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長街被燈籠照亮，橘紅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臉上，落在那些冒著熱氣的攤位招牌上。
食物的氣味在空氣里交織，甜的、鹹的、辣的、酸的，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每一個路過的人都網進去。
白珩走最前面，耳朵豎著，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像一面在風中搖擺的旗。
她左手舉著一串烤魷魚，右手端著一碗臭豆腐，嘴裡還嚼著什麼，她轉過頭，含糊不清地喊：
「墨爾斯！這個好吃！這個也好吃！你嘗嘗！」
墨爾斯手裡已經被塞了好幾樣東西——一袋糖炒栗子，一串瓊實鳥串，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桂花飲。
他看著手裡那些花花綠綠的吃食，沉默了片刻。
他不餓。
但他還是低下頭，咬了一口鳥串。
外殼是脆的，糖衣在齒間碎裂，甜味先湧上來，然後是酸。
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說。
白珩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形。「對吧！我就說！」她又轉過頭，朝後面喊，「鏡流！景元！你們快點！」
鏡流從人群里走出來。
她手裡什麼也沒拿，只是走在那些喧鬧的人群中，像一塊不會被任何顏色浸染的白。
景元跟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杯新的仙人快樂茶，吸管咬在嘴裡，發出「滋滋」的空響。
他看了墨爾斯手裡那串被咬了一口的冰糖葫蘆，金色的眼睛彎了彎。
「墨爾斯閣下，您也喜歡吃甜的嗎？」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那串冰糖葫蘆。
「……不知道。」
景元歪了歪頭。
「不知道？」
「很久沒吃了。忘了是什麼味道。」
景元愣了一下。
「那就現在記住。」
墨爾斯看著他，看著那雙金色的、亮晶晶的、寫滿了「吃甜的是好事」的眼睛。
「……好。」
拉曼查走在最後。
他的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他試圖把自己藏進人群里，藏進那些來來往往的影子中。
但他的身高太顯眼了，那頂被壓得很低的帽子太顯眼了。
白珩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又轉回來。
「老大，你怎麼走那麼慢？是沒來過夜市嗎？」
拉曼查的腳步頓了一下。
「……來過。」
「那你吃什麼？我請你！」
拉曼查看著白珩手裡那碗冒著熱氣的臭豆腐，沉默了片刻。
「……不吃。」
「為什麼？很好吃啊！」
白珩她端起碗，朝拉曼查遞過去，動作太猛，碗裡的湯汁差點灑出來。
鏡流伸出手，穩穩地托住碗底。她看了白珩一眼，沒有說話，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小心」。
「嘿嘿。」
景元的目光在白珩和拉曼查之間來回移動。
「白珩姐姐，你是什麼時候認識這位……」
他歪了歪頭，看著拉曼查那張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臉。
「這位……」
他的目光拉曼查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這位先生？」
白珩點頭。
「今天剛認識的！他是巡海遊俠的老大！拉曼查！」
景元點了點頭，轉向拉曼查。
「您好，拉曼查先生。我是景元，騰驍將軍的近身驍衛。」
拉曼查看著他，看著那雙金色的、寫滿了「非常非常高興見到你了我好崇拜」的眼睛。
「……你好。」
景元站直身體，又咬住吸管，發出「滋滋」的空響。
他沒有再說話，目光從拉曼查身上移開，落向遠處那些被燈籠照亮的攤位。
但他沒有「移開」——他的目光只是「轉移」了，從拉曼查的臉轉移到他的帽子，轉移到他的風衣，轉移到他的手。
那雙插在口袋裡的、手指微微蜷縮的手。
景元看見了那些細節，但他沒有說話。
因為這不是「應該」說的事，這是「需要時間」的事。拉曼查需要時間適應，需要時間放鬆，需要時間從「巡海遊俠的老大」變成「拉曼查」。
所以景元只是咬著吸管，看遠處的燈籠，等。
墨爾斯又咬了一口鳥串。外殼的糖衣在齒間碎裂，甜味湧上來。
他把簽子舉到眼前，看了片刻。
「……甜的。」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白珩從前面跑回來，耳朵一抖一抖的。
「墨爾斯！前面有炸薯條！」墨爾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炸薯條？」
「對！剛出鍋的，金黃色的，撒了鹽的那種！」
白珩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要不要吃？」
墨爾斯沉默了片刻。「……要。」
白珩笑了，拉著他的袖子往前跑。墨爾斯被她拽著，穿過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穿過那些冒著熱氣的攤位，穿過那些橘紅色的光。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串冰糖葫蘆，糖衣在燈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他想起威利，想起維多，想起他們還那個路邊攤的小桌前等他回去。
但他沒有停，只是跟著白珩跑，跑向那個賣炸薯條的攤位。
拉曼查站在人群里，看著墨爾斯被白珩拽走的背影。
他的帽檐還是壓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插在口袋裡的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景元從旁邊探過頭來。
「拉曼查先生，您不去嗎？」
拉曼查看了他一眼。
「……去什麼？」
景元歪了歪頭。
「吃炸薯條啊。」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不去，不喜歡。」
景元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只是站在那裡，咬著吸管，看著遠處的燈籠。
過了片刻，他又開口：「那個炸薯條，聞起來很香。」
拉曼查沒有說話。
「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見那家攤子的薯條是現切的，土豆皮還堆旁邊。」
拉曼查還是沒有說話。
「而且那個老闆撒鹽的時候，手很穩，每一根都能撒到。」
拉曼查側過臉，看著景元。
景元金色的眼睛彎成月牙形。
「您真不去？」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然後邁開腿，朝那個賣炸薯條的攤位走去。
景元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鏡流。
「師父，你不吃點什麼嗎？」
鏡流看了他一眼。
「不餓。」
景元歪了歪頭。
「可是你剛才看那個桂花糕看了很久。」
鏡流的目光微微移開。
「……沒有。」
景元笑了，沒有拆穿她。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玉兆，給攤主發了一條預訂消息。
煎餅果子的攤位前排著長隊。墨爾斯站在白珩身後，拈這那根竹籤，等待著一個垃圾桶誤入眼中。
白珩踮著腳尖，看著前面那些黑壓壓的人頭，耳朵焦急地抖著。
「怎麼這麼多人……」她小聲嘀咕。
墨爾斯看了看隊伍的長度，又看了看自己的腳。
站了太久，有點酸。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
前面的人忽然轉過頭來。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被寬檐帽的陰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明亮的、寫滿了「我好像認識你」的眼睛。
他盯著墨爾斯看了幾秒，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你是那個掛在橋下的人！」
墨爾斯看著他。
「……嗯。」
年輕人的聲音引來了旁邊幾個同伴。他們紛紛轉過頭來，七嘴八舌地問「在哪在哪」「誰啊誰啊」「真的是那個人」。
他們的臉被帽檐遮住大半，但那些眼睛都是亮的，寫滿了「我認出你了」的興奮。
卡什從隊伍前面擠過來，帽檐歪了，露出半邊額頭。
他看見墨爾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起來。
「又見面了。」
墨爾斯看著他。
「……嗯。你也來逛夜市？」
卡什點頭。
「休息日，帶他們出來玩。」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年輕的巡海遊俠，「剛才還在說，要不要去吃炸薯條。」
白珩從墨爾斯身後探出頭來，眼睛亮晶晶的。
「炸薯條？我們也去！墨爾斯最喜歡吃炸薯條了！」
卡什看著她。
「你們……認識？」
白珩點頭。
「認識！他是我的朋友！」
她想了想，又補充，「他被我開星槎撞過！」
卡什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麼？」
白珩連忙擺手。
「但他沒事！真的沒事！醫生檢查過了！」
卡什看著墨爾斯。
「你沒事？」
「嗯。」
「被星槎撞了，沒事？」
「嗯。」
卡什沉默了片刻，嘴角彎了一下。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墨爾斯看著他。
「……嗯。」
人群後面傳來一個聲音，不急不慢的，帶著一絲「你們這群孩子怎麼又亂跑」的無奈。
「卡什。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拉曼查從人群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份剛出鍋的炸薯條。
他的帽檐還是壓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端著薯條的手很穩，像握著一柄劍。
年輕的巡海遊俠們看見他，同時瞪大了眼睛。
「老大？！」
「老大你怎麼這裡！」
「老大你不是說不來嗎！」
「老大你手裡拿的什麼——炸薯條？！」
「老大你居然偷吃！」
「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出來玩啊！」
「老大你太過分了！」
拉曼查的表情——如果他的表情能被看見的話——一定很精彩。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手指握著紙袋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他看著那群圍上來的狼崽子，沉默了片刻。
「……我才沒有偷吃。」
卡什看著他手裡那袋已經少了好幾根的薯條，嘴角抽了一下。
「那您手裡的是什麼？」
拉曼查低下頭，看著那袋薯條。
「……幫別人買的。」
「幫誰？」
拉曼查沉默了。
他的目光微微移向墨爾斯，然後又移開。
墨爾斯看著他手裡那袋薯條，又看著他那張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臉。
「……是給我的嗎？」
「……不是。」
墨爾斯點了點頭。
「哦。」
他沒有追問，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拉曼查。
拉曼查站了片刻，然後邁開腿，走到墨爾斯面前，把手裡那袋薯條遞給他。
「……給你的。」
墨爾斯接過紙袋。
「謝謝。」
拉曼查把手插回口袋。
年輕的巡海遊俠們看著這一幕，面面相覷。卡什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大，您剛才不是說『不是』嗎？」
拉曼查看著他。
「……我記錯了。」
墨爾斯從紙袋裡拿出一根薯條，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說。
白珩看著他，笑了。
「對吧！我就說好吃！」
她轉向那群年輕的巡海遊俠。
「你們要不要也嘗嘗？墨爾斯不會介意的！」
墨爾斯睜開眼睛。
「……嗯。」
巡海遊俠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真的嗎」「我可以拿一根嗎」「謝謝大哥」。墨爾斯把紙袋遞過去，他們每人拿了一根，放進嘴裡，然後同時點頭。「好吃！」他們說。
卡什咬著薯條，看著拉曼查。
「老大，您也嘗一根？」
「……不用。」
「真的好吃。」
「……不用。」
「您以前不是最喜歡吃薯條的嗎？」
「……」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景元從人群後面擠過來，他看見那群年輕的巡海遊俠，看見他們圍墨爾斯身邊，看見拉曼查站在旁邊，帽檐壓得很低。
「拉曼查先生，您認識他們？」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是新加入不久的巡海遊俠。」
景元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年輕的巡海遊俠圍墨爾斯身邊，看著白珩嘰嘰喳喳地說話，看著鏡流安靜地站在人群外面。
他的目光拉曼查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他看著遠處的燈籠，橘紅色的光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裡。
他的嘴角彎著，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的、帶著一絲溫暖的瞭然。
鏡流從人群外面走過來，站在拉曼查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她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那些年輕的巡海遊俠。
「你的隊員。不錯。」她說。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嗯。」
「那個扎馬尾的，步法不錯。練過？」
「……她以前是流浪兒。被巡海遊俠收養的。」
鏡流點了點頭。
「那個高的，反應很快。剛才有人撞過來，他側身躲了，沒有碰到旁邊的攤位。」
「……他以前是角斗場的奴隸。我們把他救出來的。」
鏡流看著他。
「你記得每一個人的過去。」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他們叫我老大。不是白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