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黑色的,帶著腥臭的液體,噴了錢三邪滿頭滿臉。
時間,在這一刻彷佛靜止了。
錢三邪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那張仙風道骨的臉上,只剩下茫然和驚駭。
黏稠的,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額頭,滑過他的鼻樑,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道袍上。
那股混合著腐爛和血腥的惡臭,直衝天靈蓋。
「錢……錢大師?」
周畢濤那嘶啞的聲音,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他看著錢三邪狼狽的樣子,又看了看床上兒子那隻依舊在流著黑水的爛手,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哇……」
跟在後面的劉天威,再也忍不住,扶著門框,當場就吐了出來。
錢三邪猛地回過神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一聲,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臉上的污穢。
「無妨,無妨。」
他一邊擦,一邊強行鎮定下來,聲音卻抖得厲害。
「這……這是好事,是屍毒被逼出體外的徵兆。」
「毒氣外泄,說明我的法子,用對了。」
他這番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周畢濤,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周畢濤那張鐵青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喜悅,只有愈發濃重的擔憂和懷疑。
而在大廳里。
一個傭人,已經戰戰兢兢地給龍飛揚和龍九,端上來了兩杯熱茶。
王齊天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不停地在原地踱步。
龍九端著茶杯,秀眉緊鎖,目光時不時地飄向後院的方向,心裡同樣是七上八下。
唯有龍飛揚。
他優哉游哉地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嗯,雨前龍井,火候差了點,不過還行。」
他砸吧砸吧嘴,一副美食家品鑑的模樣。
王齊天實在是忍不住了,他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急切地問道。
「龍先生,這……這都快十分鐘了,裡面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那個姓錢的騙子,不會真的把周公子的病給治好了吧?」
龍九也豎起了耳朵。
龍飛揚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別急。」
他懶洋洋地說道。
「主角,總是在最後才登場的。」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請我們回去了。」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
劉天威那張諂媚的臉,探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喝茶的龍飛揚,臉上立刻露出了小人得志的譏諷笑容。
「喲,還沒走呢?」
他陰陽怪氣地說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大廳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麼神仙,等著周先生去請你?」
「我告訴你,別做夢了。」
「錢大師的手段,通天徹地,現在周公子的屍毒已經被逼出來了,馬上就要痊癒了。」
「你啊,就等著周先生秋後算帳吧。」
說完,他「砰」的一聲,又把門給關上了,那得意洋洋的姿態,彷佛他才是那個治病救人的高人。
王齊天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龍九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難道,真的被那個江湖騙子給蒙對了?
龍飛揚卻像是沒聽到一樣,又端起了茶杯。
「嗯,還有三分鐘。」
臥室里。
錢三邪為了證明自己,也為了挽回顏面,決定下猛藥。
他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一套銀針,臉色凝重地對周畢濤說道。
「周先生,接下來,老夫要以三陽針法,刺其要穴,將他體內最後一絲餘毒,盡數拔除。」
「過程可能會有些……異樣,但請務必相信老夫。」
周畢濤此刻已經是騎虎難下,除了相信他,別無選擇,只能沉重地點了點頭。
錢三邪深吸一口氣,捻起一根最細長的銀針,對準了周文青那隻烏黑爛手的一根手指。
「噗嗤。」
銀針精準地刺了進去。
一股黑色的血箭,瞬間從針孔里飆射而出,濺在地上,發出一陣「滋滋」的腐蝕聲。
周畢濤的眼睛,猛地亮起一絲希望。
有效果。
錢三邪見狀,信心也回來了一些。
他決定,畢其功於一役。
「小何,取火盆。」他沉聲喝道。
年輕的護士小何不敢怠慢,連忙將一個黃銅火盆端了過來。
錢三邪從針囊里,取出了一根足有小臂長短,拇指粗細的巨大銀針。
他將這根巨針,橫在火盆的炭火上,嘴裡念念有詞。
很快,那根銀針就被燒得通體赤紅。
「周先生,此乃老夫獨門秘法,以純陽真火,鍛造純陽之針,方能燒盡世間一切陰邪。」
錢三邪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高深莫測的傲然。
他單手持著燒紅的巨針,對準了周文青的心口。
「開!」
他爆喝一聲,手腕猛地用力。
「刺啦——」
一聲皮肉被燒焦的恐怖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炸裂開來。
一股濃烈的焦臭味,瀰漫在空氣中。
那根燒紅的巨針,被錢三邪硬生生地,插進了周文青的胸膛。
周文青那瘦骨嶙峋的身體,猛地弓起,劇烈地抽搐起來。
旁邊的各種醫療儀器,瞬間發出刺耳的,瘋狂的警報聲。
「嘀嘀嘀嘀嘀——」
心電圖上的曲線,變成了一條毫無規律的,瘋狂跳動的折線。
「啊!」
護士小何嚇得尖叫一聲,癱倒在地。
周畢濤雙拳緊攥,死死地盯著床上的兒子,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錢三邪的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死死地按著針尾,口中飛快地念著誰也聽不懂的咒語。
突然。
所有的抽搐,都停止了。
所有的警報聲,也消失了。
心電圖上的曲線,恢復了平穩的跳動。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成功了?
周畢濤和錢三邪,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然而,下一秒。
床上那個一直緊閉著雙眼的周文青,他的眼皮,猛地睜開了。
那不是一雙屬於人類的眼睛。
眼眶裡,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血紅。
「吼——」
一聲根本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充滿了暴戾和瘋狂的野獸嘶吼,從他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猛地坐了起來,那根插在他胸口的巨針,被肌肉硬生生地擠了出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張開嘴。
一股肉眼可見的,濃郁的黑色氣體,如同炮彈一般,從他口中噴涌而出,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面前錢三邪的臉上。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周文青那張原本只是蒼白消瘦的臉,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黑,腐爛。
臉頰上的皮膚,像是被融化的蠟一樣,一塊塊地剝落下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蠕動著的組織。
「詐……詐屍了!」
劉天威兩眼一翻,嘴裡吐著白沫,竟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啊——」
錢三邪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他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一屁股摔在地上,褲襠里,傳來一股騷臭。
這位自詡得道高人的錢大師,竟是嚇得尿了褲子。
「不……不可能……這不是屍毒……」
他看著那個已經完全變成一具腐爛活屍的周文青,語無倫次地尖叫著,「這是……這是魔……是魔啊!」
周畢濤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兒子」。
他那張堅毅如鐵的臉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間褪盡。
那雙曾經讓無數人畏懼的眼睛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作為一個父親,最深沉的絕望。
「文青……」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觸摸自己的兒子。
「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