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崔絲塔娜主母嗎,請不要殺我!」
此刻的奧爾佩里斯連忙大聲說道:「我們是瑞文氏族的——是您忠誠的僕從……」
「該死的ja#039luk(雄性),滿口謊言,說,說出你們的真實目的!」
崔絲塔娜臉上已經沒有了往日裡那溫文爾雅的表情,她知道這對地下卓爾沒有任何用處。
直接相信對方的話,只會被認為軟弱。
她刻意展露出了在幽暗地域時期養成的那種態度——猜忌、殘忍和戒備。
「是真的,瑞文氏族王室幾乎斷絕,我們是來效忠於您的。」旁邊的菲爾德完全被嚇住了,他大聲說道,語氣惶恐,
「在地下世界,我們瑞文氏族還有三千多人,都等著您的指引……」
「噢,多麼美妙的餡餅,可憐的ja#039lukn(雄性們)會認為我會被這種蛋糕誘惑。」
崔絲塔娜做出一副憤怒的樣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骯髒的把戲——幽暗地域想把我捉回去,讓我誕下子嗣!
「你們之前已經失敗了,現在還想用這種方式再嘗試一次?愚昧的傢伙,aa ja#039lukn l(你們兩個雄性都要死)!」
她認真觀察兩個卓爾的反應。
而菲爾德急快哭出來了:「向黑暗女士發誓,我的主母,我所說的都是真的……」
崔絲塔娜的眉頭緊皺——這兩個人的反應可太不卓爾了。這個時候正常的卓爾,要麼在準備反擊,要麼在諂媚效忠。
要麼做出諂媚效忠的樣子,準備反擊。
這麼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幾年沒回去,現在幽暗地域都變這麼軟弱了?
「別提那個邪神的名字!」
崔絲塔娜手上更用力,仿佛應激般嘶吼,正準備繼續逼問。
「你們在幹什麼!」
但緊接著,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傳來,卻見伊恩班長帶著一隊士兵匆匆趕到。
他們原本是按照崔絲塔娜的吩咐,過來幫忙搬運的,可一到海邊,就看見崔絲塔娜面露凶光,將兩名半精靈按在地上,短刃直指太陽穴。
跟在隊伍後面的索克斯,也徹底愣住了。
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青年,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崔絲塔娜。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眼神陰鷙、語氣冰冷,渾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狠厲。
這一刻,索克斯才真切地意識到,她是卓爾。
是傳說中冷酷、詭詐、無情的黑暗精靈。
伊恩班長到來後,崔絲塔娜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繼續逼問,而是對著伊恩班長說道:
「他們是卓爾——隱藏身份,潛伏在地上的卓爾。
「請伊恩班長幫忙把他們捉起來。」
話音落下,奧爾佩里斯和菲爾德瞬間面如死灰,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怪的是,他們此刻最大的絕望,居然不是任務失敗,而是再也不能以半精靈的身份,活在溫暖的陽光下,過安穩的日子。
這份沮喪,讓兩個卓爾,甚至忍不住地低聲啜泣了起來。
……
漁港的臨時指揮部里,一場早會正在進行。
而會議的主持人,正是工聯派來的聯合考察團的負責人,原外匯管理局局長格里姆。
就聽會上一名辦事員匯報導:「……因此,研究所表示,出於安全考慮,崔絲塔娜顯然已經不適合繼續留在這裡了。」
格里姆一邊聽著,一邊點頭。
他身材矮小,長時間日夜操勞工作,更是讓他頭頂的頭髮日漸稀疏,露出了鋥亮的額頭。
這也讓他的點頭顯格外顯眼。
工聯高層對西聖伯羅斯的合併事宜極為重視,因此特意派擅長數據與統計的格里姆前來,全面考察當地民眾的真實態度。
這半個月來,格里姆不僅坐鎮指揮,還親自帶隊下鄉調研,每天匯總各地數據,擔子極重。
不過他也沒想到,剛到這海邊村不久,就遇上了卓爾潛伏的突發事件。
只聽辦事員繼續說道:「研究所的建議是,崔絲塔娜身份已經暴露,最好將她調回聖凱羅城,這樣更為安全。現在只有我們這邊有船,所以他們想讓我們幫忙安排。
「另外他們也建議我們做好檢查,防備卓爾的潛入。」
格里姆拍了一下自己光滑的腦門,說道:
「就按研究所方案來吧。你跟進一下崔絲塔娜調回的準備,另外也告知一下我們附近的駐軍,需要啟動人員篩查,嚴防卓爾滲透。」
旁邊的辦事員連忙點頭,快速記下格里姆的指示。
交代完這件事,格里姆將一旁的文件拿在手裡,抬眼看向會議室里的眾人:
「諸位,我們此行的核心任務,是全面調查西聖伯羅斯對工聯的真實歸附態度。現在,請大家匯報一下各自負責區域的情況。」
「是!」
一名看起來十分年輕的辦事員立刻興奮地站起身,因為過於激動,差點碰倒椅子。
他連忙穩住身形,目光炯炯地看著格里姆。
「格里姆局長,我們負責塞羅鎮區域的統計工作已經完成!塞羅鎮總計約三千居民,我們逐戶走訪、談話調查,終於將他們的全部意見都統計好了!」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他轉身朝門外示意。
「咚,咚!」
在場所有人都露出了驚訝,甚至驚駭的神色。
只見幾名士兵合力搬進來兩個沉甸甸的大木箱,重重放在地上。
年輕辦事員一臉鄭重地開口:「局長,您看!這是我們統計到的,三千名居民全部的親手畫押,他們全都自願、真心實意地請求加入工聯,接受工聯的治理!」
說著,他還非常開心的將兩個大木箱打了開來。
格里姆看著那兩大箱密密麻麻的畫押,嘴巴微張,瞳孔驟縮,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小」「說」「網」「首」「發」「」「」「」「」「」「」「.」「」「」「」
年輕辦事員繼續匯報導:
「另外,我們已經核實,塞羅鎮,家家戶戶都懸掛了蘇文執政的畫像,村鎮中心還自發樹立了執政的雕像。完全可以確認,當地民眾是真心歸附,沒有任何虛假!」
直到這時,格里姆才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
而坐在這名年輕辦事員旁邊的,他的上司,一名內務處出身的中年人此時已經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臉。
一臉痛苦。
格里姆看著眼前這名年輕辦事員,語氣無比認真地開口道:
「我們工聯現在就在賽羅鎮旁邊有駐軍,你大張旗鼓的跑去問人家願不願意歸附,有誰會說『不同意』嗎?」
「啊?」
那名年輕人直接就愣在了原地。
半晌,想到自己的那些辛苦工作,這個年輕人有些不服氣、甚至有些委屈地辯解道:
「可……可他們要是真的不情願,態度上總能看出來的,我看他們都特別真誠。
「您這樣說,我不服氣!」
聽到這麼坦誠的話,格里姆也有些無奈地揉了一下鼻樑,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才耐心的說道:
「嘴上說的東西,作不數的。」
他無奈地攤開手:
「我們剛打了勝仗,兵鋒正盛,威望也到了頂點。這時候你去問人家願不願意加入,十個人里有九個都會笑著說願意。
「但長久來看,是不是真心歸附,就不一定了。調查分析,不是你這麼做的。」
話音剛落,坐在年輕辦事員旁邊的中年負責人,直接乾脆地站起身,對著格里姆躬身檢討了起來:
「格里姆局長,是我工作不力,沒有把調查方案和要求跟下面講清楚,責任在我。」
「行了,坐下吧,孩子第一次跑一線,別什麼鍋都往自己身上攬。」
格里姆無奈地擺了擺手。
可那名年輕辦事員顯然還是沒想通,依舊愣愣地站在那裡。
最後他忍不住開口質問道:
「格里姆局長,那如果本人親手畫押都作不數,我們要怎麼才能驗證他們的真實態度?總不能給每個人都開誠實之域,挨個問話吧?」
他停頓了一下,又不忿的說道:
「而且,按您的說法,還要判斷長久之後,他們會不會變心?這種事,我們根本不可能分辨出來啊!」
格里姆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不!從他們的日常生活狀態中,可以分辨出來。」
日常生活狀態?
年輕人眉頭緊皺,但還不等他繼續反駁,就聽格里姆說道:
「你應該還記,執政大人曾經說過,要怎麼分辨朋友,怎麼分辨潛在的敵人?」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不少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格里姆沒有再多說,轉頭看向會議室另一側:「海邊村的統計情況,我有跟進,做的還不錯——不如來給大家做個匯報,也算是做個示範。」
話音落下,一名穿著工裝、神情幹練、皮膚黝黑的年輕辦事員立刻站起身。
他先對著格里姆鄭重地點了點頭,隨即語氣平穩地開口匯報導:
「是。海邊村全村總人口642人,我們按生產關係、收入來源和過往處境,分成了七個群體。」
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把那個還有些不忿的年輕人給鎮住了。
「第一類,是底層漁民、漁工和無地僱工,總計387人。
「他們全靠出賣力氣捕魚、上船做工為生,此前常年受舊貴族、駐軍和太陽神教會的三重壓榨,連飯都吃不飽。
「自從起義軍奪權、我們的工廠開始規劃後,他們有了穩定的糧食供應、足額的工錢,還有了安穩的秩序。
「這些人,是我們最堅定的支持者。」
聽到這年輕人的匯報,哪怕是之前已經看過對方做事態度,知道對方靠譜的格里姆,也有些吃驚了。
這匯報的很可以啊。
他不由仔細、認真地打量這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
就聽對方繼續一板一眼的匯報導:
「第二類,是漁農兼業的農戶,有自己的小塊土地,總計126人。他們求穩怕亂,屬於中間搖擺群體,但也是我們可以爭取的對象。」
「第三類,是手工業者……他們都是有一技之長的技術人,工聯的產業落地能給他們帶來更多生意,整體比較支持我們。」
「第四類,是舊體系的邊緣人員,包括底層神職人員、村吏、記帳員……他們目前處於觀望、投機的狀態,主要怕丟了飯碗,同樣是可以爭取的群體。」
皮膚黝黑的辦事員條理清晰地一條條匯報,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剛才匯報畫押請願的辦事員,已經徹底看呆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身後那兩大箱畫押表,臉上一陣發燙。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收來的畫押,卻連對方這份報告的皮毛都比不上,更別說摸清村民的真實態度了。
皮膚黝黑的辦事員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第五類,是原王國的留守駐軍……他們是舊體系的既利益者,訪談中對我們的牴觸情緒極強,是明確的反對群體。」
「第六類,是留在村裡的原村長和小碼頭主……他們害怕遭到工聯的清算,態度上極為配合,但內心依舊處於觀望狀態。」
「第七類,是班傑明一派……他們是本地歸附工聯的核心力量,也是最主動配合我們調查團的群體。」
說完,他對著眾人微微頷首,便乾脆利落地坐了下來,全程沒有半句多餘的修飾。
在場眾人都被這段表述給說愣住了。
「啪啪啪!」
最後,格里姆很乾脆地鼓起了掌。
下面的人也都跟著鼓掌了起來,一時間掌聲熱烈,讓那個剛剛匯報的黝黑年輕人都顯有些侷促了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待掌聲稀疏,格里姆不由詢問道。
「報告局長,我叫希爾,是岩礁港人,剛剛參加工作。」
格里姆點了點頭,心中記下了這麼個名字,計劃待會回去就查一下對方是什麼出身。
隨即轉頭看向其他人,說道:「就用這種方式,去做調查報告。」
「而目前,海邊村按照希爾提交的統計結果來看。
「村里超過六成的人是我們的堅定支持者,還有近三成是可以爭取的中間群體,真正決心反對工聯的,只有極少數。
「而後面,我們在這裡建廠,還能把中間群體給拉攏過來。
「只有拿出這樣的分析,我們才能說,海邊村加入工聯的真實意願,是可信的。」
那名最開始匯報的年輕人面色發紅,低下了頭。
格里姆的目光掃過全場,繼續說道:
「從之前匯總的一些不完全的數據來看,靠近內陸、舊貴族依舊掌權的區域,民眾真心歸附的意願相對較低,這也是我們接下來工作的重點。」
他最後看向了那個最開始匯報的年輕人,語氣鄭重地說道:
「首先,我要肯定你辦事的態度。這麼短時間,跑了三千戶,你們工作是非常細緻的。
「但類似這種問題,以後下去調查,不要問人家『你支持合併嗎』『你喜歡工聯嗎』,問這些話毫無意義。」
「你們的調查重點,要放在他們真實的生活上。
「家裡有多少地?一年能收多少糧食?要交多少稅?有沒有被舊王國的兵痞搶過糧食?
「對太陽神教會是什麼看法?生病了能不能看起、買到藥?油鹽布匹這些基礎物資買不買起?平日裡最怕的是誰?最盼的是什麼?
「不要問空泛的觀點,要掌握他們目前的生存現狀。」
格里姆的聲音頗為沉穩:
「一個人的收入來源、經濟處境,決定了他的立場。這才是最準確、最無法造假的數據。
說完,他再次看向那名年輕辦事員:「後面辛苦一下,按照這個標準,重新做一份調查報告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