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令嶠將丫鬟支開,剛剛的舒展之感馬上褪去。
她急切問道:「勞煩姑娘跑一趟,可是計劃有什麼不周的地方?」
「計劃有變,但更加周全了。」元錦心的丫鬟也不賣關子,直說了一遍新計劃。
「多謝,多謝!」楊令嶠連連道謝,此時她不是什麼將軍夫人,只是一個為了女兒願意冒風險抗旨的人。
「夫人,奴婢不懂。」元錦心的丫鬟問出了她自己夫人想不通的事兒,「殷家子弟雖無才德,可靠著皇后娘娘,至少無人敢在明面上輕慢,並且吃穿不愁。何小姐的心上人說好聽了是商戶少爺,說不好聽了……只是個馬販子。」
「你是想問我,為何讓女兒選個普通百姓,也不願嫁入高門大戶,做風光的當家主母?」
「嗯。」
「京城中的當家主母人前風光,誰不在人後打落牙齒活血吞?不是我願意讓她嫁誰,是她想嫁誰。」
「那……如果何小姐看錯人了呢?男人似乎都那樣。」
「不,不全是那樣。」楊令嶠微笑道,「就算她看錯了人,轉頭扔掉,或者埋掉漚肥,怎麼都行。」
丫鬟猛然看向楊令嶠,只見她眼中全是瞭然的神色。
「告訴你家夫人,人生區區幾十年,能得個好男人是錦上添花,沒得到好男人就讓自己變成開著花的樹,照樣能頂天立地,蔭庇子孫。」
「多謝夫人!」丫鬟鄭重行了個大禮。
「該我謝謝你家夫人跟你才是。」
說話間,何府的丫鬟回來了:「夫人,桂花釀包好了。」
「快拿進來。」
何府丫鬟聞言,穩步走進屋裡。
四壺酒,兩兩一壺用紅繩網兜兜著。
楊令嶠將一對粗陶小罐兒提起,送進元錦心的丫鬟手中:「酒水都是一樣的,只是不好給你太過張揚的。」
元錦心的丫鬟看了一眼桌上另外一對大些的,汝窯官瓷酒罐子,心裡比蜜甜:「夫人有心了,您放心,到時只要咱們配合得當,肯定不會出問題。」
又說了幾句,楊令嶠叫人送元錦心的丫鬟出門。
回到慕容府,元錦心聽丫鬟說了一遍她在何府跟楊令嶠的對話,沉默許久。
那位何府的楊夫人,竟然說了與奶娘相似的話。
自己的奶娘不是普通人,她曾是宮女,幼年伴著已故的長公主長大。
後出宮嫁人,公主給了三十八抬嫁妝,規格超過一般官員之女。
只是丈夫早亡,婆家磋磨她,讓她住家廟。
長公主寫信讓元錦心剛生產的母親上門,將她求到府中作奶娘。
雖沒有奶,卻也是母親一樣的存在。
元錦心看著桌上的兩對酒,對丫鬟說道:「給你的你就拿著,另外兩罐……放在多寶閣上吧,別落了灰。」
何將軍從未有過妾室、通房,自己卻能和他夫人共情,真是奇妙。
「夫人,黃夫人邀請您去吃酒。」
「回了罷。」以往把夫人之間聚會當消遣,靠聽著相同處境的人找平衡的元錦心,突然就沒了興致。
突然,她又想到了楊令嶠的那句「埋了漚肥」,噗嗤笑出聲。
在一邊觀察元錦心的奶嬤嬤愕然,而後無奈搖頭。
「奶娘,那些個夫人眼如死魚目,不識明珠。」
「你忘了之前也跟人附和過?」
「奶娘!」元錦心嬌嗔,「現在我眼明亮了,撿了個便宜。」
旁人都不知楊令嶠的好,她一個人知。
「是,我家姑娘最聰慧,最會撿便宜了。小心些,別被人知道平添麻煩。」
「是,我記住了——」元錦心拉長聲音。
隨州城中,正值下工時分。
城中人來人往,大家見面先帶三分笑。
城門處,有人在笑,說今天要認的字兒怪讓人害羞的。
也有人大方念叨「害羞什麼嘛,夫妻嘛,多好的詞兒」。
林靜姝沉著臉走在前面,周文睿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後。
有人走過來,跟他們熱情打招呼:「周大人、林娘子,下衙呢。」
「哎,大娘您背著什麼呀。」林靜姝湊過去,探頭往背簍里一看,「喲,花生熟了?」
「還差點火候,家裡孩子鬧騰著想吃,我就拔了三棵。」老大娘放下背簍,提起一把花生藤:「您拿回去吃。」
「不要不要,」林靜姝連連擺手,「您這花生差不多能拔了,那小的留著也熟不了。」
「您拿著!要是趙娘子在,她就接著了。」大娘跺了一下腳,假裝生氣,「林娘子沒趙娘子爽快。」
「那我……」林靜姝下意識回頭看。
周文睿上前來接住花生:「那多謝大娘了。這花生您得空就可以拔了,不熟的用鹽水煮給孩子當零嘴。熟的榨油吃,油枯搓成丸子做餡兒也行。」
「哦,還有。如果實在沒撿乾淨,在地里發了白嫩的芽,撿回去汆水涼拌,也是一道小菜。藤子您餵牲畜,過年說不得能殺一回年豬。」
他一句一句地交代清楚,大娘邊聽邊點頭,一點都不浪費。
等大娘走了,林靜姝引著周文睿進了不見人的小巷子。
她放慢腳步,二人肩並肩:「我不是生你的氣。」
「我知道,你生崔、劉二位大人的氣,又不能對他們撒氣。」
「對不起。」林靜姝坦然道歉。
最近一個月,因為上次崔劉二位大人想要繞過趙暖,讓周文瑞出來做隨州的主,她一直對周文睿陰陽怪氣的。
「你沒對外人冷臉,那是你知輕重。我們是夫妻,承受對方的情緒,包容對方的糊塗決定,都是責任與義務。」
不過周文睿話鋒一轉:「不過親夫妻明算帳,你快快想好要怎麼補償我這一個月來的提心弔膽。」
見四下無人,林靜姝踮起腳尖,吻上了周文睿的唇。
周文睿正想伸手摸上林靜姝後腦勺,她卻馬上轉身跑開。
見妻子嬌羞,周文睿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哪有一帆風順的夫妻,只要兩人心往一處靠,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
「在家從父,是子女對長輩的順從,非女對男的順從。」
「出嫁從夫,是夫婦齊體、榮辱與共,也非一個性別對另外一個性別的服從。」
「夫死從子?」周文睿嗤笑,「倒反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