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黏稠腥臭的黑色液體,順著錢三邪的臉頰,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道袍上。
空氣中瀰漫的,是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
「吼——」
床上,那個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周文青,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那雙純粹血紅的眼睛裡,充滿了瘋狂和暴戾。
「文青!」
周畢濤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他想衝上去,卻被兒子那恐怖的模樣,嚇得雙腿發軟,釘在原地。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虎目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絕望,變得血紅。
他一把揪住錢三邪的衣領,那張不怒自威的國字臉上,青筋暴起。
「錢三邪!」
「這就是你說的治好?」
「我兒子他……他到底怎麼了!」
他的聲音,嘶啞,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血。
被他揪住衣領的錢三邪,渾身一抖,那張沾滿污穢的臉上,煞白一片。
他看著床上那個已經完全屍變,甚至比活屍更恐怖的周文青,魂都快嚇飛了。
這哪裡是逼出屍毒?
這分明是把人往死里逼,直接催化成了妖魔。
「周……周先生,你先別激動。」
錢三邪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試圖安撫已經處在爆發邊緣的周畢濤。
「這……這是正常現象。」
「是屍毒攻心,最後的反撲。」
「毒氣正在被逼出體外,這是好事,是好事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只是本能地,想把這個場面圓過去。
「好事?」
周畢濤的眼睛更紅了,他看著自己兒子那張正在腐爛剝落的臉,心如刀絞。
「人都變成這樣了,你跟我說是好事?」
「錢三邪,我告訴你,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整個錢家,給他陪葬!」
周畢濤的聲音,冰冷刺骨,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錢三邪嚇得一個哆嗦。
他知道,周畢濤說得出,就做得到。
今天要是不能把周文青救回來,他別說拿錢了,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個門,都是個問題。
「周先生放心。」
「老夫……老夫馬上就為公子,拔除這最後的毒根。」
錢三邪一咬牙,也顧不上狼狽了,猛地推開周畢濤,轉身衝到病床前。
事到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他深吸一口氣,雙掌之上,泛起一層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芒。
「喝!」
他爆喝一聲,雙掌翻飛,帶著呼呼的破風之聲,一掌緊接著一掌,狠狠地拍在周文青那已經不成人形的身體上。
砰!
砰!
砰!
沉悶的擊打聲,在房間裡迴蕩。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每一掌落下,都有一股肉眼可見的濃鬱黑氣,從周文青的七竅和全身毛孔之中,瘋狂地噴涌而出。
整個臥室,瞬間被這股帶著惡臭的黑霧所籠罩,能見度,不足半米。
「咳咳……」
站在門口的劉天威,被這股惡臭一衝,剛從昏厥中醒來,又忍不住扶著牆,開始乾嘔。
周畢濤也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團黑霧的中心。
他看到,隨著黑氣的排出,兒子臉上的腐爛速度,似乎真的減緩了一些。
難道……真的有效果?
一絲微弱的希望,重新在他那顆已經絕望的心裡,燃了起來。
然而,作為施法者的錢三邪,此刻卻是叫苦不迭。
他臉上的汗,像是下雨一樣,大顆大顆地往下淌,那張原本還算紅潤的臉,此刻已經和死人沒什麼兩樣。
他體內的真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消耗著。
可周文青體內的黑氣,卻像是無窮無盡,根本沒有半點要枯竭的跡象。
這哪裡是在排毒?
這分明是在跟一個無底洞較勁。
「吼——」
被他拍打著的周文青,發出的嘶吼聲,愈發地狂暴,他猛地一掙,那幾根用來固定身體的皮帶,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掙斷了。
錢三邪頭皮一陣發麻。
他感覺到,一股冰冷、邪惡、完全不屬於人類的意志,正在這具腐爛的身體裡,甦醒過來。
不對!
這不對!
錢三邪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股氣息,根本就不是什麼狗屁「精氣蠱」。
那小子說對了……
魂不附體。
這個周文青的魂,早就丟了。
而這具沒有了靈魂的空殼,被另外一個更加恐怖的東西,給占據了。
是傀儡蟲!
錢三邪的腦海里,猛地閃過一個只在古籍上看到過的,禁忌的名字。
傳說中,這種早已滅絕的異種毒蟲,能夠寄生在失去靈魂的軀殼之中,以生靈的精血為食,將其徹底轉化為只知殺戮的傀儡。
他之前說的什麼「精氣蠱」,不過是想給自己找個台階下,胡亂編造的。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語成讖,竟然真的碰上了這種傳說中的邪物。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傀儡蟲,一旦與宿主徹底融合,除非是以雷霆手段,將宿主連同蟲子一起轟成飛灰,否則,根本無解。
可這話,他敢說嗎?
他不敢。
他要是說了,等於承認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胡說八道,承認自己不僅治不好,還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周畢濤的怒火,能當場把他撕成碎片。
怎麼辦?
怎麼辦?
錢三邪的心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悔恨。
他早該想到的。
那個穿著花褲衩的小子,從一開始就看穿了一切。
他那句「你來試試」,根本就不是什麼激將法,而是一個早就挖好的,讓他自己跳進去的陷阱。
他現在,終於明白那小子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了。
「十分鐘之內,你要是還治不好你兒子。」
「那等會兒,就不是我求你讓我治病了。」
「而是你,跪下來,求我。」
時間……
錢三邪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下意識地,朝著大廳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個掛在牆上的歐式擺鐘,時針和分針,正不偏不倚地,指向一個讓他渾身冰涼的數字。
從那小子說完那句話到現在,不多不少,正好十分鐘。
而就在這時。
「吼!」
周文青的身體,猛地從床上一躍而起,他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離他最近的錢三邪,張開那張正在往下滴著黑色膿液的嘴,撲了過來。
「啊!」
錢三邪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也顧不上面子了,連滾帶爬地,朝著門口的方向逃去。
「周先生,救我!」
周畢濤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如同地獄般的一幕,整個人,都傻了。
他那顆作為父親的心,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絕望。
無邊無際的絕望,將他徹底淹沒。
他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滾燙的英雄淚,順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滑落下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然而,就在他心若死灰,準備接受這殘酷現實的時候。
那個被他趕出去的,穿著花褲衩,吊兒郎當的年輕人的身影,和他那句狂妄到極點的話,卻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里,轟然炸響。
「十分鐘。」
「那你們,就得跪著,出來求我進去。」
周畢濤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黯淡的,被絕望填滿的眼睛裡,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他猛地一把推開抱住他大腿,哭喊著求救的錢三邪。
「滾開!」
他看都沒看那個嚇得屁滾尿流的「大師」一眼,也無視了那個正要撲向自己的,已經變成怪物的兒子。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轉身,朝著大廳的方向,沖了出去。
「砰」的一聲。
周畢濤,這個執掌著京都地下秩序,殺伐果斷,寧折不彎的男人。
在客廳里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
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那個正優哉游哉地靠在沙發上,嘴裡叼著棒棒糖塑料棍的年輕人面前。
「龍先生……」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卑微的懇求。
「我錯了。」
「求求你……」
「救救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