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華那根煙抽得很慢。
像他這種在商場上跟人博弈了幾十年的人,最擅長的就是等,等人開口,等人犯錯,等人露出破綻。
邵陽也沒著急,低著頭,把碗裡婉瑜剩的那半碗飯一口一口地扒完。
一粒米都沒剩,碗底乾乾淨淨的,像洗過一樣。
他把筷子整齊地放在碗沿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林振華。
兩個男人,隔著一張桌子,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
沒有火花,沒有閃電,只有一種無聲的對峙。
婉瑜從衛生間裡走了出來,看了一眼邵陽,又看了一眼父親,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默默地走到了邵陽身邊。
林振華見狀,將煙在菸灰缸里按滅,動作很輕。
他抬起頭,目光從邵陽身上掃到婉瑜身上,又從婉瑜身上掃回來,語氣平淡得像在主持一場例行會議。
「吃完了?」
「那我們聊一聊吧。」
邵陽聞言看了林振華一眼,心裡在飛速地運轉,老丈人會如何發難?
從哪個角度切入?
是質問自己的出身,還是盤問自己的資產,還是直接問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我女兒?
每一個問題該怎麼回答,每一個陷阱該怎麼避開,每一個軟刀子該怎麼接住。
他在心裡已經預演了十幾遍,但真正坐在這裡的時候,才發現那些預演都沒用。
因為林振華的眼神,比他想像中的要複雜得多。
那裡面不只是審視,不只是挑剔,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是好奇?
是期待?
還是別的什麼?
「婉瑜,你也坐吧。」林振華指了指自己旁邊的椅子。
婉瑜聞言,抿了抿嘴,手指在裙擺上攥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像是做了很大決定似的,走到了邵陽身邊,坐了下來。
她坐得離邵陽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近到肩膀幾乎貼著他的肩膀。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但她的身體語言已經說明了一切,我站在他這邊。
林振華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他直接轉了過來,側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右胳膊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左手放在膝蓋上,翹起二郎腿。
那姿態放鬆而隨意,像是一個在聽下屬匯報工作的上司。
但那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邵陽的臉。
「邵陽。」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稱量的砝碼,穩穩地落在桌上。
「孤兒。」
「在京都福利院長大。」
他的語速不快,像在念一份調查報告,逐字逐句,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邵陽聽到這話,眉毛微微皺了一下,這種被人調查的感覺還是很不爽的。
婉瑜的嘴唇動了一下,剛想說什麼,林振華伸出右手,手掌朝下,輕輕一壓,做了一個你先別說話的手勢。
那動作不大,但威嚴十足,像是一個將軍在戰場上制止了下屬的衝動。
婉瑜咬住了嘴唇,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至於學歷……呵,連小學文憑都拿不出來。」
林振華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聲呵很輕,聽不出是嘲諷還是感慨。
他的目光落在邵陽臉上,等著他的反應。
邵陽沒有說話,面色如常。
「一直在京都漂著,乾的都是些沾花惹草的營生。」
「堵過地下停車場裡的車屁股,做過代買,酒吧里賣過避孕藥,醫院裡賣過號。」
林振華的語氣越來越快,像是一個在清點罪狀的檢察官。
「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但是,幾乎每天賺到的錢,第二天就全花了。」
「典型的享樂主義。」
他頓了頓,目光在邵陽臉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確認他有沒有破防。
邵陽聽到他將自己之前的黑歷史一條一條地全都說了出來,臉上倒沒有太多的不適。
甚至聽到沾花惹草的時候,還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人家把沾花惹草的具體步驟省略了。
不知道是沒查到,還是查到了懶得說。
總之,謝謝啊。
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甚至還有心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婉瑜卻一臉擔心地看著邵陽,放在桌下的手悄悄地伸過去,拉住了邵陽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她的眼神里寫著你別生氣,我爸就是這樣的人,他只是說話難聽,但其實沒有惡意的。
但邵陽顯然沒有生氣。
他除了最開始那微微的一皺眉之外,臉上的表情始終平淡,像是在聽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甚至嘴角還微微翹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幾個月前,在我發布了對我女兒的懸賞令之後,你騙了一張高鐵票去了魔都。」
「當天找到了我女兒,當天就在一起了。」
林振華的語速慢了下來,目光在邵陽和婉瑜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不得不說,你泡妞的手段很高明,從我女兒愛你愛得死去活來這一點,不難看出。」
婉瑜的臉紅了,但她沒有低頭,而是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神里有倔強,有不服,還有一種我就是愛他怎麼了的坦蕩。
林振華沒有理她。
他看著邵陽,看著邵陽在自己把他所有的糗事都公之於眾之後,依然面色如常,甚至還有心情喝水,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
心裡對邵陽有了一定的認知。
這小子,要麼是真的不要臉,要麼是真的能忍。
這兩種品質,不管哪一種,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前者是天賦,後者是修為。
他話鋒一轉,語氣從揭老底切換成了談正事,切換得自然流暢,像是一個老練的棋手在中盤突然變招。
「不過我沒有想到,你短短几個月,就從身無分文,變成了身家幾個億的老闆。」
「這份能力,不得不承認,確實超出我的預期。」
林振華頓了頓,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又放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邵陽臉上,這次多了幾分審視,少了幾分不屑。
「據我所知,你身邊的鶯鶯燕燕可不少啊。」
「按理來說……」
「你已經有了這麼多錢,婉瑜對你這種人來說,應該不重要了吧?」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不咸不淡,像是在問一個商業問題。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京都?」
林振華這話說得極重。
不只是貶低,不只是試探,更像是一個父親在用最鋒利的刀,去切一塊最硬的骨頭。
他在看邵陽的反應,是憤怒?
是辯解?
是心虛?
還是坦然?
婉瑜聽到這話,直接埋怨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幾分氣憤。「爸,你說什麼呢?」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林振華一個眼神就制止了!
眼神中有責備,有心疼,還有一種你先閉嘴讓我把話說完的無奈。
他沒有搭理婉瑜,目光越過她,落在邵陽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邵陽見狀,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假笑,而是一種坦蕩的,無所畏懼的,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的笑。
他坐直了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林振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確實有很多缺點,好色,無恥,流氓,不要臉。」
他把自己當成缺點一條一條地列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臉上沒有一絲不好意思。
甚至說到「不要臉」的時候,嘴角還翹了一下,像是在說「這是我的招牌特色」。
婉瑜一臉歉意地看著邵陽,放在桌下的手緊緊地握住了邵陽的手,指甲都快掐進他的手背里。
而林振華,他看著邵陽,看著他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卻依然坦坦蕩蕩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里多了幾分興趣,像是在看一個終於露出了真面目的棋手。
他沒有打斷邵陽,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他倒要看看,這個不要臉的小子,後面還能說出什麼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