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規律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那腳步聲很奇怪,既沉重,又感覺不到絲毫重量。
仿佛不是踩在堅實的地板上,而是直接踏在人的心臟上。
咚。
咚。
咚。
趙雪和鄭遠同時循聲望去。
一個黑色的,模糊的人形輪廓,從考場後方的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它沒有實體,像一團被扭曲的影子,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了幾分。
它徑直走向了鄭遠。
鄭遠那張枯槁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濃重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想後退,可身體因為失血和劇痛,根本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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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影子,越來越近,最後,無聲地,貼上了他的後背。
沒有撞擊,沒有聲響。
那團影子,就那麼融了進去,變成了一件披在他身上的,沉重無比的黑色斗篷。
鄭遠的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他的脊背,以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度,被壓彎了。
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大山,正死死地壓在他的身上。
【挑戰者鄭遠,狀態更新。】
【沉重的期盼,已升級為——精神奴役。】
與此同時,一個陰冷的,充滿了焦慮與偏執的低語,開始在他的耳邊,永無休止地迴響。
「兒子,累不累?媽媽給你揉揉肩。」
「這次一定要考第一名啊,不然媽媽在單位里抬不起頭的。」
「你看看人家趙雪,受了那麼重的傷還在堅持,你有什麼理由不努力?」
「第一名,一定要是第一名……」
「不然媽媽……就從這裡跳下去。」
那聲音,屬於他的母親。
這,就是所謂的,中場休息。
家長陪讀時間。
鄭遠跪趴在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額頭上爆出蚯蚓般的青筋,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他想反抗,想把背上那個東西甩掉。
可那份期盼,那份以愛為名的綁架,已經深入骨髓,成了他無法擺脫的詛E咒。
就在這時,那團黑影,緩緩地,從鄭遠的背後,探出了一個模糊的「頭」。
它的「臉」轉向了玻璃牆另一側的趙雪。
趙雪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緊張地看著自己身後,那片空無一人的黑暗。
什麼都沒有。
一片死寂。
在這個充滿惡意與折磨的副本里,從小就是孤兒,親緣關係淡薄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幸運」。
她沒有額外的精神負擔。
然而,這份幸運,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趴在鄭遠背上的那團黑影,忽然伸出了一隻由純粹黑暗構成的,扭曲的手臂。
那條手臂,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直接穿透了趙雪面前的空氣。
它的目標,不是趙雪本人。
而是她放在腿邊的那張,沾滿了血跡的答題卡!
那隻黑手,帶著一股陰冷的,不容反抗的氣息,想要將那張答題卡抓皺,塗抹!
趙雪瞳孔一縮,幾乎是憑藉本能,猛地向旁邊翻滾躲閃!
刺啦!
黑手抓了個空,尖銳的指甲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趙雪抱著自己的答題卡,狼狽地縮在角落,驚魂未定。
她不能攻擊這個影子。
這是副本規則的具象化,攻擊它,等同於攻擊規則。
她只能躲。
塔樓。
豪華行政套房內。
陳默饒有興致地看著屏幕上這一幕,用小銀勺舀起一勺冰淇淋送進嘴裡。
「看,這就是『為你好』。」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幽幽地說道。
「他們會為你剷除一切『前進』道路上的障礙,哪怕那個障礙只是一個比你考得好的同學。」
「他們會幫你撕掉你喜歡的漫畫書,砸爛你的遊戲機,剪掉你偷偷留長的頭髮,然後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前途著想。」
陳默的臉上,帶著一絲懷念,又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
「他們給了你生命,所以,他們就覺得有權利,理所當然地,將你的思想,你的人格,你的未來,一片一片地,重新塑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陪讀,可不是陪伴。」
「是監視,是控制,是永無休止的,精神凌遲。」
他愜意地靠在沙發上,享受著空調的冷氣。
這場戲,越來越對味兒了。
考場內。
廣播音再次響起。
「中場休息,十分鐘。」
「請各位同學抓緊時間,查漏補缺,鞏固複習。」
在母親黑影的壓迫和低語下,鄭遠徹底瘋了。
他掙扎著爬到自己的書桌旁,將那堆積如山的書本,瘋狂地扒拉到自己面前。
他開始翻書。
一頁,一頁,飛快地翻動。
他的嘴裡,開始念念有詞,但吐出來的,卻不是任何知識點,而是一串串混亂的,毫無邏輯的亂碼。
「sin(a+b)=sinacosb+cosasinb……努力……第一名……媽媽會死……」
「力是相互的……垃圾就該被淘汰……我不能讓媽媽失望……」
他的精神值,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下跌。
另一邊,趙雪的處境同樣艱難。
那隻黑手,仿佛認定了她這個「壞學生」,開始對她進行不間斷的騷擾。
它時而化作利爪,抓向她的卷子。
時而化作黏膩的黑霧,企圖蒙住她的眼睛。
趙雪只能在狹小的空間內,不斷地翻滾,躲避,閃躲。
她的每一分體力,都在被飛速消耗。
每一次躲閃,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這根本不是休息。
這是比考試本身,更加絕望的折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鄭遠翻書的速度越來越快,嘴裡的念叨聲也越來越響,整個人已經陷入了一種癲狂的,機械性的循環。
趙雪的動作,則越來越遲緩。
失血,劇痛,精神的高度緊張,讓她感覺自己的眼皮,重若千斤。
五分鐘。
三分鐘。
一分鐘。
就在倒計時即將結束的最後一秒。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再次響徹整個純白空間。
休息時間,結束了。
趴在鄭遠背後的黑影,發出一陣無聲的波動,緩緩縮回了他的體內。
而那個因為瘋狂翻書而狀若癲癇的男人,動作,也猛地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臉上,已經看不到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操控的,麻木的,絕對的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