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聖伯羅斯,新阿爾多摩多港以西,一處臨海的小村莊。
索克斯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心臟狂跳不止。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床頭,那裡放著一把短刃。這是他在王國守軍肆虐時養成的保命習慣,只要稍有風吹草動,他就會握向短刃來自保。
驚魂未定的他,連忙看向窗外。
沒有夢中那些破窗而入的士兵,沒有火光與慘叫,窗外只有沉沉的夜色,唯有屋前那面鮮紅的旗幟,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這是西聖伯羅斯仿照工聯樣式,製作的屬於他們的旗幟。
索克斯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鬆下來。
他終於回過神——那些殘暴的王國守軍,早已被趕走了。是工聯的隊伍擊潰了他們,那些壓在平民頭上的惡徒,已經被工聯可怕的新式武器徹底消滅。
望著窗外那面象徵著新生的旗幟,索克斯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穩感。
他的父親是一位太陽神殿的教士,他童年時的生活還算富足。
可後來,諸神的眷顧日漸稀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艱難。
太陽神的神諭越來越少,只有大城市的教堂里,高階牧師還能偶爾到些許神恩,村落里的低階教士早已感受不到半點庇護。
農田減產,聖水停發,物資日漸匱乏。
等到王國徹底斷絕與工聯的貿易後,局勢更是急轉直下,最後甚至還掀起了叛軍。
而最讓他絕望的,是王國派來平叛的南方守軍。那些士兵根本不是來保衛家園的,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比叛軍還要殘暴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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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至少只針對貴族,對平民尚且留有餘地,有時還會留下些許糧食。
可王國守軍不管不顧,隨便安個罪名,就能將人抓走,財物被洗劫一空,家園也被付之一炬。
索克斯的親人,就慘死在那些士兵的手中。
從那以後,噩夢便夜夜糾纏著他,睡夢中全是火光、哭喊與利刃出鞘的聲音,哪怕如今已經重獲安寧,他依舊會頻繁驚醒,心跳久久無法平復。
此刻,他躺在床上,喘息依舊粗重,實在無法再入睡。
索克斯最後乾脆翻身下床,點亮了客廳里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亮起,他一眼便看到了牆上掛著的畫像——那是工聯執政蘇文的肖像。
畫中的蘇文站在高台之上,手持文書,目光沉穩地望著下方,周圍環繞著隨行的人員。
這是當初蘇文前來西聖伯羅斯幫助建設時,當地的畫師憑藉親眼所見,恭敬繪製而成的。
每次看到這幅畫像,索克斯躁動的心,都會安定幾分。
他走到桌前,借著燈光,從抽屜里翻出一塊木料,還有一把小巧的刻刀。那是他雕刻到一半的作品,他打算趁著深夜無眠,繼續雕琢。
刀刃落下,一點點削去多餘的木屑,木料上漸漸浮現出清晰的面容——正是蘇文的模樣。
索克斯神情虔誠,一刀一刻都無比認真,將心中所有的敬畏與感激,都傾注在這尊木雕之上。
在他樸素的認知里,能輕易斬殺傳的蘇文早已等同於一位行走凡間的半神。
這個世界上,多少王國的開國君主,在建立不世功業後,一步步登臨神位,成為守護一方的神靈。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如今太陽神已經拋棄了聖伯羅斯,神明不再眷顧這片土地,接受一位新的、真正庇佑平民的半神庇護,對他這樣的小人物而言,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情。
人活在這個世界,總是需要庇護的。
更何況,蘇文與他以往見過的所有統治者、所有傳說中的神明都截然不同。
那種說不出的可靠與溫暖,讓索克斯心甘情願獻上全部的虔誠。
就這麼一刀一刀地雕刻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
天邊泛起魚肚白,清晨的微光灑進屋內。索克斯雖然只睡了不到半夜,卻絲毫沒有疲憊之感,精神反而格外旺盛。
他將雕到近七成的木雕,鄭重地擺放在蘇文畫像的正下方。
隨後,他挺直身板,站在畫像與木雕前,學著工聯人面對旗幟時的禮儀,將右手鄭重舉到額前,畢恭畢敬地完成了祭拜。
做完這一切,屋外已經傳來了隱約的動靜。
海浪聲中,夾雜著人們的說話聲與行走的聲響。
工聯的人正在海邊動工,修建一座他們稱作「滷水廠」的設施——他們還在村子各處規劃了農田、工坊與倉庫。
由於工程量巨大,工聯還新派了一批工人過來,昨天才剛剛到港。
索克斯因為是本地少有見過些世面的人,被委派協助這些工作。
聽到人行動的聲響,索克斯不再耽擱。
雖然還遠沒有到正式開工的時間,但索克斯已經決定過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
他拿起外套披在身上,推開房門,迎著清晨的海風,朝著海邊的工地走去。
三月中旬的晝夜溫差依舊很大。索克斯披上外套,才感受到幾分暖意,不再被清晨的涼風吹發緊。
他正要朝著海灘方向走去,目光卻下意識落在了村莊中央。
那裡,一道身影正靜靜站立,仰頭望著村中心的雕像。
這座村莊的中心地帶,原本矗立著一尊威風凜凜的太陽神雕像。
可自從西聖伯羅斯起義軍將舊貴族驅逐,太陽神也收回了最後一點神恩,不再眷顧這片土地後,當地人便乾脆搬走了太陽神的雕像。
取而代之的,是班傑明一派掌權後,牽頭樹立起來的蘇文雕像。
雕像上的蘇文身姿挺拔,神色沉靜,目光沉穩地俯瞰著下方,周身沒有多餘裝飾,卻自有一股威嚴,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心生敬畏。
索克斯一眼便認出,雕像下的那人,正是崔絲塔娜。
她有著卓爾一族標誌性的黝黑肌膚,留著一頭罕見的銀色長髮,身形纖細,氣質與本地人格格不入。她是工聯派來的研究員,負責在這裡指導工廠的修建。
索克斯本想直接去海邊的滷水廠工地幫忙,可腳下還是不由自主地改變方向,朝著雕像走了過去。
靠近之後,他清楚地看到,崔絲塔娜正神色複雜地望著眼前這尊蘇文雕像。
實際上,崔絲塔娜確實心情複雜。
工聯派駐在這裡的隊伍,主要職責是輔助維持穩定,具體的行政與治理規則,基本都是由西聖伯羅斯本地人自行制定。
但有一件事,卻讓崔絲塔娜和不少工聯研究員都十分費解——無論他們怎麼解釋、勸阻,西聖伯羅斯的民眾,都堅持在各個城鎮、村莊、工廠里,樹立蘇文的畫像與雕像。
「」「」「小」「說」「網」「首」「發」「」「」「」「」「」「」「.」「」「」「」
即便工聯的人再三強調,蘇文並非神靈,也不是半神,只是凡人,當地人依舊固執己見。
在崔絲塔娜這位卓爾看來,工聯治下的各個族群,都有著鮮明的特質。
半精靈與棕櫚灣的土著,深受精靈傳統影響,天性親近自然,大多偏愛農耕與種植,做事專注,也是目前整體受教育水平最高的一群人。
群島王國出身的島國人,常年在海上闖蕩,又世代信仰海神,性格裡帶著極強的冒險精神,大大咧咧,膽子極大。
做實驗時就很敢上手嘗試,辦廠經商時敢豪賭借貸,即便賠一乾二淨,也依舊樂觀,一副笑哈哈的樣子。
比如那位首富,每次都恨不把所有資產拿去豪賭新產業,那種果決讓崔絲塔娜都看了都暗嘆膽子大。
而聖伯羅斯人,在崔絲塔娜眼裡,則是骨子裡刻著虔誠的一群人。
他們瘋狂樹立蘇文雕像的行為,在崔絲塔娜這些研究員眼中,就顯格外極端——就連最刻板、最狂熱的工業德魯伊,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
可即便心中費解,此刻崔絲塔娜抬頭望著雕像上蘇文那雙沉靜的眼睛,內心也確實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平靜。
不過,身為卓爾,她的感官遠超常人。
很快,她便察覺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幾乎是瞬間就轉過身來。
索克斯剛走近幾步,就對上了崔絲塔娜的目光。
他早已發現,崔絲塔娜和他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的感知敏銳到驚人,只要有人靠近,她總能第一時間察覺,反應速度快超乎尋常。
索克斯走到她面前,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臉上帶著幾分靦腆的笑意,主動打了招呼:「早啊,崔絲塔娜小姐,你這麼早就起來了?」
靠近崔絲塔娜時,索克斯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連帶著呼吸都微微急促。
他隱約明白,自己好像是喜歡上了這個特別的卓爾女性。
這種感覺有些瘋狂,卻無比真實。
傳說中的卓爾邪惡、詭詐、殘暴,可眼前的崔絲塔娜卻完全不同。
她性情溫和沉靜,說話細聲細語,觀察入微,學識更是淵博。
每次和她對接工作,索克斯都格外開心,總喜歡聽她講解各種新的知識與原理。
崔絲塔娜輕輕點了點頭,回以一個溫和的笑容:「早,索克斯。昨天新來了一批工人,馬上就要開始規劃新工廠了,想著這件事,就有點睡不著,所以出來走一走。」
「是你之前說的,電解那個元素的工廠嗎?就是那個……」索克斯努力回憶著那個拗口的詞彙。
「電解鎂。」崔絲塔娜笑著補充道。
「對,電解鎂。」索克斯跟著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想多和她聊幾句,便好地問道,「這東西造出來之後,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崔絲塔娜本就樂於向民眾科普工業知識,這也是蘇文一直倡導的理念。見索克斯真心好,又還沒到開工時間,她便來了興致,耐心講解起來。
「這是我們後續整體工業鏈條里,很關鍵的一環。」崔絲塔娜望著遠處海邊正在動工的滷水廠方向,
她繼續補充道:「滷水廠可以從海水中提取原料,為電解鎂工廠提供基礎物料,這是一整條完整的產業鏈。
「後續也可以用在提煉鋯礦上,不過這要等礦石完成篩選……」
索克斯聽十分認真,看著身前銀髮垂落、眼神認真的崔絲塔娜,時不時點頭附和一句,心臟卻在胸腔里跳厲害。
他強裝鎮定地問道:「那到時候這裡也會建立鋯礦加工的工廠嗎?」
他很希望能多修些廠,這樣崔絲塔娜也能多在這裡留一段時間。
「很有可能會的。」崔絲塔娜指向海邊,「廠區可能會規劃在海岸一帶,後續應該還會往新阿爾多摩多港方向延伸。」
此時海灘上新搭的棚區,已有工人醒來正在洗漱,甚至還可以看到兩名半精靈工人,已經來到工地開始幹活了。
索克斯還想再多聊幾句,崔絲塔娜的目光卻忽然凝住在那兩個半精靈身上,臉上溫和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索克斯還沒察覺異樣,仍舊在試圖搭話。
崔絲塔娜忽然輕聲開口:「索克斯,我有點冷,你能把外套借我穿一下嗎?」
索克斯整個人一怔,隨即連忙點頭:「噢,好好好,千萬別凍著!」
他飛快脫下自己的外套,雙手遞到崔絲塔娜面前,只覺渾身燥熱。
崔絲塔娜接過外套披上,對著他露出一個輕柔的笑容:
「謝謝你。另外,能不能麻煩你跑一趟,去找伊恩班長,就說我請他帶幾個人來海邊搬東西?這裡的活兒有點多,怕這裡的工人忙不過來。」
「好,沒問題!」
面對心儀之人的請求,索克斯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連連點頭。
他轉身離開,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崔絲塔娜將外套裹緊,拉起兜帽,遮住了自己顯眼的銀色長髮與卓爾標誌性的深色肌膚,只露出一截光潔的下巴。
在索克斯眼裡,她裹著外套,靠近屋子緩步走向海邊的姿態,顯格外輕盈好看。
他不敢多看,一路小跑著去找伊恩班長。
……
與此同時,海灘另一側的臨時工棚旁。
偽裝成半精靈的卓爾奧爾佩里斯,煩躁地擦了擦手,狠狠敲了敲眼前的工作檯。
旁邊的同伴菲爾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夥計,要不我們回去吧?這麼早起來,有點撐不住。」
「哼!」奧爾佩里斯滿臉不耐,「你看看這群人笨手笨腳,裝個架子都能裝歪,照這個速度,整個工期都要被拖死!」
他心裡滿是怨氣。
本來這次外派的酬勞就不多,要是再延誤工期,能拿到的錢就更少了。
自從登陸聖伯羅斯,工聯的研究員就到處勘探、實驗,有的甚至深入內陸。
他們也不知道崔絲塔娜到底負責哪一塊。
他也是剛調派到這邊,心裡一直覺憋屈——以他們的身份,根本接觸不到研究院,所以只能到處干粗活,賺不到幾個錢。
現在不能去找崔絲塔娜,還要被這群本地人耽誤進度,奧爾佩里斯越想越火大,只想趕緊完工拿錢走人。
「行吧。」菲爾德又打了個哈欠,「早點幹完,早點拿錢。」
他拿起錘子,跟著奧爾佩里斯一起敲打支架。
「錢錢錢,你心裡只有錢,但凡你對找人上點心……」
就在兩人埋頭幹活時,奧爾佩里斯忽然隱約察覺到一絲異樣。
他本能地回頭。
一道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逼近。
偷襲!
那步伐節奏,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一種被遺忘多年、刻在卓爾血脈里的地下生存本能,瞬間復甦。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手飛快摸向腰間——那裡本該藏著一把淬毒的軟刃。
這是他身為卓爾多年來已經刻進骨子裡的戰鬥本能。
可他的手摸到的,只有一把冰冷的鐵釘。
他這才猛然想起,早上出門時滿腦子都是趕工,根本沒帶武器。
來到地面世界太久,他的戰鬥本能都已經這麼生疏遲鈍了!
「砰——」
一肘重重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奧爾佩里斯眼前一黑,整個人被打原地踉蹌翻轉。
旁邊的菲爾德也瞬間反應過來,常年訓練的本能讓他伸手往後腰摸去,可同樣摸了個空。
甚至他還下意識做出投擲動作,然後才反應過來手心卻空空如也。
下一秒,披著外套的身影欺近,一拳狠狠砸在他的下巴上。
兩聲悶哼幾乎同時響起。
奧爾佩里斯和菲爾德雙雙倒地,還沒來及掙扎,腦袋就被強行按了起來。
兩柄尖銳的短刃,分別死死抵在兩人的太陽穴上。
一道冰冷、毫無溫度的女聲響起:「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沒想到真的是卓爾。
「說吧,你們是哪個氏族的,潛伏在這裡,有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