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都會去那個房間,坐在那把椅子上,翻開速寫本,看一眼床上那個安靜的身體,然後寫下一行字。
最開始的時候,你寫得很詳細,溫度、呼吸頻率、斷口顏色的細微變化、周圍空氣的流動感,後來你精簡到幾個詞:「同上。」
再後來你連詞都懶得寫了,直接在頁角畫一個圈,表示「今天也沒什麼新鮮事」。
朵莉可最開始幾個月確實常來。
她會在值夜班結束的時候推開那扇門,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個身體。有時候她不說話,只是站著,站個十幾分鐘,然後轉身離開。
有時候她會坐下來,坐在你旁邊那把椅子上,輕聲唱一兩首歌。
她的聲音很低,歌詞用的是一種很古老的語言,你聽得出來那是一種哀歌——那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但我還是希望它不要這樣」的哀歌。
你從來不打斷她,你只是坐在旁邊,翻著速寫本,偶爾畫兩筆。
最開始祂來得還算勤,每隔幾個月就會出現在房間門口。
祂不說話,只是走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一會兒那個身體。
祂的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把鑰匙丟在了很遠的地方、卻又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找回來的人。
祂看幾分鐘,然後轉身離開。
金色的光收束成一條細線,然後連那條線也沒了。
後來祂來的間隔越來越長,幾個月變成一年,一年變成幾年,幾年變成更久。
你不確定祂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你甚至不確定祂是否還記得這個房間在哪裡。
但你知道祂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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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把身體扛回來的人,不會就這樣把身體忘了。
祂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
朵莉可也來得少了。
她有自己的事,有列車的事,有乘客的事,有領航員的事。
你理解,你從來不會因為誰來得少了而覺得被辜負——你是假面愚者,你知道「陪伴」這種東西不需要每天打卡。
只要她還記得這個房間在哪裡,她就會回來。
而你的記錄從未中斷過。
琥珀紀在你這裡不是一個計量單位,它是一個背景音。
你翻過一頁又一頁速寫本,看著紙頁從白色變成微微泛黃,看著墨水從深黑變成淺灰。
你看著窗外那團星雲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
那顆星雲的軌跡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很深的睡眠里翻了個身。
你研究這個身體。
你不碰它。你不取它的組織,不做任何侵入性的實驗。你只是觀察。
你從外部觀察它的呼吸,觀察它的溫度,觀察它脖子斷口處那片流光般的銀白色——那片顏色一直在變,像是一片正在緩慢流動的星河,有時候偏藍,有時候偏白,有時候偏紫,有時候偏金。
它變換無窮,但沒有任何規律可言。
你曾在某一天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個斷口,可能就是這個人最核心的秘密。
它是「變化」本身,它不固定,不重複,不遵循任何可以被預測的邏輯。
它只是在流動,像一條永遠不會結冰的河。
你不是研究者。你是觀星者。
你現在的工作是把那些遙遠的光點記錄下來,畫出它們的軌跡,然後推測它們可能會走到哪裡去。
而現在,你面前這個沒有頭的身體,是你遇到過的最遙遠的光點,你甚至不知道它的坐標。
但你有一種直覺:它會在某一天動起來。
你只是需要等。
而等待,對你來說從來不是問題。
為了消磨時間,你開始畫他的腦袋。
朵莉可和帕姆給你提供了一些參考——
他們記得墨爾斯的長相,雖然只是大概。
金髮,白瞳。
這兩個詞落在紙上,變成了無數種可能。
你畫的第一版是一個很普通的人臉。
金色短髮,白色眼睛,五官端正,放在人群里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你看了看,覺得太普通,不符合一個「被開拓星神扛回來、骰子擲不出結果」的存在。
你畫了第二版,給了他那張臉一個阿基維利式的輪廓——眉毛很挺立,下巴很尖,看起來像是會在酒吧里跟人爭論宇宙起源的類型。
你看了看,覺得這個太像阿基維利了,如果這個人醒來發現自己頂著一張阿基維利的臉,大概會立刻再把自己的頭摘下來。
你畫了第三版,換成了朵莉可的臉。
金色長髮,白色眼睛,配上朵莉可那種「我隨時準備唱歌」的表情。
你對著這張畫看了很久,然後把它翻過去了。
你覺得這個人不應該長著一張非常溫柔的臉。
你畫了第四版,畫成了自己的臉。
金髮,白瞳,帶著一點假面愚者特有的、像是「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的笑。
你端詳了一會兒,覺得這個版本最有魅力,但不符合朵莉可她們對他的性格描述。
你畫了第五版,畫成了阿哈的臉。
那是一種你很難描述的東西——五官是模糊的,像是有很多張臉疊在一起,每張臉都在笑,但笑的方式都不一樣。
你看著這張畫,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阿哈總是不以真面目示人,因為祂自己也沒有。
你畫了第六版,畫成了帕姆的臉。
你對著這張畫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後你把它從速寫本上撕下來,貼在了床頭的牆上。
那是你畫過的最有意思的版本,一個沒有頭的人,配上一張兔子的臉,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笑話。
但你覺得,如果這個人真的醒來,他大概會是那種會先笑出來、然後再問「誰幹的」的類型。
你在速寫本上寫下了這一天的記錄:
「第X天。無頭。呼吸正常。溫度正常。斷口顏色偏紫。備註:我給他畫了一張帕姆的臉。如果他能醒,我想看看他的反應。」
然後你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床上那個安靜的身體。
窗外的星光緩慢移動。房間裡的空氣很安靜。
你坐在那裡,手邊放著一枚骰子,膝蓋上放著速寫本,面前是一個沒有頭的人。
你忽然覺得,這件事其實挺有趣的。
你活了很久,你可能還會活更久,你見過很多事,也做過很多事。
但你從未像現在這樣,坐在一把椅子上,等一個人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