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龍飛揚那句輕飄飄的「舉手之勞而已」,和他轉身就走的瀟灑背影,與地上那兩個五體投地,涕淚橫流的「大師」和「富商」,形成了無比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鮮明對比。
周畢濤抱著劫後餘生的兒子,看著那個穿著花褲衩人字拖,彷佛只是出來遛彎買菜的年輕人,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恩不言謝。
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然而,龍飛揚想走,卻有人不想讓他走。
「龍……龍大師,請留步!」
是錢三邪。
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也顧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塵,幾步衝到龍飛揚面前,那張老臉上,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小學生看到大學教授般的,狂熱的求知慾。
「老朽……老朽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師解惑。」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甚至用上了「解惑」二字。
龍飛揚停下腳步,轉過身,嘴裡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被他咬得「咯吱」作響。
他歪著頭,一臉不耐煩地看著眼前這個老頭。
「有屁快放。」
錢三邪的臉,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是。」
他連連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
「大師,那……那傀儡蟲,既然一年前就已經在周公子體內,為何……為何直到今日才發作?」
「按理說,此等邪物,一旦入體,不出三日,必會奪舍成功,被寄生者,早就該變成行屍走肉了才對。」
這個問題,不僅是他的疑惑,也是在場所有人的疑惑。
包括剛剛才從地上爬起來,臉色慘白的劉有才。
也包括扶著周畢濤,一臉後怕的龍九。
龍飛揚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邊還處於茫然狀態的周文青,和抱著兒子不撒手的周畢濤。
他那雙懶洋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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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自己,把魂嚇丟了。」
龍飛揚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魂……魂嚇丟了?」
錢三邪愣住了,沒明白這話的意思。
「一年前,他受了驚嚇,心智受損,整個人渾渾噩噩,跟個植物人沒什麼區別。」
龍飛揚難得地,多解釋了兩句。
「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那隻蟲子,就算想控制,也找不到『方向盤』在哪裡。」
「它只能潛伏著,慢慢吸收宿主的精氣,等待時機。」
轟!
這番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錢三邪腦中的迷霧。
他想起了自己剛才的「壯舉」。
他為了逼出所謂的「屍毒」,先是用銀針刺遍周文青全身大穴,刺激他的神經。
然後,又用那根足以穿金裂石的巨針,直刺他的心脈,試圖用自己的真氣,強行喚醒他沉睡的意識。
他當時還頗為得意。
以為自己這一手,是雷霆手段,是神來之筆。
現在想來……
「所以……」
錢三邪的嘴唇,開始哆嗦起來,他看著龍飛揚,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恐。
「所以,不是老朽在救他……」
「而是老朽的針,喚醒了他沉睡的意識,給了那隻蟲子……一個可以操控的『方向盤』?」
龍飛揚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你總算還沒蠢到家」的表情。
他點了點頭。
「不然你以為呢?」
「你那幾針下去,又是刺激大腦,又是激活心脈,等於親手把方向盤,裝好,擦亮,然後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那隻蟲子的手裡。」
「它不發作,都對不起你這份『大禮』。」
「……」
整個世界,再次陷入了死寂。
錢三邪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煞白,漲成了豬肝色。
然後,又從豬肝色,變成了醬紫色。
尷尬。
羞愧。
無地自容。
他感覺自己周圍所有的目光,都像是帶著溫度的巴掌,一記接著一記,狠狠地抽在他的老臉上。
火辣辣的疼。
原來……
原來自己才是那個,親手將周文青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
他之前有多傲慢,有多不可一世。
現在就有多狼狽,多想死。
他吹噓的獨門秘法,不僅沒治好病,反而差點把人給徹底害死。
「噗通!」
錢三邪雙腿一軟,再一次,癱坐在了地上。
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無邊無際的,足以將他淹沒的羞愧。
他恨不得找個地縫,當場鑽進去。
周畢濤也聽懂了。
他看著地上那個面如死灰的錢三邪,再看看自己懷裡雖然虛弱但已經恢復正常的兒子,心中百感交集。
後怕,慶幸,以及……對那個始作俑者,滔天的殺意。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將兒子交給旁邊的龍九和王齊天照顧。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衫,走到龍飛揚面前,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龍先生,今日若不是您,我周家……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鄭重。
「以後,您就是我周畢濤,我六扇門,最尊貴的客人。」
龍飛揚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的。」
「沒事我走了。」
「龍先生!」
周畢濤再次攔住了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虎目,此刻,已經被冰冷的殺機所填滿。
「敢問先生,這傀儡蟲,究竟是何人所下?」
「我周畢濤在京都幾十年,自問沒有得罪過什麼邪道中人,對方為何要用如此歹毒的手段,來害我兒子?」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他可以容忍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也可以接受江湖上的快意恩仇。
但他絕不能容忍,有人把黑手,伸向他的家人。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家人,就是他周畢濤的逆鱗。
龍飛揚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苗寨。」
「苗寨?」
周畢濤眉頭緊鎖,這個答案,讓他有些意外。
一旁的劉有才,也就是周畢濤的那個秘書,此刻也終於從驚嚇中緩了過來,他扶了扶眼鏡,快步上前,在周畢濤耳邊低聲分析道。
「總瓢把子,您忘了?」
「最近上面正在嚴查西南邊境的走私和非法越境活動,我們六扇門是主力。」
「尤其是對苗寨的一些禁區,加大了管控力度,斷了不少人的財路。」
「他們不敢在明面上跟我們對著干,就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控制周公子,從而要挾您,讓您在政策上,對他們放寬?」
周畢濤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那裡面,射出的寒光,足以讓任何人不寒而慄。
他懂了。
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而是他。
是六扇門總瓢把子這個位置。
好。
好一個釜底抽薪。
好一個歹毒心腸。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周畢濤的胸腔里,轟然爆發。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門口的幾個心腹手下,用一種冰冷到極點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傳我的令。」
「封鎖京都所有出入口,全城戒嚴。」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血腥味。
「給我查。」
「把所有藏在京都的,跟苗寨有關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他是幹什麼的,一個不漏,全都給我揪出來。」
他頓了頓,那雙虎目之中,殺意沸騰。
「我倒要看看。」
「是誰,給他們的狗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