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大帥的專機穿過雲層。
舷窗外,太平洋一望無際。
麥克阿瑟靠坐在寬大的座椅里,膝上攤著一本書。
他沒有讀,只是望著舷窗外發呆。
簡夫人輕輕握住他的手。
「道格,」簡輕聲說,「你在想什麼?」
麥克阿瑟沉默了很久。
這時候他還能想什麼,太上皇的日子完了,自己回去,說不定還得上軍事法庭呢!
「我在想,四十五年前,我從西點軍校畢業那天,母親跟我說——」
「『道格拉斯,榮耀不是別人給你的。榮耀是你走完那條路之後,回頭看見的腳印。』」
麥大帥輕輕的笑了笑:「簡,我的愛人!我的路,走完了。」
華盛頓,國家機場。
天空湛藍,陽光明媚。
停機坪上擠滿了人,麥克阿瑟首先看到的不是記者、政客、或者是他的支持者,而是反戰遊行的人士!
美軍在朝鮮戰場傷亡了幾萬人,國內的反戰組織早就壓不住了!杜魯門能不能安穩下台,都還是兩說!
專機的艙門打開,麥克阿瑟第一眼就看見了那一大片黑壓壓的橫幅。
「立即停止韓戰!」
「媽媽們,不要讓你們的兒子去送死!」
「把我們的孩子還回來!」
「麥克阿瑟是屠夫!」
反戰組織的隊伍從停機坪邊緣一直延伸到候機樓門口,至少有一兩千人。
他們舉著牌子,喊著口號,揮舞著拳頭。
幾個年輕女人穿著黑色的喪服,手裡捧著放大的照片——那些照片上,是穿著軍裝、笑容燦爛的年輕面孔。
「這是我的兒子!」
一個女人衝破警戒線,聲嘶力竭地喊道,「他死在長津湖了!凍死的!你把他還給我!」
憲兵們趕緊把她攔住。
她掙扎著,哭喊著,那張照片從她手中滑落,飄進停機坪的草叢裡。
麥克阿瑟一步一步的走下舷梯,記者們涌了過來!
鎂光燈噼啪炸響。
記者們蜂擁向前,話筒、錄音機、閃光燈,像一群飢餓的禿鷲撲向一具還活著的獵物。
「將軍!您對反戰示威有什麼看法?」
「將軍!您認為此次的失敗是誰的責任?」
「將軍!您是否會上軍事法庭?」
「將軍!杜魯門總統說您違抗命令,這是真的嗎?」
麥克阿瑟沒有說話。
反戰組織的口號聲越來越響,幾乎壓過了記者們的喊叫。
一個老人舉著一塊巨大的標語牌,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在最前面。
牌子上寫著一行血紅色的大字:「七萬具屍體,誰來負責?」
麥克阿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哪有七萬,媒體過度誇大而已,直接戰死的最多一兩萬。
麥克阿瑟走到話筒前,他必須說點什麼,要不然待會就得去監獄了。
「各位女士們、先生們。」
「我站在這裡,不是作為勝利者,也不是作為失敗者。我只是一個服役五十二年的老兵,向我的祖國、我的同胞——」
「向那些失去兒子的母親們,向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們,向那些失去父親的孩子們——道謙。」
反戰的人群中,有人開始哭泣。
麥克阿瑟繼續說道:「我年輕時聽過一首軍歌。歌詞裡有一句:『老兵們永遠不會死,他們只是慢慢地凋零。』」
「像我這樣的老兵,也是一樣。我們不會死。我們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凋零。」
「再見了。」麥克阿瑟鞠躬後,轉身走向等候的汽車。
鎂光燈最後一次炸響。
一個年輕女人突然從人群里衝出來,衝破警戒線,跑到麥克阿瑟面前。
憲兵們正要攔住她,麥克阿瑟抬手制止了。
那女人站在他面前,滿臉淚痕。
「我弟弟死在平壤了。」她說,聲音沙啞,「他才十九歲。」
麥克阿瑟看著她。
沉默了幾秒。
「夫人,很抱歉!」麥克阿瑟說道,聲音很輕,「我沒辦法把他還給你。」
他頓了頓:「但我可以告訴你——他死的時候,是在和世界上最頑強的軍隊作戰。他的戰友們會記住他。他的敵人也會記住他。」
…………
漢城,第八集團軍司令部。
剛剛飛抵這裡的李奇微,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
地圖上,臨津江以北是一片刺目的紅色箭頭。
平壤、沙院裡、元山——那些曾經被聯合國軍占領的城市,如今已經落入中國人手中。
而臨津江以南,是一道道藍色的防線。
第八集團軍的新任司令官詹姆斯·范弗里特,與參謀長列夫·C·艾倫少將走進來,遞過一份電報。
「將軍,華盛頓確認。您已正式接任聯合國軍司令官職務。」
李奇微接過電報,看了一眼,輕輕放在桌上。
李奇微接任以後,把美軍的幾個重要的軍長、參謀長這些,都給換了!
「通知各師師長,下午三點開會。」
「是。」列夫·C·艾倫少將說道!
他頓了頓:「另外,準備幾架直升機,我要去前線視察。」
列夫·C·艾倫愣了一下:
「將軍,前線的部隊正在撤退,漢城以北的防線還沒有完全穩定……」
「所以我更要去。他們剛剛丟了平壤,丟了沙院裡,丟了三萬多名戰友。他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個坐在司令部里看地圖的將軍。」
他抓起桌上的鋼盔,扣在頭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兩顆手榴彈:
「而是一個和他們一起挨凍、一起挨炮彈、一起罵娘的將軍。」
…………
漢城以北,臨津江南岸,某處無名高地。
戰壕里,幾十個美軍士兵擠在一起,裹著潮濕的軍毯,瑟瑟發抖。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抽菸。只偶爾看著天上飛過的偵察機。
一架貝爾-47直升機搖搖晃晃地穿過山谷,降落在陣地後方的一片空地上。
士兵們抬起頭,望著那架直升機,眼神木然。
一個身影跳下飛機,穿著和他們一樣的野戰服,扣著和他們一樣的鋼盔,肩膀上掛著兩個手榴彈!
他朝戰壕走來。
起初沒有人認出他。
直到他走近,直到他摘下鋼盔,露出那張出現在報紙和電報上的臉!
馬修·李奇微,聯合國軍新任的總司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