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上映的電影,在蘇文眼裡實在一般。
除了單調的黑白色調,還有生澀到近乎僵硬的鏡頭調度,演員的表演更是誇張離譜。
他們大多是舞台劇出身,還帶著根深蒂固的舞台習慣——為了讓劇場最後一排的觀眾看清表情和動作,每一個抬手、轉頭都要拉滿幅度,念台詞時更是要拖著長腔,要把情緒演明明白白。
蘇文經常看著屏幕里的演員,用近乎劈叉的肢體動作,喊出一些他腳趾頭快把鞋底摳穿的台詞。
整部片子看下來,唯一讓他意外的,是影片送審時,有人認出了那個飾演反派貴族的演員。
他居然就是埃德加-蒙德利本人。
蘇文最後也沒多說什麼。對方既然願意放下貴族架子,靠自己的本事混口飯吃,他也沒必要額外為難。
不過好像情報局注意到了這一點,將其也納入了觀察範圍。
歸根結底,這種水平的影片,對經歷過網際網路短視頻時代的蘇文來說,實在不值一提。
但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能讓人物在白布上動起來、開口說話的電影,新近乎神跡。
整個工聯都為這東西瘋了。
在此之前,普通人的娛樂少可憐。
無非是酒館裡聽吟遊詩人彈唱,運氣好能趕上城裡的舞台劇巡演。
至於能讓畫面動起來的幻術,那是高階法師和頂級貴族的專屬奢侈品,從來沒人會奢侈到用它來給平民做表演。
聖凱羅城新建的三座觀影院,從早到晚人滿為患。
上午場、下午場、夜場,場場爆滿。據說門票被黃牛炒翻了三倍,還是有人搶著買。不少人連著看了三四遍,連台詞都能背下來,還是看津津有味。
連街上的小孩子,都學著電影裡保安團的樣子,拿著木棍列隊,喊著「立正」「舉槍」的口號,玩不亦樂乎。
電影帶來的宣傳效果,比蘇文預想的還要好上太多。
他現在算是徹底理解,前世的老美為什麼要砸重金打造好萊塢了。這種潛移默化的文化輸出,實在太管用了。
在電影放映三天後,執政府的實驗室。
蘇文一天的時間裡,除了辦公的時候,剩下幾乎一多半的時間都會泡在實驗室里。
這時候來找他匯報工作,就去實驗室里。
而雷格整個人帶著風,在秘書的帶領下走了進來,興奮臉漲通紅。
他之前是信仰管理局的局長,現在是工聯第一製片廠的廠長,這部爆火的電影,就是他一手抓出來的。
「執政大人!成了!徹底成了!」
雷格走進來的時候興奮手都在抖:「聖凱羅城的三座影院,這幾天累計觀影人次超過十萬!全工聯接下來幾天,有能力的地方都會上映這部電影,連棕櫚灣礦區都有人搭了露天幕布,拉著發電機放映!
「現在整個工聯,沒人不知道保安團的職責,這是極好的宣傳!後面再在聖伯羅斯那邊進行宣傳,肯定能讓他們主動過來要求通電、修公路!這樣能極大的擴張我們的影響力!」
不過,雷格在說話的時候,目光還是下意識的掃過了實驗室里滿地的儀器。
房間裡幾乎沒什麼落腳的地方,到處都是繞成圈的漆包線、玻璃封裝的電子管、還有各種形怪狀的線圈和儀表。
械師米歇爾正帶著幾個學徒,圍著中間的實驗台低聲討論,時不時用筆在紙上畫著什麼,眉頭緊皺。
而靠窗的桌子旁,坐著個眉眼俊美的少年。
他沒參與眾人的討論,正咬著筆頭,對著滿紙的電學公式愁眉苦臉,草稿紙扔了小半筐。時不時還對著自己的手比個大拇指,像是在核對什麼數值,一臉的生無可戀。
蘇文聽完後也不由露出了笑意,對著雷格點了點頭。
「干不錯。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他心裡清楚,雷格是真的把這事當成了信仰在做。
雷格被誇更興奮了,剛要接著說後續的拍片計劃,就被蘇文打斷了。
「電影的事先不急著擴。我今天找你來,是還有兩件新事,要交給你做。」
蘇文吩咐道。
「第一,你從製片廠的演員里,挑一批吐字清晰、聲音穩、沒有口音的,單獨組個班子培訓。主要是訓練說話,練怎麼把話說清楚、說平穩。」
雷格愣了一下:「執政大人,這是要做什麼?新的片子要配旁白?」
「不全是。」蘇文搖了搖頭,「第二件事,我需要你在製片廠那邊,儘快擴建兩個固定的錄音棚,以後我們需要在裡面長時間播音。」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這邊有個新技術已經快落地了,能解決極遠距離的內容傳遞問題。之後的人說話,可以被全工聯都接收到。」
如果不是現在顯像管的良品率低到可以忽略,電子束的聚焦問題根本解決不了,離落地還差遠,蘇文都想直接一步到位,直接上馬電視。
雷格眼睛都瞪圓了,剛要追問這是什麼技術,旁邊的米歇爾先開了口。
他放下手裡的線圈,眉頭依然緊皺,語氣帶著點不認同:
「執政大人,我還是很難想像,這麼些線圈,能夠傳遞這麼遠的距離——就算功率足夠,大地可是圓的,我們發出的電磁波,不應該是直接射向天空嗎,怎麼可能會被海對面的人接收到?」
蘇文笑了笑。
「因為大氣有電離層的反射,如果採用短波的話,電磁波來到電離層,是會反射下來,讓對岸接收到的。」
「電離層?」米歇爾愣住了。
他之前的精力,其實都放在了喇叭上。
之前蘇文在全工聯各個城鎮、村莊推廣喇叭。
而在給米歇爾的設計要求里,要求這些喇叭都必須架在高杆上,並且接上一根銅線天線。
當時他只覺怪。
對於喇叭的構造來說,整體就靠電線就能傳信號,多出來的天線完全是多餘的。
而最近西諾瓦麗跑到了棕櫚灣那邊去,好像和蘇文這裡確定了廣播的可行性。
現在蘇文要米歇爾去給那些喇叭箱上裝上一個新的接收裝置。
所以現在他倒是明白了,蘇文裝銅天線的目的,應該就是為了接收廣播,但他實在難想像怎麼能讓短波跨越大洋——難道用熱氣球飄在海上舉個鏡子來反射?
這也太危險了!
而雷格則是完全迷茫了起來:「執政大人,您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們在說無線電技術。」蘇文回應道:「之前的電信號,只能靠電線傳輸,如果遇到複雜地形,電線的搭建就極為困難。更別說跨洋到棕櫚灣,根本就不可能。」
「」「」「小」「說」「網」「首」「發」「」「」「」「」「」「」「.」「」「」「」
「但用這個技術,只要聖凱羅城的發射台一開機,全工聯範圍內,哪怕是千里之外的棕櫚灣,只要裝了這套接收組件的喇叭,都能同步聽到我們這裡發出的聲音。」
雷格有些不可置信。
他難以想像這個場景,這不應該是只有傳訊術才能做到的事情嗎?
雷格懵了好一會兒,才確認似的說道:「執政大人……您的意思是,以後您要是講話,全工聯的人,哪怕是深山裡的礦工、大洋上的船員,都能同時聽到?」
「深山裡的礦工可能聽不到,大海上的船員就應該沒啥問題,哪怕是暴風雨,對短波的影響也可以忽略不計。」
蘇文說道,
「另外也不止是我講話,以後我們每天可以在固定時段,播報工聯的新聞、各地的新政、生產進度,再放點音樂、錄點廣播劇。可以覆蓋的範圍,可比電影廣多了。」
雷格聽到這裡,不由來了興趣:「這到底是什麼原理?是傳訊術的一個變種嗎?」
「和傳訊術的原理有很大不同,它的根本,還是我們一直在研究的電磁場。電生磁,磁生電,震盪的電磁場能以光的速度,傳播出去很遠。」
一旁的安伯倫一邊聽著蘇文的講解,一邊轉著筆。
他目前在做的題目就是最基礎的串並聯電阻計算,是工聯中學裡最入門的電學內容,對他來說本該毫無難度。
可他握著筆的手卻沒動。
他清楚這些看似簡單的公式,往後會演化成多麼恐怖、多麼複雜的方程組。
之前魔法皇帝短暫接管他身體的時候,翻遍了蘇文留在實驗室里的手稿,那些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連活了上千年的魔法皇帝都要花半天才能理清脈絡。
有時候蘇文還會和這個老怪物,對著這些冰冷的符號討論津津有味。
【其實說起來,這東西和傳訊術,還有點相似之處。】
魔法皇帝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里響起來,帶著點說不清的感慨,【只不過一個傳播的介質是現實里的電磁場,另一個,是星界。】
安伯倫心裡反問:(說起來,我一直好,傳訊術到底是怎麼定位到人的?)
【靠真名。】魔法皇帝解釋道,
【你以為為什麼每個施法者進階的時候,他穩定自身的方法論,叫真名?那可不是隨便取的名號。】
【每個人的靈魂在星界都有獨一無二的投影,而你的思考方式、你的靈魂本質,就是你在星界的坐標。真名,就是把這個坐標凝練出來的符號。】
安伯倫心裡更疑惑了:(那具體是怎麼對應上的?總不能隨便念個名字,就能跨千里找到人吧?)
魔法皇帝嘿嘿笑了一聲。
【很簡單。只要兩個人接觸過,你對對方的思維方式、靈魂氣息有過感知,就能順著星界的以太海,摸到對方。所以傳訊術必須你認對方才能用,而且距離越遠,星界干擾越大,傳訊內容越容易失真,甚至傳錯人。】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笑意少了少許,多了幾分感嘆。
傳訊術最開始是只有高階奧術師才能接觸的東西。
最後是他們那一代里最出色的天才,走星界道途的魔法皇帝阿斯特摩羅,花了整整兩百年,把原本複雜到能撐爆高階法師精神海的法術結構,硬生生壓縮、簡化,最後塞進了一個低階法術的框架里。
那事當年在整個魔法帝國,都掀翻了天。
可現在,蘇文這東西,比當年那位大天才的手筆,還要恐怖。
蘇文的這些發明,可以讓兩個從來沒見過面、連對方叫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隔著幾千里,就能聽到對方的聲音。
魔法皇帝心中感嘆——這個男人,到底還藏著多少顛覆世界的東西?
而此時,蘇文已經走到了實驗台邊。
「光說原理太幹了,我給你們做個實驗,你們就能看明白了。」
說著,他就已經用法術構建起了裝置。
裝置非常簡單。
左邊是一台高壓感應線圈,兩端連著銅棒,銅棒頂端各焊了一個光滑的銅球,兩個銅球之間留了不到一毫米的縫隙,連著一台手搖發電機。
右邊三米開外,放著另一個完全獨立的類似裝置,沒有接任何電源,線圈兩端同樣裝著一對小小的銅球,縫隙比左邊的還要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雷格一臉茫然,他搞不懂這幾個銅疙瘩能證明什麼。
蘇文伸手握住了手搖發電機的搖柄,看向眾人。
「看好了。」
他緩緩搖動搖柄。
發電機飛速轉動,高壓感應線圈開始積蓄電壓。
滋滋——
一聲輕響,左邊兩個銅球之間,驟然跳出一道淡藍色的電火花,噼啪作響,在明亮的房間裡格外刺眼。
而就在同一瞬間。
三米開外,那個沒有接任何電源的兩個銅球之間,也亮起了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電火花!
和左邊的火花,完全同步跳動。
雷格猛地瞪圓了眼睛,顯極為驚訝:「這,這電直接過來了?」
米歇爾則是在一旁環抱著雙手,眉頭緊皺——他並不怪這個現象,但他遲疑,這樣的現象到底能不能傳播信息。
它的耗散必然是巨大的。
「不是電直接傳過來了。」蘇文停下搖柄,左邊的火花瞬間熄滅,右邊的火花也同時消失。
他指著兩個裝置之間的空氣:「是電磁波。
「剛才左邊的電火花,產生了變化的電場,變化的電場又激發了變化的磁場,二者耦合,就形成了一道電磁波,在空氣里傳播了過來。」
「這道波撞到右邊的接收線圈,就在線圈裡激發了感應電流,所以才會跳出火花。」
米歇爾半晌之後搖了搖頭,最後說道:「執政大人——我還是覺這裡面的損耗恐怕會大離譜。
「我知道之前您和西諾瓦麗。應該是做了些實驗,到了一些數據。但我還是覺,執政大人您的方案太草率了,就算您說的都是真的——電離層可以反射短波,您這裡廣播的信號能被遠處的收音機器捕捉到。
「而且跨越大洋,帶來的衰減,您知道有多大嗎?到時候大範圍的失真該怎麼辦?
「我覺,不如先用一些簡單的方法,比如我們就用我們最初的無線電的方案,通過長短不同的波紋,也能做到遠程傳遞信息。」
蘇文卻是回應道:
「我知道衰減有多大——它的衰減是可以計算的,所以我們這裡可以確定發送的功率有多大。」
而還不等米歇爾回復,蘇文又從實驗台的托盤裡,拿起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管。
玻璃管只有手指長短,透明的殼子裡封著一根細細的鎢絲,旁邊還有一塊小小的金屬片,中間被一個彎曲的金屬線隔開。
「而且,縱然電磁信號會衰減,我們也可以使用三極體來進行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