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點的距離越來越近。
五公里。
三公里。
一公里。
五百米。
屏幕上,兩個圓點終於徹底重合在一起,像兩塊拼圖終於找到了彼此。
「陽哥,看到婉瑜了嗎?」
美嘉快到紅綠燈路口,左右打量了一下附近的車道,目光從每一輛車的後窗掃過去,但來來往往的車流中,沒有一張臉是她熟悉的。
邵陽此刻也在迫切地尋找著,脖子伸得老長,像一隻被拎起來的大鵝。
他飛快地掃過對面車道的每一輛車,目光像探照燈一樣來來回回地掃。
「目前不確定是哪輛車,定位偏差在一百米左右,大概就在這附近,但我們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我們。」
邵陽的語氣里有焦急也有無奈。
「先跟著吧,她總不能一直在路上跑,早晚得停車。」
美嘉看了眼地圖,發現兩個紅點即將錯開一段距離。
如果他們直走,婉瑜直走轉,那就岔開了。
她當機立斷,打了左轉向燈。
「行,那我就在這個紅綠燈路口掉頭,跟上去!」
說著,車子穩穩地駛入了掉頭車道,停了下來。
紅燈還有二十幾秒。
邵陽趁著這個空檔,不停地扭頭看向對面駛過的車輛,一輛,兩輛,三輛……
每一輛從他眼前划過的車,他都試圖透過車窗看清后座的人。
但車流的速度太快了,像一條奔涌的河流,每一輛車都是一顆從指尖滑落的石子。
他怎麼可能在如此快的速度里看清一張臉?
「這大黑,做個定位都做不明白!」
「就不能做成精確到米的嗎?」
美嘉也急了,一邊等紅燈一邊跟著吐槽,手指在的美甲在方向盤上敲著。
邵陽聞言反而冷靜了一點,替大黑開口解釋,語氣裡帶著安撫:「這也不能怨大黑,畢竟找他安裝這個的時候也比較匆忙。」
「而且,咱們現在只要跟著婉瑜停車就行了,不用著急。」
「她總要下車,總要吃飯,總要回家。」
「她停,咱們也停。」
雖然邵陽嘴上勸著美嘉不著急,但自己心裡卻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
他的手心全是細汗,手機屏幕上都印出了濕漉漉的指紋,握著手機的手換了三次姿勢。
怎麼握都不舒服。
那種感覺,就像你在航天上摸了一桶油,打了暗號,大佬檢查了你的背包卻沒有拿你的東西反而給你塞了兩個小金。
允許你跟著他們一起撤退。
雖然知道對方大概率不會突然回頭給你一梭子,但你始終緊張,始終繃著一根弦。
這是一種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的緊張。
而邵陽最討厭這種感覺。
燈光再次變化。
美嘉鬆開剎車,車子平穩地掉頭,匯入了婉瑜所在的那條車道。
邵陽緊緊地握著手機,目光在前方所有車輛上掃來掃去,一會兒看看左邊那輛黑色SUV,一會兒看看前面那輛白色轎車,一會兒又低頭確認手機上的位置沒有跟丟。
他的眼珠子都快轉出眼眶了。
美嘉通過餘光看到邵陽的狀態,那張平時總是賤兮兮,嘻嘻哈哈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緊張和專注,像一隻盯著獵物的獵豹,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她清楚邵陽此時的心情,但她沒有開口。
不是不想說,是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她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開好車,不出事故,不出意外,不讓邵陽在追婉瑜的路上還要操心車況。
於是美嘉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雙手握在方向盤的九點和三點位置,目光在三個後視鏡之間來回切換,跟車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不會跟丟。
好在正午時分,路上的車不少,車道比較擁堵,車速不快。
美嘉雖然是新手,但在這種走走停停的擁堵路段,反而比高速上開得更從容。
兩輛車的距離一直維持在一公里左右,不遠不近,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
跟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婉瑜的紅點終於再次停了下來。
「吱……」美嘉輕輕踩下剎車,手剎拉起的聲音乾脆利落,車子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到了!」
「就在這附近!」
聽到邵陽的聲音,她心裡也產生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感覺。
邵陽低頭看著手機,紅點已經停在了路口處,不再移動,不再閃爍。
他的聲音篤定得像在宣判:「就在這附近了,不會錯,她停車了。」
美嘉聞言開始環顧四周,目光從街邊的每一家店鋪掃過去,餐廳,咖啡廳,服裝店,便利店……
她皺著眉頭,語氣里有幾分困惑:「可是這周圍也沒有銀行啊?」
「婉瑜不是應該在銀行上班嗎?」
「中午來這邊幹嘛?」
邵陽也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實沒有發現林氏銀行的蹤跡,甚至連一家像樣的銀行網點都沒看到。
他把手機里依舊握著手機,伸手解開安全帶,語氣裡帶著一種管她在幹嘛,先找到人再說的決斷。
「說不定是在附近吃飯。」
「先下車找找,定位不會出錯的。」
美嘉聞言也果斷地點了點頭,伸手去解安全帶。
雖然她現在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衣服也有些雜亂,形象管理已經完全下線,但這時候誰還顧得上形象啊?
找到婉瑜才是頭等大事。
她熄了火,正準備推門下車,邵陽卻先一步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動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
邵陽下車後,站在路邊,在手機看了一眼。
兩個紅點已經完全重合,像兩隻疊在一起的腳印。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不再看屏幕,開始在路邊的店鋪和人流中四處打量。
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從每一個身影上掠過去。
就在這時……
「邵陽!你在亂跑我可要揍你了!」
一道熟悉的,清脆的,帶著三分嗔怒的聲音,從不遠處炸開。
邵陽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那聲音,他太熟悉了。
閉上眼都能在腦子裡回放。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穿過幾輛車,幾個人,幾棵樹,落在了路邊一家餐廳門口。
不遠處,婉瑜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長發披在肩上,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她蹲在餐廳門口,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面前一隻正在瘋狂轉圈的二哈,表情嚴肅得像在訓下屬。
那隻二哈,黑白相間,耳朵一耷拉一豎,尾巴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整隻狗處於一種我是誰我在哪我要拆家的癲狂狀態。
它根本不管婉瑜在說什麼,滿腦子只想著那個台階可以咬,那個花盆可以拱,那個路過的小姐姐褲腿可以蹭。
婉瑜說了半天,二哈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還衝她嗷嗚了一聲。
那表情,那語氣,分明在說:你說完了嗎?說完了我去玩了。
婉瑜深吸一口氣,伸手在二哈的脖子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它消停了一秒。
二哈被拍了一下,抬起頭,用那雙標誌性的,充滿憂鬱的,藍色的大眼睛看著婉瑜,那表情活像個被冤枉的罪犯。
「我什麼都沒做,你為什麼打我?」
「走!我們先吃飯去!」
婉瑜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從助理手裡接過狗繩,準備給這只不省心的二哈拴上。
二哈一看到狗繩,立刻開啟了我不認識這根繩子模式,屁股往地上一坐,四隻爪子撐開,像一塊被膠水粘在地上的狗皮膏藥。
婉瑜拉了一下,沒拉動。
又拉了一下,還是沒動。
就在婉瑜彎下腰,準備跟這隻二哈進行第二輪你走不走的談判時,她的身邊,突然響起了一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聲音。
賤兮兮的,拖長音的,帶著那種讓人恨得牙痒痒的,又想笑又想打人的腔調。
「嚯……這狗的名字挺好聽啊,一聽就知道是個大帥哥。」
聽到這道聲音,婉瑜瞳孔一縮,猛的回頭。
緊接著她整個人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