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什站——下一站是終點站納什鎮!大家都收拾一下準備下車啊!」
韋斯-蒙德利坐在顛簸的火車車廂里,臉色陰沉。
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列車的速度快讓他心生厭惡。
他還記,蘇文尚未掌權、堂叔埃德加還執掌家族大權的時代。
那時他想要遊歷群島王國全境,乘坐的是舒適的四輪馬車,一趟行程要耗費兩個多月。
整整兩個月的旅途,他見過雄的山川,見過靜謐的河谷,見過不同城市的風土人情。那段旅程緩慢而悠長,充滿意義,能洗滌內心的浮躁。
可現在,這該死的火車,從戴克里先嶺一路駛向納石鎮。即便他一路走走停停,全程也只用了不到四天。
曾經廣袤遼闊的群島王國,仿佛被壓縮成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讓韋斯實在沒辦法喜歡工聯帶來的一切,尤其是這一邊吞吐蒸汽,一邊呼嘯疾馳的火車。
它太快了,應該等一等浮躁的靈魂。
當火車終於在納什鎮站台緩緩停穩,韋斯隨著人流走下車廂。
站台上人流稀疏,目前並非客運高峰,只有幾十名乘客陸續下車。
其中有穿著制服的工聯公務員,有背著工具的技術人員,也有零星趕路的平民。
整個火車站乾淨、規整,秩序井然,卻透著一股冰冷、刻板的工業氣息,沒有半點舊時驛站的人情味。
韋斯眉頭緊鎖,心中的不滿又添了幾分。
自從上次蘇文舉辦新年慶典與大婚儀式,韋斯作為蒙德利家族成員出席後,他便一直以為,憑藉自己的身份,必然能到重用。
他是麗娜的同族親屬,蒙德利家族更是工聯建立初期便選擇合作的貴族勢力。
可當他找到麗娜,希望謀求一個體面職位時,到的答覆卻是——必須參加統一考試,憑成績任職。
按照群島王國千百年來的規矩,他作為王室婚禮的親歷者、蒙德利家族的嫡系子弟,即便不直接授予爵位,也該安排一個體面的職位。
這是理所應當的禮遇。
可工聯做極為過分。
就算他貴為蒙德利家族之人,不說獲爵位,只是到一份閒差,也必須通過工聯的考核!
這在韋斯看來,是赤裸裸的羞辱。
這趟出行,韋斯表面上是要當投資商,實際上是在一路拜訪各地舊貴族。
最初,幾乎所有舊貴族都篤定,蘇文即便能力出眾,但他不用貴族,反而信任那些鄉下人,掌權後必然很快就會大亂。
可事實恰恰相反,蘇文將領地治理越來越好,國家蓬勃發展,秩序穩固,民眾歸心。
這讓無數舊貴族感到失望,更感到難以言喻的惶恐。
韋斯一路走訪下來,卻沮喪地發現,即便心中不滿,真正願意站出來反抗蘇文的貴族,卻寥寥無幾。
大多數人只是敢怒不敢言,選擇明哲保身。
而此行,他要見最後一位關鍵人物——鴉羽村的卡帕斯勳爵,摸清楚最後一股舊貴族勢力的態度。
剛走出站台,韋斯就注意到,工聯的施法者正在使用秘銀施展簡化後的蠻力術,極為迅速的將貨物通過法術搬運到貨車上。
(這工聯的秘銀施法體系又進步了,這,真是太快了!)
韋斯心中驚駭莫名。
之前,這些人還只是模仿已有法術的結構核心,可最近不知為何,整個施法體系的精度大幅提升,使用難度卻驟降。
坊間傳言,研究所來了一位神秘的新研究員,時常提出驚世駭俗的改進建議,極大推動了秘銀施法項目。甚至有人說,那人是對古魔法帝國頗為了解的資深研究者。
這一切,都讓韋斯對工聯的快速崛起,越發感到不安。
「少爺,您請走這邊。」
旁邊一個侍從提著行禮,對著韋斯恭敬的說道。
韋斯與在幾位隨從的服侍下,帶著行李登上等候已久的馬車,朝著鴉羽村方向駛去。
鄉間的泥路早已被修整平整寬闊。上一次來時,這裡還坑坑窪窪,馬車顛簸。僅僅數月過去,道路便煥然一新。
韋斯此行對外宣稱,自己是以蒙德利家族代表的身份,前來考察投資項目。
如今工聯對貴族的監控極為嚴格,情報局的眼線遍布各地,時刻監視著貴族的一舉一動。這讓韋斯的諸多行動,都不不小心翼翼。
即便蒙德利家族是工聯最信任的貴族家族,韋斯也能清晰感覺到,暗處無處不在的監視目光。
馬車行駛一段路程後,韋斯反覆確認,附近沒有跟蹤者,也沒有感應到任何法術追蹤的痕跡。
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他立刻示意車夫調轉方向。
沒有進入鴉羽村,而是駛向鴉羽村外的私人莊園。
這裡面住著他闊別已久的故友——戰神的信徒,卡帕斯勳爵。
韋斯-蒙德利剛踏入莊園,緊繃的臉色便舒緩了幾分。
門口有衣著筆挺的管家躬身引路,僕從輕手輕腳地端上擦手巾與清茶,一切都還是舊時代貴族莊園該有的精緻與安靜。
這才是他熟悉的、理所應當的生活。
可這份愜意沒持續片刻,一陣刺耳又嘈雜的聲響,突然從鴉羽村的方向炸開,硬生生刺破了莊園的寧靜。
「通知——通知!」
遙遠的鴉羽村方向,傳來了極為難聽的粗啞的擴音喇叭聲,隔著半里地都震人耳朵發疼:
「今晚七點,村中心廣場集合!放映電影《直取種植園》,會重複放兩場!請大家有序排隊,憑票入場!」
一遍又一遍,循環往復,吵人心煩意亂。
韋斯忍不住抱怨道:「這是啥啊,怎麼放那麼大聲!」
領路的老管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連忙解釋道:
「蒙德利大人,那是村里新裝上的喇叭。每天早上、晚上,那個村長都要對著它亂嚎,確實吵的不安寧。」
韋斯眉頭擰成一團,厭惡之色溢於言表。
這群傢伙就用這種東西喧譁叫嚷?簡直是在擾人寧靜。
「」「」「小」「說」「網」「首」「發」「」「」「」「」「」「」「.」「」「」「」
穿過迴廊,他終於在二樓書房見到了卡帕斯勳爵。
卡帕斯靠在軟椅上,一頭少見的紫發有些凌亂,神色倦怠,而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明顯扭曲變形,指節僵硬,看著似乎是落下了終身殘疾。
韋斯腳步一頓,掩不住驚訝:「卡帕斯,你的手……這是誰給你打成這樣的!」
不提還好,一提這話,旁邊的老管家瞬間紅了眼,語氣悲憤:「大人是被工聯那些暴民打的!
「前段時間村里強行通電,勳爵看不慣他們踐踏規矩,前去理論,結果就被人拿木棍打成了重傷!」
韋斯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一股怒火從心底竄起。
卡帕斯再怎麼失勢,也是正經冊封的勳爵,這樣實在沒有體面!
「簡直豈有此理!」韋斯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震怒,「他們怎麼能隨便打人呢!?」
但他隨即又想到,那些大貴族們也是死的死,關的關,不由感到一陣悲傷。
卡帕斯見到韋斯,卻是挺高興。他擺了擺那隻好手,興致高昂:「韋斯,好久不見了!之前你來信說要拜訪我,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
「今天見面,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奧克特,幫忙把我珍藏的聖伯羅斯美酒端上來!」
管家立刻低頭應允,然後一臉悲憤的離去了。
韋斯強壓怒火,按照貴族禮儀微微頷首,寒暄幾句。
剛坐下,卡帕斯就頗有興致的說道:「正好,今晚村口放的電影,內容跟你們蒙德利家族有關。你既然來了,不妨一起看看!」
「電影?」韋斯皺起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我聽說過這玩意,聽說是工聯模仿吟遊詩人,搞的低俗把戲?」
他身份尊貴,怎麼可能去廣場上跟一群滿身汗臭的平民擠在一起,看那些上不台面的玩意兒。
卡帕斯嗤笑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應。
「你放心,不用去擠。」
只見他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抬手輕捻,一道法術靈光閃過。
「遠視術。」
「銳耳術。」
兩道法術同時落下,一道落在書房窗口,對準遠處的村中心廣場;另一道,則直接罩在了韋斯身上。
下一秒,廣場上的人影、白布幕布、喧鬧聲,清晰仿佛近在眼前。
韋斯愣住了。
卡帕斯已經起身,走向二樓陽台,示意他跟上。
「既然不想下去,就在這兒看。」
陽颱風清氣爽,僕從很快端來酒具與菸具。
酒杯里是來自聖伯羅斯的陳年珍藏紅酒,色澤醇厚;
銀質菸斗里裝的是王國時期,南大陸特供的菸絲,摻了昂貴的「天鵝水」,點燃後輕吸一口,煙氣入喉,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心神恍惚,煩憂盡散。
韋斯靠在舒適的藤椅上,抿著名酒,吞著仙煙,居高臨下地望著遠處廣場上密密麻麻、如同螻蟻般擁擠的平民。
一股久違的貴族優越感,緩緩漫上心頭。
他是高高在上的蒙德利家族成員,而下面那些人,不過是供他俯視的人。
卡帕斯也靠在椅中,閉上眼吸了一口煙,神情慵懶而頹廢。
曾經的他,也像韋斯一樣憤恨、不甘、想要反抗。可被打斷手、被剝奪特權、被徹底踩在腳下之後,他只剩下麻木的享受與冷眼旁觀。
反抗?廢那心思做什麼。
很快,廣場上的燈光暗下,白色幕布猛地一亮。
電影,開始了。
韋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那塊會動的白布上,心中頗為好,可臉上依舊維持著貴族的矜持。
他倒要看看,工聯這群粗鄙之輩,是怎麼編排他高貴的蒙德利家族的。
很快,黑白光影在幕布上跳動,人物一舉一動清晰如生,比起宮廷舞台劇更顯逼真鮮活。
「卻說那淺灘種植園,自從被倒灌,十年種不出一點綠——」
一陣爽朗的念白聲響起,電影中,一處平坦的灘地展露了出來,一群人在那裡有節奏的耕種著。
韋斯嘴上不屑,目光卻不自覺被那塊會動的白布吸引,心底暗嘆這東西確實新。
看了有一會兒後,身旁的卡帕斯忽然輕吐一口煙圈,低聲說道:「韋斯,你專程跑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敘舊吧。直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見狀,韋斯也放下酒杯,靠了過去,聲音壓極低的說道:「卡帕斯,你想不想……招些人手?」
「呵!」
卡帕斯當即冷哼一聲,紫發下的眉眼滿是譏誚:「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他直起身子,語氣帶著看透一切的疲憊:
「你招人手,難道是想推翻工聯?工聯有錢、有糧、有槍炮、有軍隊,連傳強者都能直接被那蘇文轟死。
「我們這些只剩空頭銜的破落貴族,拿什麼去拼?拿你這一腔怨氣,還是我這隻廢手?
「贏不了的!」
卡帕斯擺了擺手,意興闌珊,「你在我這裡吃喝消遣幾天,我自會招待。但勸你趁早死了那條心,等享受完,該回哪兒回哪兒,我還想安安穩穩瀟灑幾年。」
韋斯臉色一沉,聲音冷了幾分:
「安穩?工聯對貴族的打壓只會越來越緊。你現在手上有多少錢財?等你手裡的錢花完,你以為還能像現在這樣喝酒瀟灑抽菸,住莊園享清福?」
「而且,誰說我要推翻工聯了?我只是問你要不要招一些人手。」
卡帕斯捏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眉頭深深皺起。
「你什麼意思?你想招什麼人手?」
韋斯見狀,趁熱打鐵,聲音陰鷙下來:「我一直在找我堂叔,埃德加。如今蒙德利家族,悲憫者一門心思在中樞。而家族領主,除了克雷蒙,就只有埃德加有資格繼承。」
他頓了頓,語氣狠厲:「你說如果……克雷蒙出了什麼『意外』,會發生什麼?」
卡帕斯瞳孔驟然一縮,眼前猛地一亮。
就在這時,下方廣場的電影裡傳出緊張的台詞,配音鏗鏘有力:
「那些貴族心狠如狼,陰謀詭計多端!若是下毒、若是埋伏……團長萬萬不可赴宴!」
韋斯聽到這句話,差點冷笑出聲。
當年他們要是真下了死手,殺死蘇文,哪還有後面這麼多破事?
卡帕斯卻盯著銀幕,神色漸漸凝重,遲疑著開口:
「可就算克雷蒙出事,埃德加早就罪死了蘇文。你覺蘇文會允許他上位?說不定,他正好借這個機會,直接把蒙德利家族徹底收編,連根拔起。」
「貴族有貴族的傳承規矩。」韋斯語氣篤定,「只要貴族體系還在,只要有人認這份傳承,那麼埃德加只要拿到正統繼承人的名號,就能號召這些人。」
「誰會認?」卡帕斯立刻追問。
「秩序騎士團的舊部。」韋斯聲音低沉,「他們有不少人不願臣服工聯和悲憫者,現在在幽暗地域當傭兵。只要我們把這股力量握在手裡,就不算沒有籌碼。」
「這點人,根本打不倒蘇文。」卡帕斯滿臉不屑,「更何況埃德加現在下落不明,我們連旗幟都沒有。」
「我根本不指望靠這些人打倒蘇文,但這幫人只要組織起來,我們就有籌碼。」
韋斯緊接著說道,「有了人手,我們就能借著開拓幽暗地域的過程壯大。到時候伺機而動,就能靜待機會。」
卡帕斯眼神陰晴不定。
韋斯低聲說道,將自己最後的打算說了出來:「蘇文行事觸怒神靈,過了幾年,諸神降臨,必然會產生變化的……你我要早做準備。」
他湊近了一些,語氣肯定:「而且,我堂叔肯定沒死,他就在中部區域。之前騎士團覆滅時,有人親眼看見他往這邊逃跑了,我們仔細找,肯定找到。」
卡帕斯臉色變幻不定,正要開口。
突然——
下方電影裡,傳出一聲氣急敗壞、無比熟悉的嘶吼,透過喇叭響徹整個村莊:
「那蘇文實在可惡!給我聯繫馬斯洛,一定要殺了他!」
銀幕上,一個扮演貴族反派的演員面目猙獰,語氣真摯,演技堪稱出眾。
廣場上的村民們頓時一片譁然,紛紛議論著這反派演太像真的。
可陽台之上,韋斯與卡帕斯卻猛地同時站起身,酒杯甚至都打翻在地。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與難以置信。
這個聲音……
這是埃德加-蒙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