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揚的手,緩緩地,朝著周文青的額頭探了過去。
那隻手,修長,白皙,看起來沒有絲毫的威脅。
可是在周畢濤和錢三邪的眼裡,那卻是一隻,從地獄伸出來的,索命的鬼手。
「爸……救我……我怕……」
被周畢濤護在身後的周文青,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他那張恢復了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對龍飛揚的恐懼,將一個劫後餘生,驚魂未定的少年,演繹得淋漓盡致。
「別怕,文青,有爸在。」
周畢濤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護住自己的兒子,他那條被震斷的右臂,無力地垂著,劇烈的疼痛讓他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可他看向龍飛揚的眼神,卻依舊充滿了瘋狂的,不惜一切的殺意。
他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站起來,卻因為傷勢太重,一個踉蹌,又摔了回去。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血紅的虎目,死死地盯住了一旁手足無措的龍九。
「龍九!」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嘶吼。
「你就這麼看著嗎?」
「你就看著他,當著你的面,行兇殺人嗎!」
「六扇門的規矩呢!王法呢!」
龍九的身體,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她看著地上那個如同困獸般咆哮的周畢濤,又看了看那個一步步逼近,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的龍飛揚,整個人都快要瘋了。
一邊,是執掌京都地下秩序,身份地位舉足輕重的周畢濤。
她幫誰?
她能幫誰?
理智告訴她,龍飛揚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可眼前看到的,卻是一個「惡徒」正在欺凌一對「可憐」的父子。
她快步走到龍飛揚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求。
「龍先生……」
「周先生他也是愛子心切,您……您能不能……」
龍飛揚的腳步,沒有絲毫的停頓。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龍九一眼,只是用那懶洋洋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語調,淡淡地說道。
「信我,就看著。」
「不信,就出手攔我。」
龍九的腳步,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看著龍飛揚的背影,那張英氣逼人的俏臉上,一片煞白。
出手攔他?
她拿什麼攔?
用她那把連傀儡蟲都打不穿的配槍嗎?
還是用她那在武道宗師面前,跟三腳貓功夫沒區別的格鬥術?
她攔不住。
她也……不敢攔。
周畢濤看到龍九那副為難的樣子,眼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了房間裡,唯一一個,可能還能力挽狂瀾的人。
錢三邪。
「錢大師!」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的懇求。
「攔住他!」
「只要你能攔住他,保我兒子周全,你要什麼,我周畢濤都給你!」
「錢!女人!地位!我全都給你!」
癱在地上的錢三邪,渾身一抖。
他看著那個步步緊逼的龍飛揚,又看了看周畢濤那雙血紅的眼睛,一張老臉,比哭還難看。
攔他?
開什麼玩笑。
那個能隨手捏死傀儡蟲的怪物,自己拿頭去攔嗎?
可是,周畢濤許諾的條件,又讓他怦然心動。
他這輩子修道,不就是為了這些東西嗎?
更重要的是,他要是不出手,等周畢濤緩過勁來,今天這事,恐怕也無法善了。
怎麼辦?
錢三邪的腦子,飛速地轉動著。
有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猛地一咬牙,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架勢。
「周先生放心。」
他對著周畢濤,沉聲說道。
「只是,此人實力詭異,手段狠辣,老夫出手,萬一失手將他打死,這個責任……」
他故意把話只說了一半,那意思,不言而喻。
「他的死活,與我無關!」
周畢濤想都沒想,直接咆哮道。
「只要能保住我兒子,你就算把他碎屍萬段,都算我的!」
「好!」
錢三邪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要的,就是一個出手的理由,和一個萬一失手後的免死金牌。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張剛剛還煞白如紙的臉上,湧上一股宗師的氣度。
「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既然你執意找死,就休怪老夫,手下無情了!」
他爆喝一聲,雙掌猛地向前推出。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磅礴的真氣,從他掌心狂涌而出,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一隻足有磨盤大小的,巨大的真氣手掌,帶著呼嘯的破風之聲,朝著龍飛揚的後背,狠狠地拍了過去。
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的功力。
他就不信,這個年輕人,能用肉身硬抗他這全力一擊。
然而,龍飛揚依舊沒有回頭。
他的手,距離周文青的額頭,只剩下不到三寸的距離。
也就在這一瞬間。
嗡——
一道妖異的,血紅色的光芒,猛地從龍飛揚的體內,爆發開來。
那紅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君臨天下,睥睨眾生的無上威壓。
龍飛揚整個人,都被這層紅光所籠罩,遠遠看去,竟真的如同一尊,從血海中走出的神魔。
那隻磨盤大小的真氣手掌,在觸碰到這層紅光之後。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也沒有氣勁交鋒的轟鳴。
它就像是陽光下的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變小。
等它飛到龍飛揚身後時,已經只剩下拳頭大小,最後,悄無聲息地,湮滅在了空氣里。
「怎……怎麼可能……」
錢三邪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他那張剛剛還仙風道骨的臉,此刻只剩下無邊的駭然。
自己全力一擊的「開山掌」,就這麼……沒了?
連對方的衣服角都沒碰到?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那個被紅光籠罩的背影,甚至沒有回頭。
只是對著他的方向,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呼……」
一股微不足道的,甚至吹不動一張紙片的氣流,飄了過來。
可錢三邪那全力一掌帶起的,足以吹飛一個成年人的猛烈掌風,在這股氣流面前,卻像是遇到了克星。
煙消雲散。
整個大廳,瞬間恢復了平靜。
彷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掌,從來沒有出現過。
死寂。
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錢三邪呆呆地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汗毛,都在這一刻,根根倒豎起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那個依舊沐浴在紅光之中的背影,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所有的貪婪,算計,傲慢,都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徹底碾碎。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過了半天,才用一種比蚊子還小的,充滿了無盡顫慄和驚駭的聲音,問出了,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三個問題。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這是什麼術法?」
「你的師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