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放假。)
(今天被帶出去玩了一天,路上手機沒電關機了。)
(馬上11點才回來的。)
(我討厭出門……)
(本章略潦草——其實就是草稿。)
——
醫館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戶漏出來,落在門口的台階上。
墨爾斯站在那些床邊,看著那些蜷縮成一團的、毛茸茸的、分不清是人還是猴子的「它們」。
他想了想,開始脫外套。
拉曼查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黑色正裝脫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然後他捲起襯衫的袖子,露出那截蒼白的、不屬於任何正常人類的手臂。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學著記憶中那些丹鼎司醫士的樣子——先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掰開嘴巴看了看,再捏著下巴左右轉了轉。
「嗯。」
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宣布一個診斷結果。
拉曼查看著他那副「我很專業」的樣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
「檢查。」
墨爾斯頭也不抬。
「你檢查的方式就是……亂翻?」
墨爾斯停了一下,側過臉看著拉曼查,純白的眼眸里寫滿了「不然呢」。
拉曼查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你繼續。」
墨爾斯繼續他的「檢查」。他翻開另一個「人」的眼皮,看了看,放下。
又掰開另一個「人」的嘴巴,看了看,放下。
又捏著另一個「人」的下巴,左右轉了轉,看了看。
「嗯。」
他從床邊站起來,走到另一個「人」面前,蹲下去。
伸出手,揪了一撮它身上的毛髮,舉到燈下看了看。
橘黃色的光透過那些細碎的毛髮,在牆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把那撮毛髮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面無表情地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拉曼查看著那撮被丟進垃圾桶的毛髮,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幹什麼?」
「檢查。」
墨爾斯重複。
「檢查為什麼要揪毛?」
墨爾斯想了想。
「丹鼎司的醫士也揪過。」
拉曼查看著他。
「……丹鼎司的醫士揪你毛了?」
「嗯。揪了。說要做『毛髮分析』。」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你是偽人。他們分析什麼?」
「不知道。但他們揪了。」
墨爾斯又揪了一撮,舉到燈下看了看,聞了聞,丟進垃圾桶。
「所以我也揪。」
拉曼查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告訴自己,這是一個「九成無誤」的星神,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哪怕這個道理看起來像——學丹鼎司的醫士揪毛。
他告訴自己——不能笑,不能質疑,不能問「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治」。
他忍住了,雙手抱胸,靠在牆上,看著墨爾斯繼續他的「檢查」。
墨爾斯又揪了幾撮毛,看了,聞了,丟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最後一張床邊,看著那個蜷縮成一團的「人」——棕色的毛髮,尖尖的耳朵,皺巴巴的臉,眼角有乾涸的淚痕。
墨爾斯看著那張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下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
「餵。」他說。
那個「人」動了一下,蜷縮得更緊了。
墨爾斯又拍了拍。「你們過得如何?有什麼難受的地方嗎?」
那個「人」慢慢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渾濁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像兩潭死水,像兩顆被蒙上灰塵的玻璃珠。
它看著墨爾斯,看了幾秒。然後張了張嘴。
「啾。」
墨爾斯點了點頭。
「嗯。」
旁邊床上的那個「人」也睜開眼睛,看著墨爾斯。
「嘰嘰。」
墨爾斯又點了點頭。
「嗯。」
另一個「人」從被子裡探出頭來,毛茸茸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滑稽。
「吱吱。」
墨爾斯繼續點頭。
「嗯。」
拉曼查站在牆邊,帽檐下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著墨爾斯蹲在那裡,一臉認真地和那些只會「啾啾嘰嘰」的「人」對話,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你在逗我」。
「……你能聽懂他們說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我不該問但我忍不住」的顫抖。
墨爾斯側過臉,看著他。
「對。」
拉曼查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們說了什麼?」
墨爾斯想了想。
「他們說,有香蕉吃,很開心。然後別的沒了。」
拉曼查看著他,看著那張被純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臉,看著那隻被單片眼鏡覆蓋的右眼,看著那雙純白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眸。
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個人真的是星神。
不是因為他能聽懂猴子說話,是因為他說「很開心」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但那雙眼睛——
那雙純白的、像一面沒有倒影的鏡子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不是「同情」,是「理解」。他知道「有香蕉吃就很開心」是什麼感覺。
因為他以前也是這樣的——有薯條吃就很開心,別的不重要。
所以他聽懂了。
聽懂那些「啾啾嘰嘰」不是在說「救救我」,是在說「今天有香蕉吃,我很開心」。
拉曼查把目光移開。
「……繼續。」
墨爾斯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銀白色的金屬罐,上面印著「寰宇蝗災專用·殺蟲劑」的字樣。
拉曼查盯著那個罐子,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你在逗我」,從「你在逗我」變成了「我是不是看錯了」。
「……那是什麼?」
「殺蟲劑。」
「我知道那是殺蟲劑。我問的是——你拿殺蟲劑幹什麼?」
墨爾斯低頭看著手裡的罐子,想了想。
「治病。」
拉曼查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拿殺蟲劑治病?」
「嗯。當初寰宇蝗災的時候,我做過一種殺蟲劑,可以針對『繁育』命途的信息污染。原始博士的『返祖』也是一種污染,只是針對方向不同。」
他把罐子舉到眼前,晃了晃。
「我需要調整一下。」
拉曼查看著他,看著那個被晃來晃去的殺蟲劑罐子。
他想起那些被原始博士變成猴子的巡海遊俠,想起他們蜷縮在床上的樣子,想起那些乾涸的淚痕。
「……你確定?」
墨爾斯看著他。
「不確定。但試試。」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需要我做什麼?」
墨爾斯想了想。
「香蕉。你有嗎?」
拉曼查愣了一下。
「……香蕉?」
「嗯。他們喜歡吃香蕉。我需要一點香蕉,用來……調整配方。」
拉曼查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
幾分鐘後,他端著一盤香蕉回來了。
金黃色的,熟透的,散發著甜膩的果香。
墨爾斯接過盤子,拿起一根香蕉,剝開,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他站在床邊,舉著那根被咬了一口的香蕉,看著那些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的、毛茸茸的「人」,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香蕉遞過去。
「你們要吃嗎?」
那些「人」看著他手裡的香蕉,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一個「人」伸出手,接過香蕉,咬了一口。
「啾。」
墨爾斯點頭。
「不用謝。」
他轉向拉曼查。「還需要你的頭髮。」
拉曼查的眉毛——如果他的眉毛能被看見的話——挑了一下。
「……什麼?」
「頭髮。幾根就行。」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揪了幾根自己的頭髮,遞給墨爾斯。
墨爾斯接過來,舉到燈下看了看。
灰色的,細軟的,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他點了點頭,把那些頭髮放進殺蟲劑罐子裡。
然後他咬破自己的手指——那隻正常的、不是浮空的左手。
一滴白色的液體從指尖滲出來,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拉曼查盯著那滴白色的液體,瞳孔微微收縮。
那不是血,不是任何已知生物體的體液,是某種更本質的、更原初的、像是「存在」本身被壓縮成液態的東西。
墨爾斯把那滴白色的液體滴進罐子裡,然後蓋上蓋子,開始搖晃。
「你在幹什麼?」拉曼查問。
「調整配方。」
墨爾斯繼續搖。
「寰宇蝗災的時候,我用的是繁育孽物的基因樣本做引子。這次用香蕉、你的頭髮,還有我的血——應該能行。」
拉曼查看著他,看著那隻被搖來搖去的殺蟲劑罐子,忽然覺得——也許他不應該讓這個人來治。
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太荒謬了」。
一個星神,拿著一罐殺蟲劑,裡面加了香蕉、巡海遊俠首領的頭髮和自己的血,然後說「應該能行」。
拉曼查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我是不是在做夢」的荒謬感壓下去。
「你確定你不是在……做黑暗料理?」他問。
墨爾斯停了一下,側過臉看著他。
「……什麼是黑暗料理?」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沒什麼。你繼續。」
墨爾斯又搖了一會兒,然後停下來。他打開罐子,往裡面看了一眼,又合上。
「好了。」
他走到那些「人」面前,舉起殺蟲劑罐子,對準它們。
「等等等等——!」
拉曼查伸出手,擋在他面前。
「你……你真的要噴?」
「嗯。」
「你確定不會把它們噴死?」
墨爾斯想了想。
「反正我還能救回來。」
拉曼查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你還噴?」
墨爾斯看著他。
「不噴,它們永遠都是這樣。噴了,也許能變回來。」
他頓了頓。
「你選哪個?」
拉曼查看著那雙純白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眸,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蜷縮在床上的、毛茸茸的「人」,看著它們渾濁的眼睛,看著它們乾涸的淚痕。他想起它們曾經是人,有名字,有故事,有想要保護的東西。
他想起它們被變成猴子之後,不會說話,不會思考,不會記得自己曾經是人。
他想起它們被救回來之後,蜷縮在醫館的床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他把手收回來。
「……噴吧。」
墨爾斯按下噴頭。
一片淡金色的霧氣從罐子裡湧出來,像晨霧,像輕紗,像一片被揉碎的月光。那些霧氣落在那些「人」身上,落在它們的毛髮上,落在它們的臉上,落在它們緊閉的眼睛上。
它們動了一下,然後蜷縮得更緊了。
拉曼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盯著那些「人」,盯著它們身上的毛髮,盯著它們臉上的表情,盯著它們的手指。
什麼都沒發生。
幾秒過去了,十幾秒過去了。那些「人」還是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幾乎感覺不到。
拉曼查看向墨爾斯,墨爾斯看著那些「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個殺蟲劑罐子。
然後——「啾。」
拉曼查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那個最先被噴的「人」,它慢慢地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死水般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光」,是「活」。
它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
那隻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
「我……」
它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的,破碎的,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雜音中艱難地調出清晰的頻道。
「我……是……人?」
拉曼查的眼眶紅了。
另一個「人」也睜開眼睛,它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它的手指在臉上摸索著,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找回什麼。
「我……記得……」
它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我不敢相信」的顫抖。
「我記得……我是巡海遊俠。我叫……艾麗。我……我被原始博士……變成了……」
它沒有說完。因為它哭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滴在手上,滴在那個還來不及收回去的殺蟲劑罐子上。
墨爾斯看著那滴眼淚,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那罐殺蟲劑放在床頭柜上。
「好了。」他轉向拉曼查。「下一個。」
拉曼查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在慢慢恢復的「人」,看著他們臉上的淚水,看著他們顫抖的手,看著他們從「猴子」變回「人」的整個過程,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你是怎麼做到的」,想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但他說不出口,因為那些話都太輕了。輕到不夠承載此刻的重量。
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