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的目光從三位兵團司令臉上緩緩掃過!
作為此地最高軍事長官,責任自然得他來負!
他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沉默讓指揮部里的空氣幾乎凝固。
最終,杜律明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李彌兵團,乃國軍勁旅,炳仁兄亦是黨國干臣。然……」
他話鋒一轉,說道:「然當前首要大局,是確保我徐州『剿總』主力數十萬將士,能夠安全、有序地撤過淮河,重整旗鼓,而非深陷於一處局部纏鬥,以至貽誤全局,甚至被共軍分割、各個擊破!」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孫元良、李延年、劉汝明:「元良兄,延年兄,汝明兄,你們能及時率部打通聯繫,功不可沒。」
「眼下,這條通道就是我們唯一的生路,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鞏固、擴大!絕不能再給共軍任何可乘之機,將其破壞或切斷!」
「至於炳仁兄那邊……」杜聿明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隨即被強行壓下的決絕所取代:
「望他務必發揚我革命軍人之大無畏犧牲精神,依託現有陣地,就地固守,頑強抗擊,牽制共軍主力!」
「告訴他,他的堅守,是為整個徐州『剿總』的轉進爭取寶貴時間!是黨國賦予他的光榮使命!只要他能堅持住,待我主力安然渡過淮河,必將回頭接應!」
此言一出,孫元良、李延年、劉汝明三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臉上甚至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輕鬆。
孫元良立刻接口道:「杜長官英明!顧全大局,壯士斷腕,實乃上策!炳仁兄素來忠勇,必能體諒長官苦心,為國盡忠!」
李延年和劉汝明也連忙附和:「杜長官明斷!」
「大局為重,炳仁兄……定能堅持!」
他們心裡清楚,這所謂的「堅守待援」、「爭取時間」,不過是讓李彌兵團自生自滅的委婉說法。
只要主力跑了,誰還會真的回頭去救一個註定要被放棄的棄子?
杜律明命令道:「以第十六兵團為前鋒、第六兵團、第八兵團依次跟進,梯次掩護,迅速脫離與當面共軍接觸,全力向淮河方向轉進!」
「各部務必輕裝簡從,丟棄非必要輜重,加快行軍速度!後衛部隊要堅決阻擊任何企圖尾追、側擊之共軍!」
「是!」三人立刻領命。
而當這道冰冷的、充滿「大局為重」套話的電報傳到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李彌兵團指揮部時,李彌先是愣了幾秒鐘,隨即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猛地將電報撕得粉碎,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固守待援?放他娘的狗屁!杜光亭!孫元良!你們這群憨賊養的!這是要老子的第四兵團,全部甩乾巴(白白送死)在這裡啊!」
李彌雙眼血紅,破口大罵,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老子在這裡替你們擋槍子,你們倒好,拍拍屁股就想溜過淮河?」
極度的憤怒和絕望淹沒了他。
他知道,自己被徹底出賣了,成了杜聿明主力逃跑的墊腳石和犧牲品。
「電台!電台呢?!」
李彌瘋了一樣衝到通訊兵面前,「給我直接發報南京!發給老頭子!發給國防部!發給所有能收得到電報的地方!」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李彌兵團殘存的電台,以最高功率、最密集的頻率,向南京方向發出了連珠炮般的求援電報,一封比一封語氣悽厲、絕望:
「職部被共匪李雲龍主力五個縱隊合圍於宿縣東南,血戰數日,傷亡過半,糧彈將盡!杜長官置我部於不顧,率主力南撤!」
「懇請校長、國防部速發援兵,或嚴令杜部回援!職李彌泣血再拜!」
「陣地已殘破不堪,官兵傷亡慘重,恐難久持!若再無援兵,第四兵團萬餘忠勇將士,將盡喪於此!」
「望鈞座念我部多年追隨,垂憐施救!」
「杜聿明見死不救,孫元良等坐視友軍覆滅!此非戰之罪,實乃人禍!職部上下,心寒齒冷!請鈞座明察!速決!」
…… 一連十三封措辭一封比一封激烈、甚至帶有指控和怨氣的電報,如同十三道血淋淋的控訴,飛向了南京。
後世稱為十三封電報求老蔣!
這些電報在南京國防部和蔣介石的官邸里,掀起了軒然大波。
蔣介石看到電報,尤其是看到李彌指控杜聿明「見死不救」、「率主力南撤」,而杜聿明事先卻只報告「正與南線援軍會師,準備相機轉進」時,勃然大怒。
「娘希匹!」
「杜光亭好大的膽子!竟敢擅自放棄一個完整的精銳兵團!他還把不把國防部放在眼裡?還把不把我這個校長放在眼裡?!」
蔣介石氣得臉色發青,「李彌第四兵團,是我們在華東的骨幹!豈能說棄就棄?這讓其他部隊怎麼看?以後誰還肯賣命打仗?!」
他立刻召見國防部官員和參謀總長,厲聲道:「立刻給杜聿明發報!以我的名義!」
「命令:杜聿明即刻停止向淮河轉進!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回頭救援李彌第四兵團!」
「孫元良、李延年、劉汝明各部,均需抽調有力部隊,協同解圍!若坐視李彌兵團覆滅,軍法從事!」
「同時,電告李彌,勉勵其繼續堅守,援軍不日即到!黨國絕不會拋棄任何忠勇將士!」
在宿縣包圍圈內,李彌指揮部。
當機要參謀顫抖著將那份來自南京、署名「蔣中正」的電報遞到李彌手中時,李彌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瞪大。
他幾乎是搶過電文,目光貪婪地掃過每一個字。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回頭救援……」
「……勉勵其繼續堅守,援軍不日即到……黨國絕不會拋棄任何忠勇將士!」
「好!好!好!」
李彌連說三個好字,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死灰色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仿佛垂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猛地轉身,對著同樣疲憊不堪的參謀們嘶聲吼道:「聽見沒有?!校長親自下令了!杜聿明他們必須來救我們!援軍不日即到!都給老子傳下去,告訴弟兄們,挺住!再挺一挺!」
他一把抓過筆,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寫下回電:「職李彌暨第四兵團全體官兵,叩謝校長鈞諭!必誓死堅守,以待援軍!粉身碎骨,以報黨國!」
寫完,他長吁一口氣,仿佛連日來的絕望和憤怒都得到了宣洩,儘管包圍圈外的炮聲依然猛烈,但他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絲渺茫的希望——校長沒有放棄他,杜聿明必須回頭!
然而,在向淮河「轉進」的混亂大軍中,杜聿明的指揮部電台卻始終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