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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巡海遊俠

2026-04-28 00:33:44 作者: 忘吃零食的摸魚怪

  橋下的風很大。

  墨爾斯把自己倒掛在橋欄上,雙腿勾住冰冷的金屬欄杆,身體懸在橋面下方。

  淡金色的長髮垂落,在空中輕輕飄動。他的右眼——那枚單片眼鏡還戴著,沒有被重力甩飛,像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

  純白面具在風中微微顫動,像一片即將被吹走的葉子。

  橋很高,下面是飛行道。星槎從橋下穿梭而過,帶起的氣流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沒有人抬頭看。

  沒有人會想到,這座橋的欄杆上,會倒掛著一個穿著黑色正裝的男人。

  墨爾斯看著下方那些來來往往的星槎,那些亮著的、暗著的、快著的、慢著的船。它們在飛行道里穿梭,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動,像時間在縫隙里流逝,像一顆一顆被拋出的棋子,在羅浮這艘巨大的星艦里,按照各自的軌道運行。

  他在想一件事。

  明天他要唱歌。

  不是「應該」,是「想」。他答應了白珩,答應在那個慶典的舞台上,唱一首歌。隨便什麼歌。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唱出來。不是「不會唱」,是「不敢唱」。因為唱歌意味著被看見,被聽見,被期待。而他最怕的就是這些。

  他想起以前,想起那些站在舞台上的日子。聚光燈打在身上,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臉上,那些期待像山一樣壓在他肩上。他不想被看見,但他站在最亮的地方;他不想被期待,但他是「K」。

  他答應了白珩明天唱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最後一刻消失,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讓白珩失望。

  所以他掛在這裡。在橋下,在風中,在那些來來往往的星槎之上。倒著看這個世界。

  世界是倒過來的。天在下,地在上,星槎像鳥一樣從頭頂飛過。這個視角讓他覺得安全,因為這不是「正常」的看世界的方式。正常的方式是站著、是平視、是被看見。而現在他是倒著的,沒有人會看見一個倒掛在橋下的人,沒有人會覺得這是一個「正常」的人。

  他在這裡,但也不在這裡。

  「那邊有人要跳橋!」

  聲音從橋上傳來,尖的、脆的、帶著一絲「我看見了什麼」的驚慌。墨爾斯沒有動。他繼續看著下方那些來來往往的星槎,像什麼都沒聽見。

  「快!拉住他!」

  腳步聲從頭頂傳來,急促的、雜亂的、像一群正在奔跑的鹿。墨爾斯還是沒動。他以為他們在喊別人,以為這座橋上還有另一個想不開的人,以為自己只是恰好掛在同一個地方。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墨爾斯愣了一下。他低下頭——不,他抬起頭,因為他是倒著的——看向那隻手的主人。是一張年輕的臉,被寬檐帽的陰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明亮的、寫滿了「我不會放手」的眼睛。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年輕人,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楚全貌。但他的手很穩,像一把鉗子,死死地鉗住墨爾斯的腳踝。墨爾斯聽見更多的腳步聲,更多的人涌過來。

  

  「抓住他了沒有?」

  「抓住了!」

  「往上拉!」

  「等等——這個人怎麼這麼重——」

  七八個人同時用力。

  墨爾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橋欄上拽了下來,他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橋面上。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張被純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臉上,落在他那隻浮空的右手上。

  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天在上,地在下,世界正過來了。

  一群人圍上來,七八個,都穿著深色風衣,都戴著寬檐帽。他們的臉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雙明亮的、寫滿了「你沒事吧」的眼睛。最前面的那個人蹲下來,伸出手在墨爾斯面前晃了晃。

  「喂,能聽到我說話嗎?」

  墨爾斯看著他。那片晃動的影子,那雙明亮的眼睛。他不認識他。「……嗯。」

  那人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還以為你暈過去了。」

  另一個年輕人擠過來,臉幾乎要貼到墨爾斯臉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被擦亮的銅鈴,聲音清脆,帶著一絲「我抓到你了」的興奮。


  「大哥,你為什麼要跳橋啊?失戀了?欠債了?還是……工作壓力太大?」

  墨爾斯看著那張幾乎要貼到臉上的臉,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有要跳橋。」

  那人愣了一下,回頭看向同伴。「他說他沒有要跳橋。」

  一個站在後面的年輕人雙手抱胸。「那你為什麼掛在那裡?腿上不難受嗎?」

  墨爾斯想了想。「不難受。」

  幾個人面面相覷。

  第一個蹲下來的人皺起眉頭,目光落在墨爾斯的右腳上——那隻腳還保持著勾住欄杆的姿勢,腳踝上有一道被勒出來的紅印。

  他伸出手,按了按那塊紅印。

  「疼嗎?」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

  「不疼。」

  那人抬起頭,看著墨爾斯臉上的純白面具,看著那隻被單片眼鏡覆蓋的右眼,看著那隻浮空的右手——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你叫什麼名字?」

  墨爾斯看著他。

  「墨爾斯。」

  那人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伸出手,把墨爾斯從地上拉起來。

  「我叫卡什。巡海遊俠。」

  墨爾斯看著他那雙被帽檐遮住的眼睛。「……巡海遊俠?」

  卡什點頭。「聽過?」

  墨爾斯想了想。「沒有。」

  卡什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帶著一絲無奈的瞭然。

  「沒關係,很多人都沒聽過。我們不是什麼大組織,就是一群……到處跑的人。」

  其他人陸續走上來。他們看起來都很年輕,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沒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氣。但他們的眼睛不是,那些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不是「見過世面」的亮,是「我相信什麼」的亮。

  他們圍在墨爾斯身邊,像一群好奇的貓,打量著這個被他們從橋欄上「救」下來的人。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推了推帽檐,歪著頭看著墨爾斯,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又從他的手移到他的腳。「你確定你沒事?剛才那一下摔得不輕。」

  墨爾斯動了動肩膀。「沒事。」

  另一個年輕人蹲下來,撿起一塊被他們剛才踩碎的石板碎片,在手裡掂了掂。

  「重力異常?不對,是……力量異常?還是被什麼影響了?」

  卡什看了他一眼。「別研究了。」他把石板碎片從年輕人手裡抽走,丟到一邊。「人沒事就行。」

  他轉過身,看著墨爾斯。陽光落在他的帽檐上,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你真的不是要跳橋?」

  「不是。」

  「那你為什麼掛在那裡?」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在想事情。」

  卡什歪了歪頭。「想事情需要掛在橋下?」

  墨爾斯想了想。「不需要,但那樣比較安靜。」

  卡什看著他,看了幾秒,嘴角慢慢彎起來。不是那種「哈哈」的大笑,是那種「我好像明白了什麼」的、帶著一絲釋然的笑。

  「懂了。你是那種需要一個人待著才能想事情的人。」

  墨爾斯沒有說話。卡什把手插進口袋。「那你繼續。我們走了。」

  他轉身,朝街角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臉。

  「不過下次別掛在橋下了。下面風大,容易感冒。」

  墨爾斯看著他。「……我是偽人。」

  卡什愣了一下。「……偽人?」

  「嗯。不會感冒。」

  卡什沉默了一瞬,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也別掛在橋下。下面風大……容易掉下去。」

  他轉過身,走了。其他巡海遊俠跟在他身後,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葉子。

  那個扎馬尾的女孩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墨爾斯揮了揮手。「下次想事情,可以去公園。那邊也有安靜的地方。」墨爾斯看著她。「……好。」女孩笑了,轉過身,小跑著追上前面的同伴。


  墨爾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風從街角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那道被卡什按過的紅印還在,不疼,但能感覺到。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

  「巡海遊俠。」他輕聲重複這個名字。

  將軍府。

  騰驍坐在議事廳的主位上,雙手交疊在桌上,表情是那種「我在處理公務但我在想別的事」的專注。他的臉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座被時間沖刷了太久的雕像。

  景元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有拿仙人快樂茶,而是捧著一摞文件,金色的眼睛在燭光里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聽。

  拉曼查坐在客位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他的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半張臉——一張沒有被歲月刻出紋路的,異常美麗精緻的面龐。

  「所以,」他開口,聲音低沉,「你的意思是,羅浮上現在有一個歡愉令使?」

  騰驍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疑似。」

  拉曼查沉默了一會兒。「疑似?」

  「我們還沒有確認。但他的表現——被星槎撞了卻毫髮無傷,自稱偽人,自稱過氣偶像,而且他的右手是浮空的。」

  他頓了頓。「他的資料顯示,他是偽人。但偽人這個物種,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存在了。」

  拉曼查的眉頭皺了一下。「不存在了?」

  「滅了。幾百年前。」

  騰驍的目光微微移向景元,又收回來。

  「所以,他不可能是一個『真正的』偽人。因為他的種族已經滅絕了。」

  拉曼查看著他。「那他的資料是怎麼來的?」

  騰驍沉默了片刻。

  「他動態修改了人事記錄。我們的人查不到痕跡,但這本身就是一個痕跡——因為沒有人能從羅浮的資料庫里『乾乾淨淨』地消失。除非他的力量,遠在我們之上。」

  拉曼查靠在椅背上,雙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細微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響。景元偷偷看向拉曼查,被騰驍瞪了一眼,然後又恢復了那副「我很認真在聽」的表情。

  拉曼查忽然開口。

  「景元,問你件事。」

  「你覺得,那個被白珩撞了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景元看著拉曼查那張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臉,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珠子轉了轉。

  「他請白珩吃飯了。」

  拉曼查看著他。「……就這?」

  景元想了想。「他還答應明天在白珩唱歌。」

  拉曼查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好。沖這些,我信他是好人了。」

  他轉過頭,看向騰驍。

  「那麼,騰驍將軍,你的意思是——?」

  騰驍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我希望您能確定——他並非令使。」

  拉曼查的表情變了。不是「困惑」,是那種「你這句話有問題」的、帶著一絲認真的專注。

  「並非令使?有著那樣力量的存在,怎麼可能不是令使?難道——」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看見了騰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疑惑」,沒有「猜測」,只有一種東西——確認。

  騰驍開口,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一顆被釘進牆裡的釘子。

  「我懷疑,他其實是長樂天君的化身。」

  沉默。長久的沉默。

  拉曼查看著騰驍,騰驍看著拉曼查。

  景元站在旁邊,金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但他沒有出聲。

  拉曼查從椅子上站起來,在議事廳里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帽檐,像在確認它還在,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終於觸到了什麼可以抓住的東西。

  他轉過身,看著騰驍。

  「呵呵。您真是會給我找差事啊,騰驍。我一個平平無奇的巡海遊俠首領,面對一個疑似星神的存在?」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在認真考慮」的沙啞。


  他走回椅子旁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不過,有意思。我接了。」

  騰驍看著他。

  「……不怕?」

  拉曼查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怕也要做」的、帶著一絲苦澀的瞭然。

  「怕。但這件事,只有我們巡海遊俠能做。」

  拉曼查站直身體。

  他的帽檐還是壓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我在談判」的低沉,變成了一種更穩的、像在宣布希麼重要決定的厚重。

  「其他人退下。我和騰驍將軍還有事要談。」

  拉曼查揮了揮手,像趕走一群圍觀的鴿子。那群巡海遊俠從門口散了,那個扎馬尾的女孩朝景元笑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里。

  景元站在原地,沒有動。騰驍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景元猶豫了一下,張嘴想說什麼,但騰驍沒有給他機會。

  「你也退下。」

  景元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抱著那摞文件,轉身走了。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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