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廢墟中央點了一盞不太情願亮起來的燈。
然後阿基維利邁了出來。
祂的輪廓還是墨爾斯記憶里的樣子——不算高,肩很寬,披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色外套,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重一點,像是不太習慣站在實地上。祂落地之後先環顧了一圈廢墟,目光在那枚卵殼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墨爾斯,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還沒開口,第二道光芒就落下來了。
桃紫色的。
不是阿哈平時那種暖橘紅色的、跳來跳去的火光,是一種更沉靜的、帶著一層薄薄禮服的紫。光芒收束之後,站在原地的是一個女子。
她蒼白的長髮垂到腰際,禮服剪裁得一絲不苟,領口和袖口都鑲著極細的銀線,在廢墟的灰塵里顯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把一間宴會廳的吊燈搬到了一片墳場裡。她站在那兒,微微歪著頭,目光落在墨爾斯身上,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墨爾斯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阿哈?」
女子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居然還認得出來」的愉快:「嗯,算是吧?好久不見~小黑~」
墨爾斯的沉默又延長了兩秒。
他的目光從那身紫色禮服掃到那張蒼白的臉,再掃到她站立的姿態——很穩,比阿哈平時那種隨時會倒下去的姿勢穩得多。
「等等,你的本體沒辦法行動了?」
女子想了想,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
「是啊,」她說,「祂被我關禁閉了。」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雖然祂也是自願的。」
墨爾斯沒有說話。
他的記憶里浮起一個畫面——阿哈之前隨手把阿基維利整個丟了出去,像丟一袋垃圾,把他們砸到了牆上下不來。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阿哈的歡愉日常,現在他想起那一下的用力程度,想起阿基維利落地時的姿態,想起阿哈丟完之後那聲不太正常夾雜著扭曲的笑。
「……那時候祂其實已經很糟糕了吧。」
「是啊,我那時候帶著阿哈,就是在開拓旅途上尋找解決阿哈身上問題的方法,在那次教完你之後,阿哈就扛不住了。」
墨爾斯沒有理睬阿基維利。
女子沒有否認。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看著那片懸浮的塵埃,像在回憶什麼很久以前的事。
伽若站在墨爾斯身後,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然後開口了。
「居然是阿哈麼?難怪那個傢伙的確瘋瘋癲癲的——莫名其妙把人丟出去……」
阿基維利終於忍不住了:「喂,我也在這呢?」
墨爾斯的目光仍然落在女子身上,像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沒有認真對待過的事。
伽若也沒回頭,只是把手裡那塊桂花糕的包裝紙折了折,塞進口袋裡。
阿基維利看著這兩個人的背影,沉默了一下。
「果然,你只在乎阿哈,我完全就是個工具人。」
墨爾斯終於轉過身,看著阿基維利。
「……畢竟是阿哈救了我很多次,也經常找我一起。」
他頓了一下。
「你這個父親?雖然也算不上……創造者完全就是失職的……要不是祂,你說不定都不認識我。」
阿基維利的表情僵了一瞬。
祂站在那兒,被這句直白得近乎殘酷的評價釘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想反駁什麼,又像知道反駁不了。
祂的目光從墨爾斯臉上移開,落到那枚卵殼上,然後又落回自己腳邊的一塊碎石上。
「……我確實。」祂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那時候我……沒想那麼多。」
墨爾斯沒有接話。
女子站在一旁,憋著笑,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阿基維利和墨爾斯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然後她輕輕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本來不想說的」愉快。
「祂其實後悔過很多次。只是祂從來不告訴別人。」
阿基維利猛地轉頭看向她:「阿哈——」
女子聳了聳肩:「我說的是實話。」
墨爾斯看著阿基維利,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面向那枚卵殼,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墨爾斯把視線從女子那張憋著笑的臉上移開,轉向那片再度亮起的金橙色星光。
那光落得比前兩道都慢。
像是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走來,腳上帶著泥土的重量,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光芒收束之後,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男人——不年輕了,頭髮灰白,穿著一件剪裁樸素的深色外套,袖口磨得有些發白。
墨爾斯看著他,沉默了整整兩秒。
「……?」
他眨了眨眼。
「……怎麼是你。」
路易斯·弗萊明站在那裡,看著墨爾斯,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那個弧度里有一種「我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的平靜。
「隱秘。」他說,聲音比記憶里舊了一些,沙啞的、帶著被時間磨過的質地。
「上一次見面,是很久以前了。」
墨爾斯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從路易斯那張臉上掃過——眼角的紋路,灰白的鬢角,那件洗得發舊的外套。他認識這件外套。
星際和平公司P49終身董事的制服,路易斯穿了至少二十年,從來沒換過款式。
墨爾斯當初加入公司的時候,路易斯就是穿著這件外套。
「可以解釋一下到底是什麼情況嗎?儘管我有猜測。」墨爾斯終於開口。
女子站在旁邊,紫色禮服的裙擺被廢墟的風輕輕吹動。
她偏過頭看了看墨爾斯,又看了看路易斯,然後用那種「我本來不想解釋但你們非要問」的語氣開口了。
「嗯,這個很難解釋清楚,總之他之前不是,但是現在就是老爺子了。」
墨爾斯轉頭看向她。
「存護星神,」阿哈說。
「老爺子。克里珀。就是這位。」
墨爾斯的視線在女子和路易斯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重新落在路易斯身上。
「你成為了克里珀。」
「嗯。」
「什麼時候的事?」
「你離開之後,沒多久。」
「那我祝福真正的路易斯·弗萊明,實現了他的理想。」
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客套的祝辭。但墨爾斯說它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很輕的、幾乎不被察覺的鄭重。
女子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哈,很強的幽默感——」
墨爾斯沒有理她。
伽若站在墨爾斯身後,一直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路易斯身上,像在確認一件她早就知道、也親眼見過的事。
路易斯轉過頭,看向伽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那種屬於「董事」的沉穩稍微鬆動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更古老的、像石頭被水衝過很久之後才會有的光澤。
「好久不見,見證一切的儲君。」
伽若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君王非我亦我永恆儲君無須加冕我銘記此刻超越命運紀元瞬間。」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廢墟里安靜了一瞬。那些懸浮的塵埃像是被這句話的重量壓了一下,停滯了半秒才繼續旋轉。
路易斯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墨爾斯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
他沒有說話,但他臉上的表情——那種「我好像錯過了什麼很重要的事」的空白——本身已經是一句話了。
而這時,一隻黑貓從阿基維利的影子邊緣無聲地走了出來。
它很瘦,毛色是那種近乎沒有光的黑,像一塊被夜色反覆打磨過的石頭。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腳步落在碎石上的聲音都沒有。
它只是安靜地蹲在阿基維利腳邊,尾巴輕輕掃過地面,掃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極淡的、像墨跡暈開的痕跡,然後很快消失了。
阿基維利低頭看了一眼,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祂沒有踢開它,也沒有說話——只是把視線重新抬起來,投向廢墟中央。
阿哈的目光倒是很直接地跟了過去。女子形態的阿哈歪著頭,打量著那隻黑貓,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她沒有笑出聲,也沒有做什麼,只是把一隻手攏進禮服袖口,用一種像是在看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的眼神,看了好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像在確認某件事。
伽若也看見了,但她沒有再說話,她現在是見證者,也是參與者。
墨爾斯站在卵殼前面,目光也落在那隻黑貓上。
他沒有叫出它的名字,但他知道祂是誰——末王。終末星神。
那個已經看見了結局的存在,祂以黑貓的形態出現,蹲在阿基維利的影子中,像一個不願意被注意的旁白者。
墨爾斯收回目光,沒有說什麼,像是那隻貓不存在一樣。
然後博識尊來了。
祂的到來方式和其他星神都不一樣。
沒有光芒落地,沒有腳步,沒有氣息的變化,只是廢墟中央那片懸浮的塵埃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下了某個看不見的暫停鍵——然後在某一瞬間,博識尊已經站在那裡了。
銀色的光影,無數條光線從祂身周延伸出去,連接到廢墟中每一粒塵埃、每一道裂縫、每一根斜插的骨架。
伽若轉過身,看了一眼博識尊,然後把目光收回來。
路易斯——克里珀——的目光在博識尊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阿基維利,阿哈也看到了祂。祂們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像是從「隨意站著」變成了「站得稍微正一點」。
誰都沒有說話。
但那種感覺在廢墟里蔓延開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幾乎無法被語言捕捉的無奈。
像是幾個認識彼此很久的人,在某個不想被打擾的場合里,忽然看見了一個總是會出現在這種場合的人。
不是討厭,也不是不滿。只是——「又是你這傢伙」。
博識尊沒有回應這種氣氛,祂的目光落在墨爾斯身上,像在確認什麼。
墨爾斯看著祂,看了片刻,然後轉回身,面向那枚卵殼。
「好。」他說,「都到齊了。」
廢墟邊緣的塵埃重新開始緩慢地旋轉。
那隻黑貓趴在阿基維利的影子邊緣,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阿哈把攏在袖口裡的那隻手抽出來,整理了一下禮服領口的銀線,然後向前邁了一步,站在廢墟邊緣那塊最高的碎石上,像一位終於等到客人到齊的女主人。
伽若走到墨爾斯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停下,雙手放在外套口袋裡。
墨爾斯抬起頭,看著那些環繞在廢墟邊緣的星神。
開拓,歡愉,存護,智識,記憶,以及那隻趴在影子裡的終末。
「謝謝你們來。」
他頓了頓。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