他睜開純白的眼眸,並未起身,只是平靜地轉向聲音的來源——

  房間門被極其緩慢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隻眼睛,正貼在門縫處,驚恐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隻眼睛裡寫滿了純粹的恐懼。

  墨爾斯:「…………」

  他緩緩坐起身,淡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那個動作很慢,很平常。

  門縫處的眼睛卻瞬間瞪大到了極限,然後——

  「咚!」

  什麼東西摔倒的聲音,緊接著是慌亂的腳步聲、撞到走廊牆壁的悶響,以及漸行漸遠的、帶著哭腔的喊叫:

  「偽人!!!墨爾斯真的是偽人!!!他要吃我了!!!」

  墨爾斯坐在床上,純白的眼眸里空茫了一瞬。

  他認得那個聲音。贊達爾·壹·桑原,十二歲,據說智商碾壓整個學院的「神童」,入學第一個月就解決了三項歷史遺留難題,被教授們視為下一代學術領袖的希望之星。

  此刻正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在走廊里逃竄,並且高聲宣稱他要被「偽人」吃掉了。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個普通的早晨。普通的宿舍。普通的坐在床上的動作。

  他嘆了口氣(儘管那嘆息輕得幾乎無法察覺),起身,披上外套,推開門。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那裡,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你過來。」墨爾斯說。

  

  「不要!!!」那聲音尖得破了音,「你、你這個偽人!不要靠近我!我知道你們偽人都喜歡裝成正常人的樣子!然後趁人睡著了一口吃掉!」

  墨爾斯沉默了三秒。

  「……我沒吃早飯的習慣。」

  「騙人!那是偽人騙人的話!」

  「那你要怎麼辦。」墨爾斯站在原地,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

  蜷縮的身影抖了抖,然後露出一隻眼睛,警惕地望向他。

  那隻青藍眼睛裡含著淚花,卻又有一種「我絕不會被偽人欺騙」的倔強光芒。

  「我、我要去找真的贊達爾!」少年喊出這句話,然後自己愣住了。

  墨爾斯也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要……」那個小小的身影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聲音越來越小,「我要去找……真的贊達爾……?」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微微眯起,這是他難得表現出「正在認真思考」時的微表情。

  「所以,」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覺得你自己,不是真的贊達爾?」

  少年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那雙含著淚的眼睛裡,恐懼漸漸被困惑取代。

  「我……我是贊達爾啊……」他的聲音變得不確定起來,「贊達爾·壹·桑原,今年十二歲,剛入學……最喜歡研究虛數能量拓撲學,最討厭……最討厭……」

  他卡住了。

  最討厭什麼?

  他用力想,但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應該啊,贊達爾應該有很多討厭的東西才對——討厭浪費時間,討厭愚蠢的問題,討厭跟不上他思路的人……

  但他一個都想不起來。

  「最討厭什麼?」墨爾斯平靜地問。

  少年委屈地癟了癟嘴:「……不記得了。」

  墨爾斯走過來,步伐平穩,不疾不徐。少年下意識又想往後縮,但剛才那一番關於「真假贊達爾」的對話已經動搖了他對「眼前人是偽人」的堅定信念。

  如果這個墨爾斯是偽人,那他是誰?

  如果他是假的,那真的又在哪裡?

  墨爾斯在他面前蹲下,純白的眼眸與他對視。那雙眼睛依舊空茫,但此刻少年莫名從中讀出了一種……類似於「你真是麻煩」的情緒。

  「站起來。」墨爾斯說。

  少年乖乖站起來。


  「你昨晚幾點睡的。」

  「呃……好像是……天亮的時候?」

  「睡了多久。」

  「大概……半個小時?」

  「吃的什麼。」

  「呃……好像沒吃……」

  墨爾斯不再問了。他站起身,純白的眼眸里那絲「你真是麻煩」的情緒似乎更濃了一點。

  「跟我來。」

  「去、去哪兒?」

  「食堂。先吃飯。」

  少年跟在墨爾斯身後,小跑著才能跟上那看似不疾不徐的步伐。他一邊跑,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墨爾斯的背影。

  那個背影看起來很正常。金色的長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黑色的正裝筆挺,步伐穩健。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你……你真的不是偽人嗎?」

  墨爾斯腳步不停:「不是。」

  「那你為什麼眼睛是白色的?」

  「天生的。」

  「那你為什麼總是面無表情?」

  「天生的。」

  「那你為什麼……」

  「你問題太多了。」

  少年委屈地閉上嘴,但只安靜了五秒鐘,又忍不住開口:「可是我真的覺得你好奇怪啊……正常人不會這麼……這麼……靜的……」

  墨爾斯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純白的眼眸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讓少年下意識屏住呼吸。

  「你知道你現在的狀態,在正常人眼裡,是什麼嗎?」

  少年搖頭。

  「一個連續熬夜、沒吃沒喝、導致認知功能出現障礙的小學生。」

  「……我不是小學生,我是……」

  「你現在的智商,」墨爾斯平靜地打斷他,「大概相當於正常狀態下的三分之一。」

  少年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的大腦好像真的……運轉得有點慢。

  墨爾斯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還有,真的贊達爾,沒你這麼傻。」

  少年:( Ĭ ^ Ĭ )

  ——

  食堂。

  墨爾斯將一盤標準的營養套餐推到少年面前。少年低頭看著那些色彩鮮艷、冒著熱氣的食物,肚子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

  他拿起勺子,卻突然停住,警惕地看向墨爾斯。

  「這……這不會是偽人的食物吧?吃了就會變成偽人那種?」

  墨爾斯端起自己的那份,當著他的面,吃了一口。

  「……看見沒。」

  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吃了大概三分鐘後,他突然抬頭:

  「如果我是假的,那真的贊達爾在哪裡?他會不會有危險?」

  墨爾斯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那份。

  少年急了:「你怎麼不回答!那可是你的師弟!你一點都不關心他嗎!」

  墨爾斯放下筷子,純白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

  「你剛才說,」他一字一頓,「『我』是你的師兄?」

  少年一愣:「對、對啊……」

  「那你告訴我,你入學三個月,我什麼時候承認過是你師兄。」

  少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是啊,墨爾斯從來沒有承認過。從來沒有稱呼過他「師弟」,從來沒有以師兄自居。

  他只是……

  只是什麼?

  墨爾斯那雙純白的眼眸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但是,」墨爾斯說,「你每次來找我,我沒有趕你走。」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問我問題,我沒有不理你。」

  又亮了一瞬。

  「你在我的觀測台「偶遇」我十一次,我沒有換地方。」

  少年的眼睛已經亮得像兩顆小星星。

  「所以你,」墨爾斯站起身,拿起餐盤,「不傻的時候,勉強算……不討厭。」

  少年呆了整整五秒鐘,才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等等!你是在說!你其實——!」

  墨爾斯已經端著餐盤走遠了。

  少年在原地蹦了起來,然後被周圍人的目光盯得立刻坐回去。

  但他臉上的笑容怎麼都藏不住,甚至開始傻乎乎地哼起了歌。

  「嘿嘿……墨爾斯師兄說我不討厭……嘿嘿嘿……」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現在是「假」的。這誇獎,是給「假贊達爾」的。

  他瞬間蔫了。

  ——

  接下來的一整天,墨爾斯身後都跟著一個小尾巴。

  那個小尾巴走路的時候被絆倒三次,撞到門框兩次,把數據板拿反看了五分鐘才意識到不對。

  但他依然緊緊跟著墨爾斯,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雞跟定了第一個見到的移動物體。

  墨爾斯不得不在他腰上系了一根繩子。

  繩子的一端系在少年腰間,另一端被墨爾斯鬆鬆地攥在手裡。

  這樣,每當少年撞到什麼東西或者走神要摔跤時,墨爾斯就能及時把他拽回來。

  這個畫面引發了整個學院的圍觀。

  「那不是贊達爾嗎?那個剛入學就震驚所有人的神童?」

  「對啊,他怎麼像只小動物一樣被人牽著走?」

  「墨爾斯同學……是在遛孩子嗎?」

  「那不是遛,那是防止他撞牆吧?我剛才看見他又差點撞到柱子了……」

  少年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正沉浸在「墨爾斯師兄居然願意牽著我走」的巨大喜悅中,以及「我真的是假的嗎」的巨大困惑中。

  「墨爾斯師兄。」

  「……嗯。」

  「如果我是假的,那我是不是應該有個名字?」

  「……你可以自己起一個。」

  「那……那我可以叫贊達爾二號?」

  「……隨便。」

  「或者贊達爾·貳·桑原?」

  「隨你。」

  「你覺得哪個好?」

  墨爾斯停下腳步,轉過身。少年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腰間繫著繩子,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看起來——

  像一個真正的十二歲孩子。

  墨爾斯沉默了三秒,然後說:

  「叫什麼都行。反正就今天一天。」

  少年的笑容僵住:「……啊?」

  「真的贊達爾,」墨爾斯繼續往前走,「總得找回來。」

  「那、那我呢?找回來之後……我怎麼辦?」

  這個問題墨爾斯沒有回答。

  少年低下頭,看著腰間那根繩子,突然覺得它有點刺眼。

  他只是「假的」。

  他只是個冒牌貨。等真的回來,他就不存在了。

  他不知道,此刻的墨爾斯,純白眼眸深處,有什麼極其微小的東西,正在鬆動。

  ——

  傍晚。

  墨爾斯帶著小尾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門口。這是他今天第七次回來——前六次都是為了檢查某個地方,但每次都沒發現真的贊達爾的蹤跡。

  「你先在外面等著。」他說。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房間。」

  「那我之前怎麼進去的?」

  墨爾斯沒有回答。他推開門,走進去,然後——

  他停下了。

  純白的眼眸里,罕見地掠過一絲真正的波動。

  他的衣櫃門,開了一條縫。

  從那條縫隙里,隱約能看到裡面蜷縮著一個身影,穿著學院的制服,正抱著膝蓋,發出均勻而輕微的鼾聲。


  墨爾斯走過去,輕輕拉開櫃門。

  裡面,一個頭髮亂糟糟、臉色蒼白、眼下一圈明顯的青黑的少年,正睡得昏天黑地。他的懷裡還抱著一塊數據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墨爾斯是否是偽人的一百個證據」、「如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觀察師兄」之類的筆記。

  是真的贊達爾。

  那個因為長期熬夜、終於撐不住,在「偷窺觀察目標」的過程中睡死過去的神童。

  墨爾斯站在櫃門前,看著裡面睡得天昏地暗的少年,又回頭看了看門口那個因為「快要消失」而蔫頭蔫腦的小尾巴。

  門口傳來小小的聲音:「找到……真的了嗎?」

  墨爾斯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進來。」

  小尾巴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衣櫃裡睡著的少年。

  他愣住了。

  那個人……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不,那就是他自己。

  「所以……我真的是假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就在這時,一隻涼涼的手,落在了他的頭頂。

  他抬起頭,對上墨爾斯那雙純白的眼眸。那雙眼睛裡依舊空茫,但此刻,他卻似乎從中看到了什麼——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種很平靜的、類似於「認可」的東西。

  「你是真的。」墨爾斯說。

  「誒?」

  墨爾斯收回手,指了指衣櫃裡那個熟睡的身影:

  「他是天才的贊達爾。」

  又指了指眼前這個眼淚汪汪的小傢伙:

  「你是笨蛋的贊達爾。」

  「都是真的。」

  小尾巴愣住了,然後,眼淚奪眶而出。

  不是難過的眼淚。

  是一種被接納的、被認可的、不需要再害怕「消失」的眼淚。

  墨爾斯沒有再說安慰的話。他只是走到那個熟睡的「天才贊達爾」面前,伸手,從他懷裡抽走了那塊寫滿「證據」的數據板,扔到一邊。

  然後,他拿出被褥,在地上鋪好,把那個還在抽抽搭搭的小尾巴按到上面,又拉過一張毯子蓋住他。

  「睡覺。」

  「那、那個我……」

  「明天再說。」

  「還有,不許傷害這個贊達爾,不然你就會被我處理掉。」

  「啊!好!不會的!」

  小尾巴縮在溫暖的被褥里,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墨爾斯把衣櫃門輕輕掩上,留出一條透氣的縫隙。

  然後,那個總是淡漠的身影走到窗邊,靜靜地望向窗外的星空,似乎在守夜。

  「墨爾斯師兄。」

  「……嗯。」

  「謝謝你不討厭我。」

  長久的沉默。久到小尾巴以為不會得到回應,久到他的眼皮開始打架,意識開始模糊——

  「嗯。」

  一個輕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但在那聲音里,似乎有某種比「嗯」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一種默許,一種承認,一種「你其實也不討厭」的、彆扭的回應。

  小尾巴終於閉上眼睛,嘴角帶著傻乎乎的笑容,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灑落,將三個身影籠罩在同一片靜謐之中。

  ——一個天才。

  ——一個笨蛋。

  ——一個介於兩者之間、始終沉默守護的偽人墨爾斯(不,不是偽人)。

  以及,那根被遺忘的,還沒來得及解開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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