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勢危急萬分。
楊戩三人雖是斬卻三屍的頂尖准聖,但此刻所承受的壓力也讓他們時時刻刻處於生死危機之中。
若三人陣型有任何一環出現動搖,若其中任何一人受到重創,那麼整個三角陣便會立刻崩散,屆時便只能選擇遁走,否則即便以他們的修為,也極有可能被留在這片陰氣之海中,被層層圍殺,生生磨滅。
所有觀戰的陽世高手都心情凝重。
這場戰場中央的每一次碰撞,都如同一顆顆大星在陰氣之海深處炸裂,將無盡的光與熱推向四面八方。
在又一輪爆發之後,戰場徹底陷入混沌,即便是李北塵的天目也無法再分辨其中細節,只能看到無邊無際的碰撞餘波化作可淹沒群星的巨浪,一浪接一浪地朝著陽關拍打而來。
那些翻湧的陰氣如同活物一般,層層堆疊,彷佛要將整座關牆連同其後的一切盡數吞噬。
見此情形,三霄娘娘,斗姆元君與西方彌勒佛幾乎同時出手,三座大陣接連祭出。
九曲黃河大陣,周天星斗大陣,摩訶無量大陣。
化作三層厚重的屏障橫亘於陽關之前,硬生生將那翻湧而來的陰氣海嘯層層消弭,逐段鎮壓,最終將其泯滅於陽關之前,未能越過城牆半步。
而那些未曾參與大陣的陽世高手,包括李北塵在內,則趁勢殺伐而出,在陽關前方那片被餘波沖刷過的虛空之中,將無數趁機躁動的陰世存在逐一斬殺。
雖然那些頂尖准聖仍在陰氣之海深處搏殺,無暇分兵進犯,但也有不少大羅級別的陰世存在試圖趁此機會越過防線騷擾陽關。
它們的攻勢在准聖面前微不足道,卻仍需要有人將它們擋在城牆之外。
李北塵的身影在陣前快速移動,逐日弓在他手中連綿開合,將那些試圖突破餘波間隙的陰世大羅逐一射落。
相較於楊戩,鎮元子與陳勾三人所正面對抗的狂風巨浪,這點壓力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邊角碎浪。
李北塵翻手拉弓,甚至無需祭出真正的射日箭,僅憑逐日弓凝聚光箭,便在這無量的陰氣之海中將一頭又一頭湧來的陰世存在接連釘殺。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每一箭都在最短的軌跡之中貫穿目標,但那些被他射落的身影幾乎沒有引起他任何多餘的目光停留。
但李北塵只分出了一分心神在這邊,其餘九分死死鎖在遠處遠處正在劇烈翻湧的混沌戰場之上。
此刻那片區域已徹底陷入混沌之中,肉眼已無法分辨其中細節,但李北塵透過那團混沌的膨脹與收縮,可以管中窺豹推演著內里的交戰烈度。
片刻之後,那方地域的混沌猛然炸開,三道神光從混沌之中破圍而出,朝著陽關方向疾掠而來。
但緊隨其後的,是數十道赤紅流光,如影隨形般追殺而至,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眾人心頭一緊。
「這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下一刻,那三道神光被之後的數十道虹光在半途被攔下,又是一片混沌在後方炸開。
眾人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等待良久,那片混沌終於漸漸消弭,卻再無新的波動傳出。
陽關之上一時寂靜無聲,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難道……他們依然陷入其中了?」
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又帶著壓不住的沉重,但隨即便有反駁聲升起。
「不可能!憑藉二郎真君,鎮元大仙以及陳勾天帝的修為,縱使不能功成,也不可能全軍覆沒。」
陽關之上,議論紛紛。
所有人都提心弔膽,甚至比自己親臨戰場還要緊張。
若楊戩三位頂尖存在當真陷落於陰氣之海深處,整座陽關,乃至整個陽世,都將在一夜之間陷入最為危急的時刻。
沒有人敢再往下想,卻也無法不去想。
終於,在眾人長久的揪心之中,第三道身影緩緩出現在陰氣之海深處。
楊戩,鎮元大仙,陳勾天帝三人,一前兩後,正朝著陽關方向穩步掠來。
他們的衣袍上還殘留著未曾消散的焦痕與暗色血跡,陳勾天帝的胸口更有一道貫穿後又匆匆癒合的傷痕,隱約可見那些被強行彌合的嚴重傷勢。
雖然人人受傷,但他們終究是活著回來了。
剎那之間,陽關之上,歡呼聲爆發。
三人落下城牆時,鎮元大仙腳下一頓,朝著迎上來的幾位準聖擺了擺手,開口時聲音都不免帶著力戰之後一點虛弱。
「燭九陰的秘法被我們打斷了……但只是暫時,他受了一記重創,被時光宙道反噬,至少千年年之內,無法再催動那門時光秘術。」
但緊接著,鎮元大仙頓了一下,臉上帶著遺憾。
「但那些已經醒了大半的准聖,卻已然成舟,無法再讓他們陷入虛無狀態了。」
「至於這群准聖,按照我們預計,他們極有可能,因為這次加速就在未來十年左右就現世歸來。」
陽關之上,沉默瀰漫開來。
鎮元大仙說完這番結論,微微一嘆,顯然是對這番行動的成果不是非常滿意。
而楊戩負手立於城垛旁,目光落在陰氣之海深處,眼神變得越發凝重。
至於陳勾天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剛剛癒合的舊傷,也沒有多說什麼。
十年,對於一個凡人而言,足以從稚子走到弱冠。
但對於他們這些動輒以萬年計修行歲月的准聖來說,十年不過是一次閉關的間隙,一場頓悟的須臾。
即便有李北塵這等新晉准聖,也遠遠不夠。
其他的占二屍准聖也難以在十年之內成長為能與楊戩,鎮元子比肩的存在,這是需要漫長歲月打磨的層次。
更不必說其他那些尚在太乙之境打磨的天驕們,十年連大羅的門檻都未必能摸到。
眾人都不知道從哪裡能夠找到如此多的新增戰力,能夠應對這樣的局勢。
而此時,李北塵卻上前一步,沉聲開口。
「我有一法,或許能為當前困局求得一線轉機。」
諸位準聖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只見李北塵繼續道。
「諸位可還記得,當年齊天大聖孫悟空曾率領一批陽世強者遠渡陰氣之海,前去阻擊陰世高手的歸來。」
「如果能將他們接引回陽間,便不止多出一位頂級戰力,還會帶回一批中堅准聖。」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頓時泛起低低的議論。
有人皺眉道。
「這麼多年過去,齊天大聖是否還存世都難以確定,又如何能將他找回?」
話音未落,楊戩緩緩開口。
「孫悟空還未隕落,仍在陰氣之海深處戰鬥,此事我此前已得到確切情報。」
他抬手一揮,一副光影在眾人面前展開,正是申公豹當初所傳的,孫悟空殘留在那片戰場之上的戰鬥痕跡。
光影之中的畫面雖已模糊,卻仍帶著一股足以斗天戰地的戰意,清晰可辨。
見狀,眾人精神一振,當即有人開口。
「若真能將大聖接引回來,此次危局,不就有望迎刃而解了?」
但見楊戩卻搖了搖頭。
「但那道烙印已是十多年前所留,其所在位置,距離陽關已超過一整個量劫的距離。」
「且不說橫渡那片陰氣之海要面臨何等兇險,就算是最頂尖的准聖,要跨越這般距離,所需的漫長時日也早已來不及支援陽關。」
他看向李北塵。
「徒兒,這些問題你也知曉,可有什麼辦法能夠解決。」
李北塵聞言,當即上前一步。
「弟子留有一具化身在虛無之地中探索,如今發現了一則關於虛無之地的重要應用。」
他抬手駢指成劍,朝身前虛空凌空一划,一扇門扉無聲洞開,門後透出虛無之地特有的氣機。
幾乎在這同一瞬間,遠在陽世底端的閻羅法身也以同樣的手法劃開門扉。
兩扇門扉隔著億萬里的距離,卻如同兩面相互映照的鏡子,被李北塵以自身為錨點直接連通在一起。
眾人透過這兩扇門扉看去,而第二扇門外的景象,赫然便是當年李北塵補天封印的那道陽世縫隙所在之處。
而這時,李北塵聲音同時響起。
「在上界之中,時空穩定,修士可以遁入次元空間橫跨千里。」
「但在這茫茫陰氣之海深處,時空早已混亂不堪,難以構建任何穩定的空間通道,只能按照最原始的直線距離艱難推進。」
「然而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從虛無之地歸來的陰世准聖,每次出現時都能精準地落在現實世界的固定座標點位上,彷佛有一條捷徑將他們從虛無之地直接導引至目標地點。」
李北塵頓了頓,沉聲開口。
「由此推斷,虛無之地本身連通萬界,可以用來跨越陰氣之海之中那漫長到近乎不可逾越的距離。」
「若能在虛無之地中找到他那位大聖師尊的蹤跡,透過虛無之地將他從其中接引而出,便可繞過那片橫亘於陽關之前陰氣之海,不再需要橫渡整整一個量劫的距離。」
「不過,這距離太遠,若要開啟通道,構建聯絡的能量也太過龐大,只有一次機會,但也值得一試。」
聽到李北塵的分析與現場演示,眾人紛紛眼前一亮。
幾位斬三屍級別的頂尖准聖已在心中飛速推演這條路徑的可行性。
片刻後,鎮元大仙緩緩開口。
「這種辦法確實有可能跨越量劫距離,找到我義弟,但成功的機率很小。」
「要想在茫茫虛無之地之中把握到他的方位,這太難了。」
但鎮元大仙頓了頓,抬手將地書開啟,極為珍重地從其中取出一根金色毫毛,置於掌中。
「當年我義弟西出陽關,主動深入陰氣之海,為陽關的修築爭取時間,他走得灑脫,臨行前我尋遍各處,也只找到他留下的這一根毫毛,其中還殘留著他的氣息。」
他將毫毛遞向李北塵,
「你既然是他的隔代傳人,又領悟了他的鬥戰勝意,或許憑此能有一點機緣,在虛無之地中尋到他的蹤跡,但即使如此或許也只是滄海一粟,大海撈針。」
李北塵雙手接過那根毫毛,將其鄭重收好,朗聲道。
「縱然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應當去嘗試。十年之內,無論能不能找到,我都必返陽關,與陰世高手一戰。」
李北塵聲堅如鐵,如金戈錚錚,無與倫比的強大氣魄在他言辭之間盡顯無遺。
眾人聞言,皆頗受震動。
前往虛無之地絕非易事,尤其還要深入其中,尋求跨越一整個量劫的距離,找到那位在萬萬年前便已離開上界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其中的兇險程度,也僅僅只比深入陰氣之海小上一籌。
因為虛無之地之中,沉睡著無數過往量劫之中失敗的天驕人物,隨時可能在量劫的推演之下甦醒歸來。
其中不僅有燭九陰此前加速召喚的那一批准聖,還可能潛伏著更為古老而強大的存在,例如尚未歸來的十二祖巫,又或是東皇太一與帝俊。
若真闖入他們所在的區域,即便是如今已成就准聖的李北塵,也幾乎是十死無生的絕路。
與之相比,留在陽關固然也要面對未來不斷復甦的陰世准聖,卻遠不至於如此險絕。
這是一場生死豪賭。
在場眾人都心知肚明,卻無人開口阻攔,只是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楊戩。
李北塵是楊戩的徒弟,他不點頭,其他人便不好表態。
只見楊戩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李北塵身上。
「徒兒,即便有鎮元子道友那根金色毫毛在手,你找到悟空的機率也不足萬分之一。」
「但此行的風險卻是九死一生……你當真下定了決心?」
李北塵沉聲開口。
「縱然只有萬分之一,弟子亦願一試。」
「那你可需要有人同行?」
楊戩又問。
李北塵搖了搖頭。
「此行艱險異常,希望渺茫,若投入過多力量,殊為不智,所以弟子一人便可。」
「雖我初成准聖,但走的是肉身成道之路,保命之能尚可,一人前往反而更加靈活。」
楊戩聞言,沉默了一瞬,終於緩緩點頭。
「那你此行多加小心,若事有不諧,速速回返。」
李北塵拱手抱拳。
「弟子明白。」
他不再多言,朝眾人微微一笑,拱手一禮,隨即翻手劃開虛無之地的大門。
一步跨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