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伯倫是好不容易才混到船上的。
當初部隊正好在學院裡招募識字的人,想幫忙編寫、抄寫作戰條例,用於印刷下發部隊。
安伯倫第一時間就抓住了這個機會。
之後他更是擺出一副甘願為工聯奉獻一切的模樣,主動申請自願參軍,想要徹底融入工聯的體系。
最終,他靠著道恩斯教授的學生身份,被優待參軍,成功混上了工聯的運輸船,跟著艦隊漂洋過海,抵達了前線。
不過他明顯感覺到,自打進入前線之後,自己就受到了額外的關注。
他從最開始的補給艦,一路被調動提拔,最終被安排到了旗艦牧羊女號上實習。
他這次參軍,是完完全全瞞著道恩斯教授的。
他甚至能想像到,教授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是何等震怒。
不過安伯侖無論如何,都必須要過來。他的祖國被進攻,他也說不上來自己能幫什麼忙、能做什麼,但他就是想要過來看看。
甚至連那魔法皇帝都勸不住。
而對於軍隊裡這份格外的安排,安伯倫心裡一直有兩種猜測。
第一種,是看中了他的天賦——畢竟他在學院裡,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天才學員,工聯或許是想重點培養。
而另一種可能,就糟糕多了:他的真實身份,已經被發現了。
因此,安伯倫雖然平日裡做事格外勤勉,心裡卻始終揣著一份不安,整日戰戰兢兢。
更讓他不安的是,自打登船之後,他腦海里那個魔法皇帝的回應,變越來越少,越來越冷淡。
甚至到了最近,一連幾天,魔法皇帝都不會發出半點聲音。
這讓安伯倫的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而就在查爾斯港的登陸戰打響,工聯開始猛烈進攻的時候,安伯倫突然接到通知,要他前往牧羊女號的艦橋。
這一下,更是讓安伯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坐立難安。
此刻的旗艦艦橋里,蘇文正和參謀們待在一起,前線的各路信息,正源源不斷地匯總到他手裡。
在安伯倫原本的認知里,以蘇文那種級別的實力,想要拿下查爾斯港,只需要親自出手,幾招就能轟平整個港口。
甚至他直接孤身飛到聖伯羅斯的首都哥德斯,衝進萬神殿裡直接終結這場戰爭,都不是什麼怪的事。
可現在,蘇文竟然和參謀們一起,認認真真地推演著軍事規劃,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推進戰事。
這不由讓安伯倫心裡生出幾分詫異。
不過他沒能進到艦橋里,剛被帶到艦橋入口,就被人徑直引到了一間安靜的會客室里。
帶路的士兵留下一句「執政稍後會見您,請您在此稍候」,便轉身離開了。
只留下安伯倫一個人,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他在腦海里接連呼喚了好幾次魔法皇帝,卻始終沒有到任何回應。
安伯倫只能靜靜坐著,一遍遍地深呼吸,努力平復自己翻湧的情緒。
耳邊不斷傳來戰場上的炮火轟鳴,還有牧羊女號主炮開火時,那沉悶而震耳的聲響。
厚重的炮聲隔著船艙傳來,讓整個房間都帶著微微的震顫。
很快,安伯倫便聽出,戰事顯然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
因為他能聽到,船艙外的走廊里,隱隱傳來了士兵們壓抑不住的歡呼,那是勝利的訊號。
沒過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
蘇文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除了肩章和專屬的徽章之外,和其他軍人的裝束沒有太大區別。
蘇文進了房間,先長出了一口氣,對著面前侷促站起的俊秀少年輕輕點了點頭,開口道:「不好意思,前線戰事收尾,耽誤了點時間。」
「沒有沒有,能接受您的召見,是我的榮幸。」
安伯倫連忙站直身體,強行壓下心底的忐忑,開口回應。
等蘇文坐下,目光直直地看向安伯倫,開門見山:
「我現在時間比較緊,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這次找你,是想問你,你對太陽神這個神祇,了解多少?」
安伯倫的腦海里瞬間思緒翻湧。
他第一時間只有一個念頭:我的身份暴露了。
這個問題,根本不是一個普通學院學生能回答出來的,只有真正的貴族,接觸過神國核心典籍的安伯倫伯爵,才知道這些秘辛。
他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呆呆地愣了幾秒,才下意識地開口,背誦著自己從小接受的神系教育內容:
「太陽神……是十二主神之一,是聖伯羅斯神國的先祖神祇,是亘古傳承的強大神力。如今在位的,是第三代太陽神。」
蘇文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是要跟你聊這些。」
緊接著,他眉頭微挑,目光越過安伯倫,看向他身側的空處,緩緩開口:「我都親自來找你了,你確定還要繼續藏著,不出來說句話嗎?」
聽到這句話,安伯倫終於反應過來——蘇文要找的,從來都不是他,而是藏在他腦海里的魔法皇帝。
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一個肉球狀的眼球,突然在他身側浮現,靜靜懸浮在半空中。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從眼球里傳了出來:「我早就跟這小子說過,別湊到前線來,果然在你眼皮子底下待久了,遲早要露出破綻。」
蘇文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懸浮的眼球,沒有說話。
他之前還以為,這個名為『伊盧恩』的少年,可能是什麼神性攜帶者之類的存在。
蘇文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大眼珠子身上的魔力波動極為微弱,卻給了他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它的魔力構成極為簡單,可就是這份簡單的結構里,卻透著一種極致高級、極致流暢的美感。
就像一個資深程式設計師,看到了一段由頂級高手寫就的代碼——簡短、優雅,卻有著極高的運行效率。
這讓蘇文心裡生出了幾分驚。
「」「」「小」「說」「網」「首」「發」「」「」「」「」「」「」「.」「」「」「」
他看著眼前的眼球,眼球也正「盯」著他。
「我很好,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我的?」眼球開口問道。
蘇文回憶了片刻,緩緩開口:「第一次,應該是在我突破的時候,你借著這小子的嘴來問我問題,那時候我就覺,這小子的狀態,有點不一樣。」
蘇文頓了頓,繼續說道:「真正確定這小子有問題,是在學院裡,西林刺殺我的那次。當時西陵展開領域,你應該是下意識的想要出手,保護這小子。」
聽到這裡,大眼珠子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蘇文繼續說道:「而真正確定你的存在,是在你登船之後。」
他抬手指了指船艙外的海面,繼續道:「這支艦隊裡所有船隻的蒸汽核心,都被我改造成了構裝體。你在船上的幾次意識波動和對話,全都被我捕捉到了。」
「果然,我還以為自己藏挺好,說到底,還是不該在你這位『皇帝』面前露太多馬腳。」
皇帝?
蘇文似乎想到了什麼,不由眼神一亮。
而眼球再次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鄭重:
「那麼,正式自我介紹一下。」
「我名叫艾瑞克-埃文斯,魔法帝國塑能道途的掌控者,帝國最高魔法議會十三名至高權限持有者之一,天空城的執行決策者。」
「當然,你也可以稱呼我那個更廣為人知的稱號——魔法皇帝。」
安伯侖在一人一眼球的中間,乖乖坐著,大氣不敢出。
他在這裡面就是個添頭。
而聽到這個名號,蘇文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抬手指了指侷促坐著的安伯倫,看向大眼珠子問道:「那這位,是什麼身份?」
懸浮的眼球晃了晃,開口道:「你可以把他當成我現在的寄宿對象,也算是我的半個……不對,小半個弟子。」
蘇文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大眼珠子,直接開門見山地請教:
「魔法帝國覆滅之前,對現有宇宙的誕生,主流的猜測是什麼?」
大眼珠子沒有繞彎,直接回答:「源於無邊混沌海中,一次偶然爆發的秩序點。我們稱之為——秩序爆炸。」
蘇文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你們推測,宇宙從誕生到現在,大概過去了多少年?」
「不同學派有不同的結論,我個人比較傾向於250億年左右。」
「那你們對光,有沒有深入的研究?你們認為,光的本質是波,還是粒子?」
越聊,蘇文的聲音就越是愉悅。
但聽到這個問題,大眼珠子露出了明顯的疑惑語氣:「光,很顯然是粒子。這有什麼疑問嗎?」
旁邊的安伯倫,全程呆呆地站在原地,聽著兩人的對話,只覺是在聽天書,半個字都插不上。
兩人接著又討論了數個問題,而大眼珠子也反過問蘇文道:「你背後的魔法皇帝,到底是誰?」
蘇文愣了一下:「我背後的魔法皇帝?」
「就是教給你這些知識的人。」大眼珠子的語氣帶著篤定,「你別跟我說這些都是你自己研究出來的。我們之間不用玩這些虛的。」
蘇文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這些,目前還是我的秘密。我自己也還在探尋,等有機會,我也想邀請你,一起好好研究。
「但我背後,並沒有其他的魔法皇帝。」
「哼,你開心就好。」
大眼珠子用明顯不信任的語氣冷哼了一聲,接著說道,
「不過我也猜到,你現在應該和其他任何一位皇帝都沒有聯繫。不然的話,你也不會做出這種弱智的舉動——陪著一群凡人在這裡玩過家家。
「你就不知道,這樣做對你的意志,影響有多大嗎?」
聽到這話,蘇文先是一愣。
隨即,他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興奮。
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一個真正意義上,能和自己討論這麼多深層問題的人。
要不是現在還身處戰場,他簡直想拉著對方徹夜長談。
壓下心底的興奮,蘇文看向大眼珠子,認真地問道:
「我還真不清楚,正要請教你。
「據我所知,曾經的神靈,和你們魔法皇帝,都是掌握了極致力量的存在。
「神靈靠信仰來錨定自身的意志,那你們魔法皇帝,是靠什麼方式穩定自身意志,不被力量反噬的?」
「自然是靠力量本身。」
魔法皇帝的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傲慢,「我們這些皇帝,都掌握著屬於自己的完整道途。將本體置於天空之城,憑藉絕對的力量,來錨定自身的意志。」
「我們魔法皇帝,最終都會脫離肉體凡胎,在魔力晶石搭建的高魔環境中,獲真正意義上的永生。」
這番話,讓蘇文微微一愣。
魔法皇帝看著蘇文,繼續說道:
「你現在這個樣子,依然困在人類的身體裡,就好像讓一個巨人,硬生生縮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還要時刻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弄壞了周圍的東西。」
「這般束手束腳,自然會影響你的意志穩定。
「人類的肉體凡軀,本就不是適合承載高能量、高精神力的容器。神靈會拋棄凡軀,我們魔法皇帝也會走這條路。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詳細教你,怎麼搭建一具屬於皇帝的新軀體。」
蘇文的臉色,漸漸變凝重起來。
魔法皇帝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你的認知,實在太過迂腐。以你的力量,直接衝到萬神殿去,和那個借著太陽神神性苟活的懦夫,好好打上一場,他恐怕都未必有勇氣迎戰。」
「就算你直接朝著萬神殿扔上幾枚雲爆彈,一路平推過去,我相信他們也根本抵擋不住。你們做的那個雲爆彈,威力確實不錯。」
聽到這裡,蘇文臉上的表情,難地變無比認真。
他看著眼前懸浮的大眼珠子,一字一句地開口回應。
「首先,雲爆彈絕對不能對非軍事目標使用。這場戰爭的對手,是太陽神教的統治階層,不是普通的民眾。
「無差別轟炸,只會激起所有民眾的反抗,把原本可以爭取的人,推到我們的對立面。」
「其次,我要做的,是解放,不是征服。
「如果只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打贏這場戰爭,摧毀太陽神的信仰,那最終的結果,只會是民眾把對太陽神的信仰,原封不動地加注到我身上。
「我推翻一個神,不是為了自己再當一個新神。」
安伯侖已經聽呆了。
而眼珠子也顯稍微認真了些許——這是一個皇帝,在闡述自己的理念。
而蘇文繼續說道:
「另外,萬神殿是聖伯羅斯經營了上千年的核心重地,裡面有什麼底牌,我們一無所知。
「我如果孤身硬闖,一旦折損在裡面,工聯就會群龍無首,我們為之奮鬥的一切,都會徹底完蛋。」
聽完蘇文的這番話,魔法皇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訝: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陪著這幫凡人玩這場過家家?像你這樣的強者,居然拘泥於凡人的道德,簡直不可理喻!」
蘇文卻依舊認真地看著他,緩緩開口:
「我從來不認為,我是什麼超出凡人的存在。我或許確實比普通人,多了一點毅力,多了一點智慧,但我和凡人之間,從來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魔法皇帝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
「像你這樣的人,一萬年裡,算上我在內,只出現了十四個。」
蘇文卻看著他,一字一句,無比篤定地說道:
「我還是認為,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我甚至篤定,按照我的這條路走下去,我能培養出千萬、上億、十億,甚至幾十億,能和我站在同一水平的人。」
魔法皇帝幾乎被蘇文的話逗笑了。
可旁邊的安伯倫,看著侃侃而談的蘇文,卻莫名生出了一種強烈的直覺。
蘇文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許下一個虛無縹緲的預言。
他的眼神里,帶著極為特殊的篤定。
仿佛那樣的世界,他真的曾經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