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迷茫和掙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冰冷的瘋狂。
切哪裡?
她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根本不懶惰。
在這個該死的副本里,求生者們像上緊了發條的陀螺,每一秒都在死亡的鞭策下瘋狂旋轉,誰敢懶惰?
誰有資格懶惰?
所以,這道題的題眼,根本不是「懶惰」本身。
而是「你認為」自己哪裡懶惰。
這是一個構陷。一場逼良為娼的,自我污名化。
你必須從自己身上,找到一個「罪證」,一個不符合「重點班學生」身份的「劣根性」,然後,親手將它剔除。
趙雪的視線,緩緩地,落在了自己唯一還能動的,那隻完好的左手上。
那隻手,曾經白皙、纖長。
她會花上一個小時,仔細地修剪指甲的形狀,塗上亮晶晶的指甲油。
在那個還屬於現實世界的,遙遠的午後陽光里。
愛美。
在「唯分數論」的體系里,這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是不務正業,是心思沒有完全用在學習上的鐵證。
這就是她的「懶惰」。
就是這個了。
趙雪不再有任何遲疑,她將左手手掌攤開,平鋪在冰冷的地板上,用膝蓋死死壓住手腕。
然後,她舉起右手的手術刀,刀尖對準了自己左手小指的根部。
玻璃牆的另一側,鄭遠靠在牆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他想看看,這個女人,會選擇切下哪一塊肉。
下一秒。
噗嗤!
趙雪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刀刃狠狠地扎了下去!
刀尖瞬間穿透皮膚,切斷筋腱,然後,在指骨的位置,受到了頑固的阻礙。
「呃——!」
一聲被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悶哼。
無法形容的劇痛,從指尖直衝天靈蓋!趙雪的身體猛地弓起,額頭上青筋暴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她感覺自己的神經,被一根根地,用最鈍的刀子,來回拉扯、割鋸。
不夠!
還沒有斷!
趙雪猛地睜開眼,那雙眼睛裡已經是一片血紅。
她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右手手腕瘋狂發力,用刀刃,死死地抵住那截頑固的骨頭,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開始用力地……鋸!
嘎……吱……
那是刀鋒摩擦骨骼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每一聲,都帶來一陣讓靈魂戰慄的劇痛。
但她不能停。
她必須保持清醒,她必須親手完成這場「解剖」!
終於,在不知過了多久之後,伴隨著「咔」的一聲輕響,那段連接徹底斷開。
一截血淋淋的,還帶著一點點粉色指甲油殘留痕跡的小指,掉落在了地上。
趙雪的身體一軟,差點頭一歪直接昏過去。
但她用最後一點意志力,撐住了。
她顫抖著,用兩根手指,捏起那截屬於自己的斷指,將它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人體模型遞過來的,那個冰冷的不鏽鋼托盤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脫力地靠在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左手的斷口處,鮮血正瘋狂地向外湧出。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趙雪,合格,態度勉強,決心不足,加10分。】
【評語:知錯能改,尚有可為。但割捨得不夠徹底,仍需努力。】
牆上的血字,給出了評價。
壓在她身上的鐵塊,隨之升起,消失。
人體模型端著兩個盛著血肉的托盤,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回了教室中央。
班主任那毫無起伏的廣播音,帶著一絲鑑賞家般的品評意味,再次響起。
「很好。」
「兩位同學,都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你們的『決心』。」
話音落下,教室的牆壁上,浮現出兩塊血肉的特寫投影。
一塊,是鄭遠那塊巴掌大小的,肌肉纖維清晰可見的大腿肉。
另一塊,是趙雪那截小小的,血肉模糊的斷指。
「鄭遠的『懶惰』,肉質緊實,切口果斷,說明他對自己要求嚴格,下手夠狠。這是一個優秀學生該有的品質。」
「趙雪的『懶惰』,分量太小,顯得投機取巧。而且,還帶著一絲不該有的『裝飾』,說明心存幻想,割捨得不夠乾淨。」
班主任的聲音,冰冷地剖析著他們的「作品」,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在趙雪的精神上反覆切割。
塔樓。
豪華行政套房內。
陳默正慢條斯理地切著一塊七分熟的牛排,聽到這段評語,忍不住笑出了聲。
「絕了。」
他叉起一塊牛肉送進嘴裡,滿足地咀嚼著。
「這不就是述職報告嗎?」
「一個比一個慘,一個比一個會賣苦勞。我為了項目連續一個月每天只睡三小時,他就敢說自己為了公司已經三個月沒回過家了。」
「把自己包裝成勞模,通過自我傷害來展現自己的價值和忠誠……這種病態的邏輯,真是百看不厭啊。」
陳默喝了一口紅酒,愜意地靠在沙發上。
鄭遠,已經徹底變成了他最喜歡的那種「優秀員工」。
而趙雪,這個曾經試圖用邏輯和理性去對抗規則的學生,也終於被逼到,開始學著用傷害自己,來換取生存的資格。
這場教育,初見成效。
考場內。
第四題結束了。
鄭遠和趙雪都癱坐在地上,各自處理著自己身上的傷口。
鄭遠失血過多,那張枯槁的臉慘白如紙,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一種狂熱的,充滿了求勝欲望的目光,死死盯著對面的趙雪。
趙雪撕下衣服的一角,草草地纏住了左手的斷指處,試圖止血。
失去了一根手指,她的左手抓握能力受到了嚴重影響。這對後續可能出現的,任何需要動手操作的考試,都將是致命的。
兩人都活了下來,但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就在這時。
嘩——
兩人之間那道厚重的,隔絕一切的玻璃牆,忽然開始變得透明。
兩人幾乎是面對面地坐著,相隔不過五米。
他們能清晰地看到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抽搐,能清晰地聽到對方因為劇痛而變得粗重的呼吸。
再也沒有任何物理上的阻隔。
只剩下,最赤裸的,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對立。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壓抑,更加令人窒息的氛圍,籠罩了整個空間。
緊接著。
一陣規律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