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外面有人稱自己家是燒炭的,問府上可要買炭。」
「炭?」何臨淵剛去城牆上巡邏回來,手上的頭盔還未放下。
不怪他反應大,現在誰提這個字,心裡都打鼓。
士兵直視著將軍的眼睛,眨也沒眨:「他還說他姓沈!」
何臨淵眼睛一眯:「好小子,試探起我來了。」
接著,他說到:「此等小事我出面反倒引人注目,你去將人帶到庫房,我在旁邊的馬廄刷馬。」
「是,將軍!」
士兵小跑走掉,何臨淵眉頭死死皺起。
沈雲渺跟其大兒子都在碎葉關,這位姓沈的不會實則姓周吧。
不管是周大公子,還是周小公子,都不該來見自己。
他們……這是要做什麼?
趙暖看得出來這位將軍很著急,因為他的鎧甲都沒脫,但護腿脫了。
應該是脫到一半,或者穿到一半,來見沈明清的。
面相能看出歷盡風霜,但與聶松相比,依舊偏文氣。就像讀過書的秀才,種了幾年田,還健了幾年身的那種感覺。
「你是……」何臨淵眉頭都快打結了。
這邊的兩個男子,沒一個像老將軍的。
沈明清上前一步,抱拳行禮:「何將軍,我是沈風清。」
「你是沈雲渺的小兒子?」何臨淵大驚,他脫口而出,「不是被那沈狐狸大義滅親了麼!」
沈明清苦笑:「其中緣由以後再說,今日並非我找您,而是她。」
沈明清退開兩步,趙暖走上前來。
「趙暖見過何將軍。」
「你您……你就是那奶娘?」何臨淵雙手叉腰,無語望天,「老鼠來貓跟前了,你說我是抓的好,還是不抓的好。」
何臨淵這話一出,趙暖就知道他正如周文睿所說,是個實誠人。
便說道:「將軍聽我說完話,也不影響您抓我。」
「說!」何臨淵看趙暖第一眼,就知道傳言不可信。
別人都說這個小奶娘是靠美色誘惑了周大公子,可她哪兒有美色?
布衣素巾打補丁,紅褐麵皮爬皺紋。
一看就是歷盡風霜,辛苦勞作過的。
只是這眼睛的確明亮,跟星子相比也不遑多讓。
還有就是這個死而復生的沈家小子,看她眼神能拉絲。
何臨淵正八卦著呢,就聽到趙暖說:「我們在遮明山中發現了鐵礦。」
「什麼?」
「還在鐵礦上發現了驍戎人。」
何臨淵一個踉蹌,撞在了後面的馬兒身上。
這馬也是個暴脾氣,轉過屁股就撂蹄子。
看得出這種事很常見,因為何臨淵沒看馬,就準確地躲開了偷襲,還順手給了馬屁股一巴掌。
「我們殺了……」
「等下!」何臨淵表情凝重起來,「陳石,我要帶人去書房。」
「是,將軍!」不遠處的小將先離開了,趙暖猜測應該是將前面的閒雜人等驅離。
「若是以往,倒也不必這麼謹慎,可自打來了個知州,我不得不多想些。」
「將軍不必解釋,謹慎是應該的。」趙暖不卑不亢,點頭表示理解。
「三位,請隨我來。」
「將軍請。」
趙暖落後何臨淵一步,沈明清跟小二則跟在她後面,做護衛狀。
趙暖想著,這何將軍的確不錯,沒有忽略小二。
何臨淵則心中嘀咕,這奶娘好大的本事,沈家小子莫不是她養著的面首不成?
沈老夫人也能同意?
原來馬廄後面還有一道門,他們進門後,走過一段長長的遊廊。
何臨淵推開一扇小門,進去後趙暖發現就是書房,只是他們走的不是正門。
正房門打開,何臨淵又解釋:「我日常在書房都是開著門的,現在關著反倒引人懷疑。」
這樣就算是外面有人看到了他們,也無法通過嘴形知道他們具體說了些什麼。
至於何臨淵,他的書桌本就在門後的一團陰影中。
那陰影是門外的一棵結香樹,很大一團,日頭無論從哪個方向照過來,結香樹的陰影都能籠罩書桌。
難怪何將軍不願意去新將軍府,在哪裡一舉一動都會被監視,哪裡抵得過周家的世代經營的舊將軍府。
何臨淵也觀察到了趙暖的小動作,心裡升起一些些佩服。
不說其他,這奶娘的謹慎性子他挺欣賞。
雙方落座,趙暖再次簡潔複述了一遍:「我們發現遮明山中有鐵礦,並且驍戎人已經盜採將近十一年。煉礦的驍戎人,與運鐵的驍戎人都被我們殺了。還得知他們半年運一次,分別是在三月與八月。」
何臨淵很會抓重點:「你們天未亮就來了將軍府,不是走的城門吧。」
城中宵禁,城門辰時開,酉時關。
「順著運鐵的通道而來。」
「我瞧你們風塵僕僕……」
「將軍不必旁敲側擊我們走了幾日,鐵礦的位置我是不會告訴您的。」
這下,何臨淵是真的開始正眼看趙暖了。
他先前只覺得趙暖比一般女子口齒伶俐,說話簡潔,全是重點。
現在看來這不是她的說話習慣,出口的話也都是仔細思考過的。
「我們同為大宏人,周家不論如何都想守護大宏百姓,所以我們才冒險來告訴您。」
何臨淵也不再糾結鐵礦的位置,他點點頭:「那你們是從何處走出來的?」
「將軍可記得五六年前,雲州相距南城門不遠處,有家腳店子發生了慘案?」
「記得!」何臨淵起身準確翻出卷宗,「當時我是懷疑的,可城內百姓、街市、糧倉儲糧、賦稅、官司、戶籍都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只能不了了之。」
「那家腳店我落過腳,再來就發現門戶緊閉,後來通過打聽才知道發生慘事,最後賣給了幾個做生意的驍戎人。」
何臨淵無奈笑了:「趙娘子如此謹慎,為何還要冒險來見何某。」
這個奶娘的話中該有的消息一點不少,但細聽會發現,她完全隱瞞了自己的來去時間。
「匹夫才知匹夫苦。何將軍,百姓疾苦,你我都懂,非高高在上的皇族能懂的。」
「趙……娘子!」何臨淵猛地站起來,而後他想了想趙暖的身份,無力說道,「慎言——」
隨州城的事兒現在還未天下皆知,但尉遲孤私下三番兩次鎩羽而歸,朝堂上誰人不知,只是不敢說出來而已。
自然,趙暖這個奶娘的身份也就被扒了個底朝天。
生產中遭遇洪水,要不是周家相助,怕是早就沒命了。
旁人都說她來隨州是為了報恩,何臨淵卻聽出趙暖是真的體驗過百姓疾苦,想跟周家一起為天下百姓謀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