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老頭子,我什麼都不知道
老法隆的藥劑鋪子推開門,一股混合著乾草藥、以及某種化學製劑特有的刺鼻氣味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靠牆擺滿了高低不一、塞滿各種瓶瓶罐罐、乾枯植物、礦物標本和不明動物骨骼的架子。
唯一的桌子上堆滿了羊皮紙捲軸、研磨工具和幾個冒著不同顏色氣泡的坩堝。
一個頭髮花白、亂糟糟如同鳥窩、鼻樑上架著一副用繩子綁著、鏡片厚如酒瓶底的水晶眼鏡的乾瘦老頭,正湊在一個小火爐前,用一根長柄銀勺小心翼翼地攪動著鍋里粘稠的、散發著古怪甜腥氣的紫色液體。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和貝克爾沉重的呼吸聲老法隆慢悠悠地轉過頭,透過厚重的鏡片,目光首先落在了被貝克爾小心翼翼放在屋內唯一一張乾淨木榻上的多恩身上。
他的視線在多恩蒼白的臉色和胸口那被鮮血浸透、但隱約透出一種不祥的灰白色微光的繃帶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又掃了一眼站在一旁、身上帶著戰鬥痕跡、眼神焦急但強作鎮定的博爾和氣喘吁吁的貝克爾。
老法隆撇了撇他那沒幾顆好牙的嘴,用一種見怪不怪、略帶嘲諷的語氣慢吞吞地說道。
「能讓森林之眼博爾,還有貝克爾你們三個小子吃虧的。」
他咂咂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想來也就只有黑水城來的那些高手了。」
他似乎對鎮上冒險者之間的摩擦和外面寶石風暴引發的混亂了如指掌。
他蹣跚著走到木榻邊,彎下腰,用那雙枯瘦但異常穩定的手,開始解開博爾之前做的簡易繃帶。
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感。
「這種帶著魔法殘留的傷口,比較難治。」
他一邊解一邊念叨。
「沒有個三五天的時間,別想下地亂跑。還得看是什麼屬性的魔法,處理起來————」
繃帶被完全解開,露出了多恩胸口那個觸目驚心的劍傷。
傷口雖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皮肉翻卷,邊緣呈現出一種焦灼的灰白色,被某種純淨但極具破壞性的能量灼燒過,與周圍健康的皮肉形成鮮明對比,甚至能看到一絲絲微弱的、
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屑在傷口深處偶爾閃爍。
老法隆湊得更近了些,幾乎把鼻尖貼到傷口上,厚厚的水晶鏡片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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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乾瘦的手指,極其小心地、用指甲邊緣輕輕颳了一點傷口邊緣的灰白色組織,放到鼻子下聞了聞,又湊到眼前,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仔細看了看。
「喲————」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嘆,抬起頭,看向博爾。
「居然是光屬性的傷。」
這個判斷讓博爾和貝克爾都有些意外。
光屬性魔法通常與治療、淨化、驅邪相關,攻擊性相對較弱,且很少出現在附魔武器上更常見於神職人員的聖水或某些特殊儀式武器。
萊諾那把細劍,竟然是光屬性附魔?
難怪刺入時帶著一種奇異的淨化般的灼痛感。
「光屬性的傷,雖然也麻煩,但總比暗影、毒素或者某些混亂能量造成的傷好處理得多。」
老法隆似乎鬆了口氣,語氣也稍微好了一點。
「至少不會持續腐蝕血肉,或者引發難以遏制的感染和詛咒。」
他不再廢話,轉身開始在那些擁擠的架子上翻找起來。
很快,他拿出了幾個顏色各異的小瓶子、一罐散發著清涼薄荷味的淡綠色膏體、一卷乾淨的特製亞麻繃帶,還有一小包研磨成極細粉末的、閃爍著微光的金色晶體。
接下來的半小時,老法隆展示了他作為蜜酒鎮藥劑師的高超手藝。
他先用一種散發著酒精和某種草藥混合氣味的透明液體小心地清洗傷口,那液體接觸傷口時,多恩疼得悶哼一聲,傷口表面的灰白色微光似乎被沖淡了一些。
然後,他用一根細小的銀質探針,極其輕柔地剔除掉一些已經壞死的、帶有魔法殘留的組織碎屑。
接著,他將那淡綠色的清涼膏體均勻地塗抹在傷口周圍,清涼感暫時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最關鍵的一步,他將那包金色晶體粉末,用一根骨制小勺,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撒在傷口最深、灰白色最濃郁的中心區域。
金色粉末一接觸傷口,立刻發出極其微弱的「滋滋」聲,在與殘留的光屬性能量中和,傷口邊緣的灰白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健康的粉紅色肉芽似乎開始緩慢生長。
最後,他用乾淨的特製繃帶,將傷口仔細包紮好,手法比博爾專業了不知多少倍。
做完這一切,老法隆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其實他動作很穩,幾乎沒怎麼費力,走到他那張堆滿雜物的桌子後面,拿起炭筆和一塊小石板,開始寫寫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光屬性淨化藥水,三盤司生命之息癒合膏,兩勺晨曦之塵粉末,五分之一克特製消毒液,清洗費,手工費,看診費,唔————」
他算了半天,最後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看向博爾,用一種我已經很給面子的語氣說道。
「看在你小子以前幫我找過幾次稀有草藥,有一直賣枯葉蛇毒囊給我。」
他頓了頓,伸出十根枯瘦的手指,然後又慢慢彎下一根,似乎在艱難抉擇。
「算你一個友情價。」
「零頭抹掉,承惠——九個金幣。」
九個金幣!
這都可以買兩三套房子,但在這種涉及魔法傷害、需要專業藥劑和手法的治療面前,這個價格似乎又顯得並非完全不合理?
尤其是老法隆還強調了友情價。
博爾還沒說話,身後的貝克爾已經上前一步。
他二話不說,直接從腰間那個繳獲自萊諾的、空間更大的魔法口袋裡,嘩啦啦地掏出了九枚金光閃閃、成色十足的金幣,叮噹作響地放在了老法隆那張油膩膩的桌子上。
「給,法隆大師。」
貝克爾聲音洪亮,帶著一股老子現在有錢的底氣,同時也表明他們支付得起。
「多謝您救多恩。」
老法隆看了一眼那九枚金幣,又看了一眼貝克爾手裡那個明顯不是本地常見的魔法口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和玩味,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條斯理地將金幣一枚枚收進自己懷裡,然後揮了揮手。
「行了,把人抬到後面那小隔間裡去休息。按時換藥,三天內別讓他亂動,尤其別動用體內霧氣或者劇烈活動。吃的我會讓學徒準備點流食。沒事別打擾我,我還要研究新配方呢。」
他轉過身,又回到了他的小火爐和坩堝前,剛才那九個金幣和一場緊急治療,不過是日常瑣事。
博爾和貝克爾小心翼翼地抬起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但呼吸明顯平穩了許多的多恩,按照老法隆的指示,將他安置在了店鋪後面一個狹小但還算乾淨的小隔間裡。
看著多恩沉沉睡去,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已不再是那種死灰色,兩人都長長地舒了口氣。
九個金幣,買回了同伴的命和康復的希望,值了。
而且,這筆錢來自敵人,花起來更不心疼。
安頓好多恩,博爾和貝克爾對視一眼。
接下來,他們需要處理那些繳獲的戰利品,規劃未來的行動。
同時,也要警惕可能因為這次衝突而帶來的、來自黑水城方向的潛在麻煩。
至少,眼下最重要的危機多恩的傷勢暫時解除了。
他們有時間,也有資本,去思考下一步了。
看著貝克爾眼都不眨地掏出九個金幣還是從明顯不屬於他們原本的魔法口袋裡,又看了看躺在隔間裡、呼吸漸趨平穩但傷勢顯然不輕的多恩,老法隆那張乾瘦、布滿皺紋的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一絲瞭然的、略帶促狹的笑容。
他一邊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拭著剛才用過的銀質工具,一邊慢悠悠地,用只有博爾和貝克爾能聽清的音量說道。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貝克爾腰間那鼓脹的新魔法口袋。
「另外那一幫人付出的東西,恐怕更大吧?」
他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探究那些東西具體是什麼。
在這邊境小鎮混了這麼多年,老法隆太清楚冒險者的規矩和生存之道了。
黑吃黑?
自衛反擊?都無所謂。
重要的是,現在站在他面前、付了錢的是蜜酒鎮自己人,而吃虧或者說消失的是外來的麻煩。
他放下抹布,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博爾,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得的、屬於小鎮居民的樸素認同感。
「放心。」
他揮了揮手,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家都是蜜酒鎮上的人。要是有人問到我這兒,老頭子我啊,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有個傷者被送來,我收了錢,治了傷,就這麼簡單。」
這話既是承諾,也是表態。
他會為這件事保密,站在本鎮人一邊。
這無疑給博爾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
博爾聞言,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真誠的、放鬆的笑意。他點了點頭。
「謝了,老法隆。」
然後,他想起什麼,指了指旁邊雖然站得筆直、但臉色其實也有些不太對勁的貝克爾,說道。
「對了,大師,順便幫旁邊這個傻大個也看看。他剛才也拼得挺凶,我怕他內里有傷沒說出來。」
「博爾!我沒事!」
貝克爾立刻梗著脖子,有些扭捏地反駁道。
他確實感覺胸口有點悶悶的,呼吸不太順暢,但比起多恩那差點要命的傷,這根本不算什麼。
而且他這次使用技能後居然沒吐血,之前使用重擊或盾牌猛擊這類爆發技能後,有時會因為用力過猛震傷內腑而咯血,只是胸口發悶,他覺得自己應該沒多大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