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臨淵是將軍,自然不可能憑趙暖的三言兩句,外加一副為天下蒼生的模樣,就信了她。
「趙娘子這話我若不信呢?」
趙暖知道他信了,但作為將軍怎能莽撞。
於是說道:「我若讓人帶著周大公子從那腳店子裡出來呢?」
何臨淵緊緊盯著趙暖,呼吸有些急促。
這是試探!
先前聽說周家把持隨州要反,自己還不相信。
現在看來是真的了,自己要不要上周家的船,就在這一念之間。
何臨淵喉結滾動了一下:「趙娘子,陛下屢次召你進宮,你都抗旨。我現在完全可以抓住你,送進京城。」
「何將軍不敢。」趙挑了挑一邊眉毛,「您是周侯爺一手帶出來的,要不是大宏朝沒幾個武將,您還能安生待在雲州?您抓了我,那位不僅不會認為您有功,反倒會懷疑您跟周家接觸過了。」
「你……」何臨淵憋屈。
那位的性格別人不知,他這個做臣子的還不知嗎?
這麼多年來不允許他回京,家書都是金吾衛傳遞,足以說明。
「將軍放心,我們此番前來也只是想讓您揪出雲州內賊,沒想讓您左右為難。您若實在覺得無所謂,我們便封了通道就好。」
「這種事,怎麼可能無!所!謂!」何臨淵咬牙切齒,「蘇家商隊路過時曾透露,他們行商時發現近年來驍戎人的鐵器數量多了不少,想來就是這個緣故。」
趙暖也不糾結何臨淵到底怎麼想的,就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從礦工口中得知,他們煉礦已經快十一年。可腳店的案子發生距今不過六年。這說明什麼……」
「說明先前堆積的鐵器?」何臨淵語帶詢問。
鐵器的話是如何過關的?
「是生鐵塊。」趙暖伸手比劃,「大概這麼大一個,像碗底一樣的半圓形。我估摸著應該是十斤一個。」
何臨淵點頭表示了解,他接著說道:「那說明腳案店子發生前,要麼寧有運送通道,要麼是五六年前將堆積的生鐵一次性運出去的。」
「是,所以將軍可順著這條線查,興許容易點。」
「你們要走?」
「將軍就當憑白得了一個軍情,其他不必介懷,就當我們沒出現過好了。」
何臨淵笑起來:「你這奶娘,腦子好使,嘴巴也伶俐。」
「那將軍是願意放我們走了?」趙暖反問。
「走吧——」何臨淵長嘆一聲。
「最後我再問將軍一句,您到底是忠君、忠國、還是忠百姓。」
何臨淵看了趙暖良久:「你見過老侯爺吧,可看出他到底忠於誰?」
「年輕忠於義,年老忠於情,一生無愧於國家百姓。」
武安侯年輕的時候與尉遲孤結拜,拋頭顱灑熱血,將人送上了皇位。
晚年知自己被猜忌,為了家人甘願放棄兵權,被困京城。
他這一生,把能做的已經做到極致了。
雖有遺憾,也稱得上圓滿。
何臨淵失神,忠孝如何兩全。
沒想到趙暖又說了一句:「京中幾位娘娘與我有些交情,將軍夫人與少爺小姐您不必擔心。」
「多謝!」何臨淵彎腰對趙暖作揖,心中瞬間安定。
同時心中也做出決定,自己與那人無義,保家衛國是男兒豪情。
若非要深究初衷,是為了小家不必風雨飄搖。
現在小家已在風雨中,風雨如何來,何臨淵心裡門兒清。
妻子來信說皇后屢次讓長女入宮陪伴,且三番兩次都遇見了殷家子弟。
信中高呼皇恩浩蕩,他知道妻子那麼倔強執拗的人,這是沒辦法了。
趁天還未大亮,何臨淵派人護送趙暖三人。
趙暖三人也換了軍中衣裳,然後小跑著跟在一支十七八人的小隊後面。
領頭的小隊長騎著馬,看來他是吸引目光的。
果然,來到腳店子後,街道上已經陸續有擺攤的商販了。
起得早的行人,吆吆喝喝,跟街坊打招呼。
演戲演到位,一行人在附近的鋪子都詢問了一圈,大意就是昨夜城南有盜賊,偷了誰家一頭牛,主人家找上將軍府了。
趙暖小聲詢問:「小哥,要是有人真去問呢?」
前面的小哥壓低聲音:「放心吧,將軍做事滴水不漏,找個後院不常出門的老人家去門口鬧騰幾句,再被請進府就好了。再說了,將軍府門口時常有這樣的事兒。」
「為何?」沈明清也好奇起來。
「咱們將軍人好唄。周圍誰家受了欺負,誰家丟了東西,哪家男人逛了窯子媳婦不依,都來找將軍斷案。」
「知州不管?」
「怎麼管,腳長在百姓身上,他還能憑白給人腿打斷?那知州也知道,他等著將軍出錯,將軍也等著抓他把柄呢。」
「那倒也是。事兒沒辦好,還被倒打一耙報到京城,能有他好果子吃才怪。」
趙暖對這個何將軍印象越發好起來。
忠,但不一根筋。
到了腳店子,驍戎人已經被外面的喧鬧吵醒。
敲了門後,很快就來人了。
「軍爺,有何指教。」開門的驍戎人大宏話說的很流利,還咬文嚼字起來。
小隊長騎在馬上,居高臨下:「你們是做什麼營生的?昨夜有盜賊出沒,我等奉命緝拿。」
「回軍爺的話,我家是做土陶生意的。」說完,這人往後退了退,露出大堂中堆放整齊的陶罐、陶碗。
殊不知,哪怕驍戎人表情坦然,「有何指教」這個說法也足夠讓人懷疑了。
普通人說話哪兒有這麼文縐縐的,何況還是個驍戎人。
如果是做書畫筆墨生意的就罷了,偏偏還是個做窮人家才使用的土陶器生意。
「不管是做什麼生意的,我等都要奉命檢查,還請配合。」小隊長說完後跳下馬,舉起手對後面的人一揮。
十七八個穿著一樣衣裳的人衝進屋裡,這驍戎人急得「哎哎」個不停。
一進屋,沈明清就讓開,讓趙暖帶路。
昨天晚上他們是從後院翻出去的,現在他也不知從前堂如何去後院馬廄處。
趙暖住過店,栓過騾子,自然知道該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