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下的風很大。
墨爾斯把自己倒掛在橋欄上,雙腿勾住冰冷的金屬欄杆,身體懸在橋面下方。
淡金色的長髮垂落,在空中輕輕飄動。他的右眼——那枚單片眼鏡還戴著,沒有被重力甩飛,像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
純白面具在風中微微顫動,像一片即將被吹走的葉子。
橋很高,下面是飛行道。星槎從橋下穿梭而過,帶起的氣流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沒有人抬頭看。
沒有人會想到,這座橋的欄杆上,會倒掛著一個穿著黑色正裝的男人。
墨爾斯看著下方那些來來往往的星槎,那些亮著的、暗著的、快著的、慢著的船。它們在飛行道里穿梭,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動,像時間在縫隙里流逝,像一顆一顆被拋出的棋子,在羅浮這艘巨大的星艦里,按照各自的軌道運行。
他在想一件事。
明天他要唱歌。
不是「應該」,是「想」。他答應了白珩,答應在那個慶典的舞台上,唱一首歌。隨便什麼歌。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唱出來。不是「不會唱」,是「不敢唱」。因為唱歌意味著被看見,被聽見,被期待。而他最怕的就是這些。
他想起以前,想起那些站在舞台上的日子。聚光燈打在身上,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臉上,那些期待像山一樣壓在他肩上。他不想被看見,但他站在最亮的地方;他不想被期待,但他是「K」。
他答應了白珩明天唱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最後一刻消失,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讓白珩失望。
所以他掛在這裡。在橋下,在風中,在那些來來往往的星槎之上。倒著看這個世界。
世界是倒過來的。天在下,地在上,星槎像鳥一樣從頭頂飛過。這個視角讓他覺得安全,因為這不是「正常」的看世界的方式。正常的方式是站著、是平視、是被看見。而現在他是倒著的,沒有人會看見一個倒掛在橋下的人,沒有人會覺得這是一個「正常」的人。
他在這裡,但也不在這裡。
「那邊有人要跳橋!」
聲音從橋上傳來,尖的、脆的、帶著一絲「我看見了什麼」的驚慌。墨爾斯沒有動。他繼續看著下方那些來來往往的星槎,像什麼都沒聽見。
「快!拉住他!」
腳步聲從頭頂傳來,急促的、雜亂的、像一群正在奔跑的鹿。墨爾斯還是沒動。他以為他們在喊別人,以為這座橋上還有另一個想不開的人,以為自己只是恰好掛在同一個地方。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墨爾斯愣了一下。他低下頭——不,他抬起頭,因為他是倒著的——看向那隻手的主人。是一張年輕的臉,被寬檐帽的陰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明亮的、寫滿了「我不會放手」的眼睛。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年輕人,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楚全貌。但他的手很穩,像一把鉗子,死死地鉗住墨爾斯的腳踝。墨爾斯聽見更多的腳步聲,更多的人涌過來。
「抓住他了沒有?」
「抓住了!」
「往上拉!」
「等等——這個人怎麼這麼重——」
七八個人同時用力。
墨爾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橋欄上拽了下來,他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橋面上。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張被純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臉上,落在他那隻浮空的右手上。
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天在上,地在下,世界正過來了。
一群人圍上來,七八個,都穿著深色風衣,都戴著寬檐帽。他們的臉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雙明亮的、寫滿了「你沒事吧」的眼睛。最前面的那個人蹲下來,伸出手在墨爾斯面前晃了晃。
「喂,能聽到我說話嗎?」
墨爾斯看著他。那片晃動的影子,那雙明亮的眼睛。他不認識他。「……嗯。」
那人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還以為你暈過去了。」
另一個年輕人擠過來,臉幾乎要貼到墨爾斯臉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被擦亮的銅鈴,聲音清脆,帶著一絲「我抓到你了」的興奮。
「大哥,你為什麼要跳橋啊?失戀了?欠債了?還是……工作壓力太大?」
墨爾斯看著那張幾乎要貼到臉上的臉,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有要跳橋。」
那人愣了一下,回頭看向同伴。「他說他沒有要跳橋。」
一個站在後面的年輕人雙手抱胸。「那你為什麼掛在那裡?腿上不難受嗎?」
墨爾斯想了想。「不難受。」
幾個人面面相覷。
第一個蹲下來的人皺起眉頭,目光落在墨爾斯的右腳上——那隻腳還保持著勾住欄杆的姿勢,腳踝上有一道被勒出來的紅印。
他伸出手,按了按那塊紅印。
「疼嗎?」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
「不疼。」
那人抬起頭,看著墨爾斯臉上的純白面具,看著那隻被單片眼鏡覆蓋的右眼,看著那隻浮空的右手——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你叫什麼名字?」
墨爾斯看著他。
「墨爾斯。」
那人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伸出手,把墨爾斯從地上拉起來。
「我叫卡什。巡海遊俠。」
墨爾斯看著他那雙被帽檐遮住的眼睛。「……巡海遊俠?」
卡什點頭。「聽過?」
墨爾斯想了想。「沒有。」
卡什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帶著一絲無奈的瞭然。
「沒關係,很多人都沒聽過。我們不是什麼大組織,就是一群……到處跑的人。」
其他人陸續走上來。他們看起來都很年輕,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沒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氣。但他們的眼睛不是,那些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不是「見過世面」的亮,是「我相信什麼」的亮。
他們圍在墨爾斯身邊,像一群好奇的貓,打量著這個被他們從橋欄上「救」下來的人。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推了推帽檐,歪著頭看著墨爾斯,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又從他的手移到他的腳。「你確定你沒事?剛才那一下摔得不輕。」
墨爾斯動了動肩膀。「沒事。」
另一個年輕人蹲下來,撿起一塊被他們剛才踩碎的石板碎片,在手裡掂了掂。
「重力異常?不對,是……力量異常?還是被什麼影響了?」
卡什看了他一眼。「別研究了。」他把石板碎片從年輕人手裡抽走,丟到一邊。「人沒事就行。」
他轉過身,看著墨爾斯。陽光落在他的帽檐上,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你真的不是要跳橋?」
「不是。」
「那你為什麼掛在那裡?」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在想事情。」
卡什歪了歪頭。「想事情需要掛在橋下?」
墨爾斯想了想。「不需要,但那樣比較安靜。」
卡什看著他,看了幾秒,嘴角慢慢彎起來。不是那種「哈哈」的大笑,是那種「我好像明白了什麼」的、帶著一絲釋然的笑。
「懂了。你是那種需要一個人待著才能想事情的人。」
墨爾斯沒有說話。卡什把手插進口袋。「那你繼續。我們走了。」
他轉身,朝街角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臉。
「不過下次別掛在橋下了。下面風大,容易感冒。」
墨爾斯看著他。「……我是偽人。」
卡什愣了一下。「……偽人?」
「嗯。不會感冒。」
卡什沉默了一瞬,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也別掛在橋下。下面風大……容易掉下去。」
他轉過身,走了。其他巡海遊俠跟在他身後,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葉子。
那個扎馬尾的女孩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墨爾斯揮了揮手。「下次想事情,可以去公園。那邊也有安靜的地方。」墨爾斯看著她。「……好。」女孩笑了,轉過身,小跑著追上前面的同伴。
墨爾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風從街角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那道被卡什按過的紅印還在,不疼,但能感覺到。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
「巡海遊俠。」他輕聲重複這個名字。
將軍府。
騰驍坐在議事廳的主位上,雙手交疊在桌上,表情是那種「我在處理公務但我在想別的事」的專注。他的臉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座被時間沖刷了太久的雕像。
景元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有拿仙人快樂茶,而是捧著一摞文件,金色的眼睛在燭光里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聽。
拉曼查坐在客位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他的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半張臉——一張沒有被歲月刻出紋路的,異常美麗精緻的面龐。
「所以,」他開口,聲音低沉,「你的意思是,羅浮上現在有一個歡愉令使?」
騰驍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疑似。」
拉曼查沉默了一會兒。「疑似?」
「我們還沒有確認。但他的表現——被星槎撞了卻毫髮無傷,自稱偽人,自稱過氣偶像,而且他的右手是浮空的。」
他頓了頓。「他的資料顯示,他是偽人。但偽人這個物種,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存在了。」
拉曼查的眉頭皺了一下。「不存在了?」
「滅了。幾百年前。」
騰驍的目光微微移向景元,又收回來。
「所以,他不可能是一個『真正的』偽人。因為他的種族已經滅絕了。」
拉曼查看著他。「那他的資料是怎麼來的?」
騰驍沉默了片刻。
「他動態修改了人事記錄。我們的人查不到痕跡,但這本身就是一個痕跡——因為沒有人能從羅浮的資料庫里『乾乾淨淨』地消失。除非他的力量,遠在我們之上。」
拉曼查靠在椅背上,雙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細微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響。景元偷偷看向拉曼查,被騰驍瞪了一眼,然後又恢復了那副「我很認真在聽」的表情。
拉曼查忽然開口。
「景元,問你件事。」
「你覺得,那個被白珩撞了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景元看著拉曼查那張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臉,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珠子轉了轉。
「他請白珩吃飯了。」
拉曼查看著他。「……就這?」
景元想了想。「他還答應明天在白珩唱歌。」
拉曼查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好。沖這些,我信他是好人了。」
他轉過頭,看向騰驍。
「那麼,騰驍將軍,你的意思是——?」
騰驍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我希望您能確定——他並非令使。」
拉曼查的表情變了。不是「困惑」,是那種「你這句話有問題」的、帶著一絲認真的專注。
「並非令使?有著那樣力量的存在,怎麼可能不是令使?難道——」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看見了騰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疑惑」,沒有「猜測」,只有一種東西——確認。
騰驍開口,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一顆被釘進牆裡的釘子。
「我懷疑,他其實是長樂天君的化身。」
沉默。長久的沉默。
拉曼查看著騰驍,騰驍看著拉曼查。
景元站在旁邊,金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但他沒有出聲。
拉曼查從椅子上站起來,在議事廳里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帽檐,像在確認它還在,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終於觸到了什麼可以抓住的東西。
他轉過身,看著騰驍。
「呵呵。您真是會給我找差事啊,騰驍。我一個平平無奇的巡海遊俠首領,面對一個疑似星神的存在?」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在認真考慮」的沙啞。
他走回椅子旁邊,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不過,有意思。我接了。」
騰驍看著他。
「……不怕?」
拉曼查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怕也要做」的、帶著一絲苦澀的瞭然。
「怕。但這件事,只有我們巡海遊俠能做。」
拉曼查站直身體。
他的帽檐還是壓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我在談判」的低沉,變成了一種更穩的、像在宣布希麼重要決定的厚重。
「其他人退下。我和騰驍將軍還有事要談。」
拉曼查揮了揮手,像趕走一群圍觀的鴿子。那群巡海遊俠從門口散了,那個扎馬尾的女孩朝景元笑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里。
景元站在原地,沒有動。騰驍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景元猶豫了一下,張嘴想說什麼,但騰驍沒有給他機會。
「你也退下。」
景元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抱著那摞文件,轉身走了。門在身後輕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