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見」,一個假面愚者。
當然,「我見」是個假名——假面愚者從不把真名交給任何人,假面愚者往往有著很多名字,「我見」只是你現在的名字。
你現在的身份是星穹列車上的一名觀星者,負責航路圖與星圖的制定和觀測。
但這份工作本質上是一個偽裝,你的真正目的,是作為一名歡愉的令使,在這趟列車上尋找「拯救歡愉」的方法。
歡愉命途的墮落,你作為阿哈的令使,自然比誰都清楚。
今天你本來在智庫值夜班……說是值夜班,其實只是坐在那裡看星星、畫航圖,偶爾在空白處畫畫。
列車上的其他人都在各自的艙室里睡覺,走廊里只剩下燈帶微弱的嗡鳴聲。
你習慣這種安靜——歡愉的令使不會疲憊,你總是最清醒的那個,所以你不需要睡覺與休息,你早就學會了在別人的混沌時間獨自醒著。
然後你聽見了走廊盡頭傳來的聲音。
你放下筆,從智庫的門口探出頭去,正好看見阿基維利站在車廂的連接處,肩上扛著一個人。
祂看起來有點狼狽。衣服上沾著灰,頭髮亂了幾縷,像是剛從哪裡跑了很遠的路。
祂肩上那個人沒有動,身體軟軟地垂在祂的臂彎里,像一袋被隨手拎著的、已經用不上的東西。
阿基維利一抬頭就看見了你。
祂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祂用一種「我不是故意要解釋,但你不問我也得說」的語氣開口了:
「額,因為某些事情,他,受了一點小傷……並不是我沒有照顧好他……是他自己——」
話還沒說完,走廊另一頭傳來一聲尖銳的、像哨子被吹裂了一樣的爆鳴。
「——阿——基——維——利——」
朵莉可來了。
你的摯友,星穹列車的領航員。
她大概是從自己的艙室里衝出來的,睡袍的帶子都沒系好,頭髮亂得像剛被風暴吹過的灌木叢。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阿基維利面前,然後毫不猶豫地伸手,揪住了祂的耳朵。
「你說這是『小傷』?!他連腦袋都沒有了!然後跟我說這是『小傷』?!」
阿基維利被她揪得歪著頭,但沒有反抗。祂只是用一種帶著心虛的、試圖解釋的語氣說:「……他本來就……他自己要求的……」
「他自己要求你把他的腦袋摘下來?!」
「……差不多。」
朵莉可沉默了一秒,然後她的手從耳朵轉到了衣領,把阿基維利拽得往前傾了半步。
「阿基維利,你現在給我說清楚。」
你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你沒有出聲,只是慢慢地、不動聲色地湊近了一些。
那個人躺在阿基維利的臂彎里,身體很輕,像是被抽掉了骨架。
他的脖子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頭,沒有傷口,沒有血跡,只是乾淨的、平滑的、像一棵被折斷後自然封口的樹枝。
你蹲下來,歪著頭看了幾秒。然後你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很平:
「……確實該罵,如果這個人本來是有頭的狀態……但是,這個人好像還活著。」
朵莉可轉過頭來看了你一眼,像是剛意識到你也在這裡。
她沒有鬆開阿基維利的耳朵,只是把目光從你身上掃過去,又掃回來。
「我見,麻煩你過來看看。」
你站起來,走到那個身體旁邊。
你伸手在口袋裡摸了一下,然後掏出那枚鑲著骰子的戒指——那枚骰子,是阿哈曾經親手交給你的骰子,有著操控可能性的歡愉偉力。
你把它帶到了手指上,想著「這個人是否有活著的概率」,輕輕轉了一下。
骰子沒有停。
它一直在滾動,一圈,兩圈,三圈。
它滾了很久,久到朵莉可和阿基維利都停了下來,看著你手裡的骰子。
它沒有出結果,它一直在轉,像是在找某個不存在的面。
然後它慢慢停了下來,但朝上的那一面模糊不清,像是一團被水泡過的墨跡。
你盯著那枚骰子看了三秒,然後你把它收進口袋裡,抬起頭來,看著那個沒有頭的人。
「……有意思。」
你很少對一件事產生這麼強烈的興趣,但你此刻確實產生了。
一個骰子擲不出結果的人,一個沒有頭卻還活著的存在,一個被開拓星神親自扛回來的「人」。
你安靜地站在旁邊,繼續聽朵莉可審問阿基維利。
從他們的對話里,你拼出了幾件事:
這個人叫墨爾斯,是星穹列車以前的乘客,雖然只待過很短一段時間。
他是阿基維利的……孩子。
事實上,阿基維利說「孩子」的時候語氣有點虛,像是在找一個不太準確的詞來代替另一個不能說的詞。
朵莉可似乎認識他,而且認識得很早。
她聽到「孩子」這個詞的時候,手上的力道鬆了一下,然後她看了那個身體一眼,表情複雜得像是把生氣、心疼和「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揉成了一團。
然後阿基維利說:「我打算把祂安置在你們這裡,我希望你們可以幫我照看著祂,直到祂的腦袋重新長出來,找個房間把這孩子放下來吧。」
「你們日常也不用太管祂……好好放著就行了——也不要隨便讓其他乘客接觸祂。」
朵莉可鬆開了阿基維利的耳朵。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又要走。」
「嗯。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這次是多久?」
阿基維利沒有回答。
祂只是把那個身體輕輕放在走廊邊的軟椅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站在那扇即將打開的車門前。
祂看了一眼那個沒有頭的身體,又看了一眼朵莉可,最後看了一眼你。
「謝了,總之,麻煩了。」
然後祂消失了,金色的光收束成一條細線,然後連那條線也沒了。
朵莉可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軟椅上的身體,看了很久。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最近的通訊面板,開始發消息。
她叫來了幾個核心乘客——都是她信任的、知道列車底細的人,還有已經睡著的帕姆,也被叫醒來了。
你站在旁邊,靠著牆,看著大家陸續走過來。
他們圍在軟椅旁邊,低頭看著那個沒有頭的人,面面相覷,低聲交談著。
朵莉可站在他們中間,用一種平靜的、但比平時低一些的聲音介紹了這個人的來歷。
她說了他的名字,說了他曾經在列車上的日子,說了他和阿基維利的關係,說了他現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沒有說太多細節,但那些細節已經足夠讓在場的人安靜下來。
你站在人群的外圍,聽著她說話,你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身體上。
它躺在軟椅里,姿勢很安靜,雙手放在身側,像是一個正在午睡的人,只是上面沒有腦袋。
朵莉可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關於他的日常照看,我們需要輪流安排。每天記錄他的狀態變化——溫度、呼吸、脈搏、有沒有異常反應——」
「我來。」
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朵莉可轉過頭來看著你,其他幾個核心乘客也轉過頭來看著你。
你聳了聳肩,語氣帶著一種「這有什麼好爭的」的輕鬆:
「反正我平常也只負責航路圖和星圖的觀測,時間很寬裕,而且他醒過來之後也會是我們的成員,提前熟悉一下也沒什麼壞處。」
朵莉可看著你,像是想說什麼,又像在斟酌。
她知道你是假面愚者——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也知道你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對某件事產生興趣,但她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看了你幾秒,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這件事就麻煩你了,我見乘客。」
帕姆說。
你點了點頭,走到軟椅旁邊,低頭看著那個沒有頭的人。
你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是溫的,像一個人剛剛從午睡中醒來。
然後你把那枚骰子重新掏出來,放在手心裡,沒有擲,你只是把它捏在掌心裡,感受著它的重量。
然後你輕聲說了一句,只有你自己聽得見: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麼來頭。」
朵莉可站在不遠處,看著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軟椅上那個安靜的身體。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里有一種「我知道你遲早會惹出什麼事來」的無奈。
她轉身去安排接下來的事務了。
走廊里漸漸安靜下來,那些核心乘客陸續離開,回到各自的艙室。
只剩下你,和那個沒有頭的人。
你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軟椅旁邊,把那枚骰子放在膝蓋上。
然後你從口袋裡掏出筆和速寫本——你本來在畫航圖,現在你準備畫點別的。
窗外的星光緩慢移動,列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
你翻開新的一頁,在紙的中央畫了一個沒有頭的人形輪廓,然後在旁邊寫下一行字:
「第一天。無頭。呼吸正常。溫度正常。骰子無結果。備註:有意思。」
你合上速寫本,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身體。
它還是那麼安靜,像一個還沒有醒來的、裝滿了秘密的盒子。
你決定,從明天開始,你會每天記錄它的變化。
不是因為朵莉可的委託——是因為你自己想知道,想知道一個連阿哈的骰子都算不出的存在,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