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燈籠一盞一盞地滅掉。人群漸漸散去,那些喧鬧的、沸騰的、屬於夜晚的聲音,一點一點地被風捲走,消失在街角。
墨爾斯站在原地,看著拉曼查的背影。他沒有走。拉曼查走了幾步,停下來。
他側過臉,帽檐還是壓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墨爾斯面前。
「……你怎麼還不走?」
墨爾斯看著他。
「等你。」
拉曼查的手指停了一下。
「……等我幹什麼?」
墨爾斯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該怎麼開口。
拉曼查是巡海遊俠的首領,見多識廣,走過無數星系,見過無數奇景,經歷過無數常人無法想像的事。
也許他知道那種「無法逃離之地」,也許他見過類似的空間,也許他聽過某個傳說、某個謠言、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藏著的、關於「贊達爾」的線索。
但墨爾斯不能直接問「你知不知道贊達爾在哪裡」。因為這個名字太響了,響到整個宇宙都聽過。
天才俱樂部#1,博識尊的創造者,那個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的人。如果他直接問,拉曼查會怎麼想?一個疑似星神的存在,打聽一個早已死去的天才——
他想幹什麼?他認識贊達爾嗎?他和贊達爾是什麼關係?他是來尋仇的,還是來……墨爾斯不知道拉曼查會怎麼想,但他知道——他不能賭。
「天才俱樂部。」他說。
拉曼查的眉毛——如果他的眉毛能被看見的話——挑了一下。「……什麼?」
「天才俱樂部,」墨爾斯重複,「我想了解他們。」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墨爾斯,帽檐的陰影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下巴。
他的手還插在口袋裡,手指微微蜷縮。
「……為什麼?」
墨爾斯想了想。「好奇。」
拉曼查看著他——這個「九成無誤」的星神,站在滅掉的燈籠下,穿著一身黑色正裝,戴著純白面具,右手浮空,手腕上繫著一條白帶子。他說「好奇」。
拉曼查沉默了很久,久到墨爾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我知道你在撒謊但我懶得拆穿」的無奈。
「……你想了解哪個天才?」
墨爾斯看著他。
「誰都行。先從你最熟悉的開始。」
拉曼查的表情——如果他的表情能被看見的話——一定很精彩。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問了一個我不想回答的問題」的、帶著一絲苦澀的抽搐。
「……最熟悉的。」
他重複,聲音很輕,像在咀嚼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
然後他笑了,不是「哈哈」的大笑,是那種很冷的、帶著一絲嘲諷的、像是在說「你可真會挑」的笑。
「天才俱樂部的成員……那可是太熟悉了。我們這些巡海遊俠,倒是對那個原始博士,記得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墨爾斯看著他那張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臉。
「……原始博士?」
拉曼查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在腰間,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像一個即將上戰場的士兵,在做最後的準備。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一顆被釘進牆裡的釘子。
「原始博士。真實姓名未知。研究方向:生物返祖現象。成就:把無數星球上的人類返祖成無智慧的猿類。」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但墨爾斯聽得出來,那份平靜下面有東西——不是「憤怒」,是那種「憤怒了太多次、已經懶得再憤怒」的、帶著一絲疲憊的冷。
「巡海遊俠和原始博士的恩怨,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在那些星球上做實驗,把那些人返祖,變成猴子,然後扔在那些星球上,自生自滅。巡海遊俠路過那些星球的時候,會停下來,看看還有沒有倖存者。」
他頓了頓。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墨爾斯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救過?」
拉曼查點頭。
「救過。把人從那些星球上帶出來,送到安全的地方。但那些人已經變不回去了。他們只是……猴子。不會說話,不會思考,不會記得自己曾經是人。」
墨爾斯看著他。
「很多遊俠也被變成了猴子?」
拉曼查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是。巡海遊俠和原始博士之間的衝突,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去阻止他做實驗,他就把我們也變成猴子。有些人被救回來了,有些人……沒有。」
墨爾斯沉默了。他想起那些「變成猴子」的巡海遊俠。
他們曾經是人,有名字,有故事,有想要保護的東西。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知道「原始博士」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他們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應該」,是因為「想」。
「你們找到他的駐地了嗎?」墨爾斯問。
拉曼查看了一眼墨爾斯,那雙被帽檐遮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不是「希望」,是那種驚訝又覺得合理的神情。
「呵,你猜的倒是很對。我們找到了原始博士的一個駐地。在羅浮補充完物資之後,就要出發。」
墨爾斯看著他。「……去討伐?」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是,阻止他。殺死他,讓他徹底停下來,以暴制暴,儘管……我們可能會付出很大的代價……但是對於無數的普通星球上的,無數普通而幸福的人來說……這很重要。」
墨爾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浮空的右手,指尖還殘留著薯條的油漬。
他想了想,然後開口:
「那些變成猴子之後的巡海遊俠,你們有救他們的方法嗎?」
拉曼查的手指停了一下。
「……沒有。就算仙舟的醫術在寰宇中是頂尖的級別……也無可奈何。」
墨爾斯沉默了片刻。
「嗯……我可以去看看嗎?說不定……我有解決的可能?」
拉曼查猛地抬起頭,帽檐差點被甩飛。他盯著墨爾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你說什麼」——
不是「不敢相信」,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你……您?」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你是不是在開玩笑」的、帶著一絲顫抖的小心翼翼。
墨爾斯看著他。
「嗯。我。」拉曼查沉默了很久,久到墨爾斯以為他會拒絕。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還是想問」的沙啞。
「你……為什麼?」
墨爾斯想了想。
「……想幫你們。」
「你們是好人。」
拉曼查看著他。看著那張被純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臉,看著那隻被單片眼鏡覆蓋的右眼,看著那隻浮空的右手,看著手腕上那條在晚風中輕輕飄動的白帶子。
他想起騰驍說的話——「星神的身份,九成無錯。」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沒有。就算仙舟的醫術是頂尖的……也無可奈何。」
而現在,一個「九成無誤」的星神,說「我可以去看看」。不是「我能治好」,不是「我能解決」,是「我可以去看看」。
像一個醫生對病人說「我試試」,像一個工匠對破損的器物說「我修修」,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想幫你」。
拉曼查把帽檐往下壓了壓,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
他說。
然後轉身,朝街角走去。
墨爾斯跟上去。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那些被燈籠照亮的石板路上,落在那些還沒收攤的小販臉上。
兩個人走在長街上,一前一後,隔著兩步的距離。拉曼查走前面,步伐很快,像在趕路,又像在逃避什麼。
墨爾斯走後面,步伐很穩,不急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等前面的人慢下來。
風從街角吹過來,吹動墨爾斯的衣角,吹動拉曼查的帽檐。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長街上迴蕩。
拉曼查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慢了一點。墨爾斯跟上去,和他並排。
兩個人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石板路上,像兩條平行的線。不是「靠近」,是「同行」。
「……那些變成猴子的遊俠,」墨爾斯開口,「他們哪裡?」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羅浮的醫館。」
「仙舟的醫士也治不好他們?」
「治不好。仙舟的醫術可以治身體的傷,可以治命途的病,但治不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治不了『被變成猴子』。」
墨爾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們走過長街,走過石橋,走過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廣場。廣場中央那棵萬年古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低語,像在嘆息。拉曼查的腳步停了一下。他看著那棵樹,看了許久。
「這棵樹,」他開口,「據說活了上萬年了。」
墨爾斯也停下來。「嗯。」
「……它見過無數人。」
「嗯。」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它見過原始博士嗎?」
墨爾斯看著他,看著那張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臉。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件深色風衣上,落在那頂被壓得很低的帽檐上,落在那雙露出來的、灰藍色的眼睛裡,那裡有光,不是「希望」,是那種「我知道答案但我還是想問」的、帶著一絲疲憊的執著。
墨爾斯想了想。「……也許。」
拉曼查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說得對」的、帶著一絲苦澀的弧度。他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繼續走。墨爾斯跟上去。
醫館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戶里漏出來,落在門口的台階上。
拉曼查推開那扇門,走進去。墨爾斯跟在後面。
醫館不大,只有幾張床,幾台儀器,一個頭髮花白的醫士正坐在桌前寫什麼。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拉曼查,表情從「平靜」變成了「無奈」。
「你又來了。」
拉曼查點頭。
醫士嘆了口氣,目光移向墨爾斯,停了一下——看見那張純白面具,看見那隻浮空的右手。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問。
「他們在後面。」
拉曼查點了點頭,朝走廊深處走去。墨爾斯跟上去。
走廊很長,兩側是青色的牆壁,頭頂是白色的燈光,腳下是古樸的木地板。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像心跳,像鐘擺,像倒計時。
拉曼查停在一扇門前。他伸出手,推開門。
房間不大。只有幾張床,床上的「人」蜷縮成一團,身上蓋著薄被,只露出毛茸茸的頭頂。它們的身體是人的,臉卻是猴子的。毛髮凌亂,皮膚粗糙,嘴唇乾裂,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拉曼查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床。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墨爾斯走到一張床邊,低頭看。床上蜷縮著一個「人」,毛髮是棕色的,耳朵是尖的,嘴唇微微張著,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牙齒。
它的手指蜷縮成爪狀,指甲很長,嵌進掌心裡。墨爾斯伸出手,輕輕撥開它額前的毛髮。底下是一張皺巴巴的臉,眼睛緊閉,眼角有淚痕。幹了的,暗色的,像兩條被風乾的河。
「它……在哭?還是習慣了這樣?」墨爾斯問。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它們不會說話。不會告訴任何人自己怎麼了。」
墨爾斯看著那張臉。
那張被猴子的特徵覆蓋的、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臉。
他把手收回來,站直身體。
「……嗯。」
拉曼查轉過身,看著墨爾斯。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張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臉上,落在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你能救他們嗎?」
墨爾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不是「能」,不是「不能」,是「不知道」。不知道這些「人」還剩下什麼,不知道那些被「返祖」抹去的意識還能不能被找回來,不知道自己的力量能不能觸及那個名為「原始」的概念。
但他會試試看。
不是因為「應該」,是因為「想」。
不想這些英雄最後卻淪落到如此悲慘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