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知道的——我還是非常非常的忙碌。)
(於是水了一章……額,大概。)
(什麼時候才能脫離家裡啊。)
——
白珩說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墨爾斯站在星槎港門口,看著那個從街角跑來的身影。
白珩今天沒有開星槎——她走路來的,耳朵豎著,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
跑到墨爾斯面前時,她微微喘著氣,把紙袋遞給他。
「早餐!桂花糕,昨天說過的。」
墨爾斯接過紙袋,打開。
裡面是幾塊金黃色的糕點,還冒著熱氣,甜甜的桂花香從袋口溢出來,在清晨的冷空氣里凝結成一團看得見的白霧。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軟,糯,甜,入口即化。
和他想像的一模一樣。
「好吃。」他說。
白珩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形。
「那當然,這家店可是羅浮最好吃的!」
她轉過身,朝街角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發現墨爾斯沒有動。
「走啊,今天我帶你逛羅浮!」墨爾斯跟上去。
清晨的羅浮是另一種樣子,陽光從建築的縫隙漏下來,在石板路上畫出一塊一塊的金色。
空氣里有露水的味道,有早餐攤位的煙火氣,有那些還沒完全醒來的、慵懶的、屬於早晨的聲音。
白珩走在前面,像個導遊,指著每一棟建築、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她覺得有意思的地方,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她說那座塔是羅浮最高的建築,站在頂上可以看到整艘星艦;說那條巷子裡藏著一家特別好吃的餛飩店,老闆是個脾氣很差但手藝很好的老人家;說她小時候在這條街上跑丟過一隻鞋,哭著回家被鏡流罵了一頓。
墨爾斯走在旁邊,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陽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那張被純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臉上,落在他那隻浮空的右手上。
他們走過長街,走過石橋,走過那些被時間沖刷了太久的建築。
白珩說著話,墨爾斯聽著。
他們在一座石橋邊停下來,橋下是清澈的河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片落葉,像一艘艘小小的船。
白珩趴在欄杆上,看著水面,耳朵被風吹得微微抖動。
「墨爾斯。」
「嗯。」
「你昨天說,你來羅浮是為了找人。」
「嗯。」
「找到了嗎?」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還沒有。」
白珩側過臉看著他,陽光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那顆金色的眼睛裡。「那個人……很重要嗎?」
「重要。」墨爾斯說。
白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就好。重要的人,一定要找到。」
她轉過身,繼續走。墨爾斯跟上去。
長街的盡頭,鏡流站在那裡,銀白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梅紅色的瞳孔里映出白珩那張興奮的臉。
「來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穩。
白珩點頭。
「來了!今天我們要逛遍羅浮!」
鏡流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帶著一絲無奈的瞭然。
「不要走散。」
景元從鏡流身後探出頭來,這次,這個白色頭髮的孩子手中拿著一串鮮艷的瓊實鳥串,逗著路邊的諦聽。
他轉頭,看向墨爾斯,金色的眼睛彎成月牙形。
「墨爾斯閣下,今天您戴的也是昨天的面具呢。」
墨爾斯看著他。「我沒有別的面具。」
景元歪了歪頭。「那您一直戴著同一副面具?」
「嗯。」
「不會髒嗎?」
墨爾斯想了想。「不會。」
丹楓和應星從街角走來。丹楓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輕輕搖著,臉上是那種「我很閒但我裝得很忙」的表情。
應星走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灰紫色的眼睛看著遠處的天空,像在發呆,又像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圖紙?
丹楓看了墨爾斯一眼,微微點頭。「走吧。」
應星沒有打招呼,只是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朝他揮了揮。
一行六人,走在羅浮的長街上。
白珩走在最前面,像個導遊,又像個小孩,指著每一處她覺得有意思的地方,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鏡流跟在她旁邊,步伐平穩,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劍,偶爾伸手拉住快要跑偏的白珩,把她拽回正路。
丹楓和應星走在中間。
丹楓搖著摺扇,應星看著天空。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沒有說話,但誰也沒有落下誰。
墨爾斯走在他們旁邊,陽光落在他身上。
景元走在最後,步伐很輕,像一隻正在散步的貓,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他們走過長街,走過石橋,走過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廣場。
廣場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樹,樹幹粗得要幾個人才能合抱,枝葉繁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傘。
樹下有幾個空閒的人在打牌,有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有幾隻雀鳥在枝頭跳來跳去,發出清脆的叫聲。
白珩停下來,指著那棵樹。
「這棵樹,據說已經活了上千年了。羅浮剛建好的時候,它就種在這裡了。」
墨爾斯抬起頭,看著那棵樹。陽光從枝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地上,形成一塊一塊細碎的光斑。
雖然他的年齡……理論上也非常大了,但是真正的,他親身經歷的有效時間,不足幾十年。
丹楓的摺扇停了。「在想什麼?」
墨爾斯看著他。「在想……一棵樹活了上千年,是什麼感覺。」
丹楓沉默了一會兒。「你可以問問它。」墨爾斯看著他。「……問樹?」丹楓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嗯。它活了上萬年,見過無數人。也許它知道答案。」墨爾斯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然後移開目光。「……下次吧。」
應星從口袋裡抽出手,指向廣場對面的一條小巷。「那家店,我們記錯的話,餛飩很好吃。」
白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居然主動推薦了!你不是從來不管去哪吃嘛!」
應星把手插回口袋。
「今天心情好。」
白珩看著他向上了一像素的嘴角,眼皮抽了一下。
「……你這叫心情好?臉上一根毛都沒動。」
應星轉身,朝那條巷子走去。
「所以……你們吃不吃?不想的話,也可以換——」
一行人跟著應星拐進那條小巷。
巷子很窄,只夠兩個人並排走,兩側是青色的牆壁,頭頂是凌亂的電線。陽光從電線之間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金色。
店面很小,只有幾張桌子,一個爐灶,一個看起來有些老氣的仙舟人站在灶台後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看了應星一眼,又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煮餛飩。
「老樣子?」他問。
應星點頭。「老樣子。」
七碗餛飩端上來。湯是清的,餛飩是白的,上面飄著幾片蔥花和幾滴香油。
白珩拿起勺子,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放進嘴裡,眼睛立刻眯成月牙形。
「好吃!」
墨爾斯低下頭,看著那碗餛飩。湯是清的,餛飩是白的,和他想像的一模一樣。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個,放進嘴裡。皮是薄的,餡是鮮的,湯是燙的。
「好吃。」他說。
白珩看著他。「對吧!我就說應星推薦的一定沒錯!」她頓了頓,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對了,墨爾斯,你吃過羅浮的夜市嗎?」
「沒有。」
「那今晚我們去夜市吧!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有——」她停下來,看著墨爾斯,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墨爾斯被那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
「……還有什麼?」
白珩抿了抿嘴唇。「你……你還唱歌嗎?」
墨爾斯愣了一瞬。唱歌。他有多久沒唱過了?
白珩看著他的沉默,耳朵微微耷拉了一點。「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白珩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我只是……很久沒唱了。」
「為什麼?」
墨爾斯想了想。「因為怕。」白珩愣了一下。「怕什麼?」墨爾斯低下頭,看著那碗已經涼了的餛飩。「怕被看見。」
白珩沉默了。她看著墨爾斯,看著那張被純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臉,看著那隻被單片眼鏡覆蓋的右眼,看著那隻浮空的右手。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墨爾斯的手腕——那隻正常的、不是浮空的左手。
「明天,羅浮有慶典。」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穩。
「每十年一次,在中央廣場搭台子,會有很多人上去表演。誰都可以,唱歌,跳舞,講故事,什麼都行。」
墨爾斯看著她。「……所以?」
白珩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所以,你上去唱一首歌。」
墨爾斯看著她,看著那雙金色的、亮晶晶的、寫滿了「我想聽你唱歌」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想說「不」,想說「我不會」。
但他說不出口,因為白珩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因為她的眼睛還亮著,因為她還在等。
「好。」他聽見自己說。
白珩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嗯。」
白珩鬆開他的手腕,轉向其他人。「你們聽到了嗎!墨爾斯答應了!明天慶典,他要唱歌!」
景元咬著吸管,金色的眼睛彎成月牙形。「聽到了。」
丹楓收起摺扇。「需要伴奏嗎?我略懂音律。」
應星看著他,語氣平淡。「你那是『略懂』?上次你彈琴,難聽到把隔壁街的諦聽都引來了。」
丹楓的表情僵了一瞬。「……那是意外。」
「每一次都是意外。」
墨爾斯看著他們拌嘴,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他們在幫我」的、帶著一絲溫暖的複雜。
他們不知道他為什麼怕被看見,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不知道他是星神、是K、是那個終結了帝皇戰爭的存在。
他們只是想幫他。
白珩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眼睛直直地盯著墨爾斯。
「墨爾斯,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聽你的歌,是在很小很小的時候。」
墨爾斯看著她。
「那時候我還不會開星槎,還在學校里讀書。有一天,同學塞給我一個耳機,說『你聽這個,特別好聽』。我聽了,然後就停不下來了。我把你的所有歌都找出來,一遍一遍地聽。你的聲音……」
她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你的聲音,像在說『沒關係,一切都會好的』。」
墨爾斯沒有說話,他不知道有人聽了會哭,不知道有人聽了會覺得「一切都會好的」,不知道他的聲音會在一個狐人女孩的記憶里停留那麼多年。
白珩的聲音低了一些。「後來你失蹤了,再也沒有新歌。我以為再也聽不到你唱新的歌了。但是現在你在這裡。」
她看著他。
「所以,明天,唱一首歌。隨便什麼歌。」
墨爾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半碗已經涼透了的餛飩。他不是一個「偶像」,不是「K」,不是「終結帝皇戰爭的存在」。
他只是一個怕被看見的人。但白珩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她的眼睛還亮著,她還在等。他聽見自己說:「好。」
傍晚時分,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紅色。白珩趴在欄杆上,耳朵被風吹得微微抖動,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像一面在風中搖擺的旗。
她看著遠處的星海,忽然開口:「墨爾斯。」
「嗯。」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開星槎的時候,教練對我說,『你要相信星槎不會掉下去』。」
墨爾斯看著她。「然後呢?」
「然後我就相信了。」她轉過頭,看著墨爾斯,夕陽落在她的臉上,落在那顆金色的眼睛裡。
「雖然它後來確實掉下去了……但那是機械故障,不是我的錯。」
墨爾斯看著她。「……嗯。」
「所以,你要相信,明天唱歌的時候,不會有人笑你。」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怕別人笑。」
白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哈哈」的大笑,是那種很輕的、帶著一絲釋然的、像是在說「那就好」的笑。
夕陽沉下去了,街燈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像被誰按下了開關。橘黃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那片被風吹皺的河面上。他們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