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于勒被這句話噎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正愣神的功夫,周圍就響起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喧譁聲。
只見前面的主席台那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各部門的中高層官員已經入場,依次在主席台上坐定,總務署的一名官員走到話筒前,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靜。
「請大家安靜一下。」
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會場,清晰洪亮。
「今天的咨事會,規矩很簡單。大家有什麼困難,有什麼建議,都可以說。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是實話,我們都聽。」
「發言按行業順序來,一個一個說,我身後的部門同僚們,將會對大家的問題進行反饋。
「所有記錄的意見,都會上報給執政大人和最高執政會議。」
接著,這個總務署的官員也沒有再廢話,直接宣布道:「現在,會議正式開始。請先從工礦組開始發言。」
經過一番準備後,第一個站起來的,是一個皮膚黝黑、手上布滿老繭的礦工。
他顯極為緊張,不安地搓著手:「我是西德瑪城的礦工。我們礦的通風設備壞了快半個月了,井下悶慌。我們找了礦上的管事好幾次,都沒人管。希望工聯能幫忙解決一下。」
後面的官員團內討論了一下之後,工業部的一名官員站了起來,回應道:「你說的情況我們記下了。散會後我會派人去礦上檢查,如果屬實,我們將責令礦主修好通風設備。
「另外,以後再出現這種情況,事關礦場安全,你們可以直接向當地的工業站反映,不用找礦主。」
礦工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答覆,連忙點頭道謝,逃一般的坐了下來。
接下來,發言的人越來越多。
有工人說工廠的加班工資沒按規定發;
有手工業者說原材料價格漲太快,生意難做;
還有商販說市場管理混亂,經常有人欺行霸市。
每一個人發言,對應的部門官員都會認真記錄,能當場解決的,立刻給出回復;不能當場解決的,也會說明情況,承諾限期答覆。
老于勒坐在下面,看著這一切,心裡卻還是有些打鼓。
他莫名想到了女王。
當年女王也是做出了愛護子民的模樣,給退了三成稅,但很快就又被那些稅官找各種理由給收了上去。
而且後面開戰,騎士團殺起人來是根本不會手軟。
老于勒相信,蘇文執政肯定是一片真心,但這些咨事員說的很多事情,其實都是罪人的——比如那個礦主。
就算他們反映的問題被交代了上去,到了解決,後面的處境不一定會好,甚至可能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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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意思是好的,下面的執行就未必。
老于勒如今已經不再天真,他很懷疑這種大張旗鼓的咨事,最後到底能有幾分作用。
更不必論,這些咨事代表本身提的很多意見,都未必靠譜。
很快,輪到農耕組發言了。
那個大叔直接站起來,毫不遲疑地大聲說道:「我這邊的建議,就是給咱們工聯的小伙子們,每個人發一個老婆!」
會場裡先是一愣,半晌後,有人忍不住發出了一陣輕笑聲。
老于勒也忍不住搖了搖頭,覺這事實在太離譜了。
可民生部的一名年輕官員過了一會兒後站了起來,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神情十分認真。
「這位代表,首先我要說明一點,按照工聯目前的法律,婚姻是自由的,必須尊重雙方的意願,不能強迫任何人結婚,也不可能『發老婆』。」
大叔立刻反駁道:
「可你看看咱們現在,多少小伙子二十好幾了還單身?他們整天在幹活,一天到晚忙腳不沾地,根本沒機會認識女孩子。再這麼下去,好多人都要一輩子單身了!」
「是啊是啊!」周圍竟然有人附和,「我們村就有十幾個單身漢,天天幹活,連個說話的女的都沒有。」
「現在經常一個村子裡都沒有多少女的,我們總不能像之前那樣,上船去殖民地搶老婆吧?」
民生部的官員認真地聽著,手裡的筆不停地在本子上記錄著。
等大家說完,他才點了點頭:「大家說的情況,我們都了解了。單身青年的婚姻問題,確實是個大問題。」
「這件事我們已經記錄下來了。回去之後,我們會專門研究這個問題,想辦法給大家創造認識的機會。有進展了,我們會第一時間告知大家。」
大叔臉上露出了笑容,大聲說道:「好!那我們就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老于勒在下面聽著,只覺有些無趣——所謂的『研究這個問題』,最後能研究出來什麼成果,其實很難說的。
這個倒很像是託詞。不過是託詞也正常,畢竟這個提議就不正經。
接下來,終於輪到漁業組發言了。
老于勒深吸一口氣,直接站了起來。
周圍的人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被這麼多人看著,老于勒突然好像窒息了一般,一時間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在下面看人家代表發言時各種進退失據,心中還好笑,但當他真的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這樣的心理壓力真的巨大。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聲音顫抖著,把自己和漁民們商量了好幾天的問題,一條一條地說了出來:
「我、我是聖凱洛外港的漁民。我們現在主要有三個困難。
「第一個是我們的漁船都太舊了,很多都漏雨,出海很危險,但是我們沒錢買新船。
「然後我們的碼頭也破了,漲潮的時候經常被淹,卸貨很不方便……
「還、還有就是奸商壓價太厲害,我們打回來的魚是有時效的,他們故意拖延時間收購,就容易賣不上價錢。」
磕磕絆絆的說完了之後,老于勒才感覺,自己說的好像太簡單了,很多話有更好的闡述方法。
但話已出口,就不好往回收了。
但那些官員卻好像很重視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一個工業部的官員站了起來,還問了幾個關於漁船型號、碼頭破損情況的細節問題,老于勒都一一作了回答。
「你說的這些情況,我們都記下了。」工業部的官員合上筆記本,認真地說道,
「我們正好在制定漁業補貼的政策,應該很快就通過,到時候會通知。碼頭的修繕工程,我們會儘快安排人去勘察。至於商販壓價的問題,我們後面商討一下……」
後面的話老于勒已經聽不清楚了,他被許多人注視著,只覺自己心臟跳厲害,根本沒有心思去聽。
最後,他只依稀記那個官員說完後,自己如同木偶一般的點頭,最後坐下。
「」「」「小」「說」「網」「首」「發」「」「」「」「」「」「」「.」「」「」「」
甚至連會議什麼時候結束的都不記了。
回到了漁村後,面對大夥們好的詢問,老于勒才發現自己能回憶起來的部分都很少,他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去了聖凱羅城,參與了這麼一個重要的會議。
不過最開始,老于勒以為,至少要等上三五個月,甚至可能都不會等到工聯的下文。
可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個月,事情就有了眉目。
先是漁船補貼下來了。
每家每戶都領到了一筆錢,用來修繕或者購買新漁船。
緊接著,工程隊就開進了漁村,開始修繕破舊的碼頭。
然後,在他們的村落外成立了漁業收購站,統一收購漁民的漁獲,價格相比其他商販的胡亂壓價要合理的多,剩下的商販在收購的時候,再不像之前那樣隨意壓價了。
更讓老于勒驚訝的是,工聯還專門成立了一個漁業對接辦公室,派了專人常駐漁村,負責對接漁民的各種需求。
老于勒徹底傻眼了。
他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效的政府。
以前在王國的時候,哪怕是天塌下來的大事,那幫貴族官員們也要推三阻四,拖個一年半載才會處理。
可在工聯,僅僅一個月,他們提的所有問題,都到了解決。
又過了兩個月,一個更讓他震驚的消息傳來了。
工聯成立了家庭互助會,專門負責解決單身青年的婚姻問題。
家庭互助會會定期組織各種聯誼活動,比如篝火晚會、技能交流會、集體勞動等等,給單身的男女青年創造認識的機會。
消息傳到漁村的時候,整個漁村都沸騰了。
那些單身的小伙子們,一個個都興奮不行,紛紛跑去報名。
老于勒看著他們,心裡感慨萬千。
時間一晃,就到了八月份。
盛夏的聖凱羅碼頭,海風裡混著煤煙和海水的咸腥味。
蘭卡斯特站在碼頭的陰影里,抬手扯了扯領口的風紀扣。
他這次被任命作為地下探索行動的總指揮官,而他身後,則是參與這次探索行動的700名精銳士兵。
正午的太陽曬碼頭髮燙,遠處的海面上,一艘通體漆黑的鐵甲艦正劈波斬浪,煙囪里冒出滾滾黑煙。
那是剛下水的「蒸汽號」,工聯第二艘鐵甲艦,如今正在進行第一次試航。
艦炮的輪廓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低沉的汽笛聲隔著很遠傳來,甚至震碼頭的地面微微發顫。
而他們要搭乘的運輸船,也終於發出了登船的指令。
蘭卡斯特收回目光,看向身後的士兵們,高聲說道:
「所有人注意,按編號登船!」
隨著一聲令下,士兵們排成單列,依次走上停靠在碼頭邊的運輸船。
緊隨其後的,是數百台被帆布覆蓋的機甲。
這是研究所專門為地下世界設計的「掘地者」型機甲,體型比常規機甲更緊湊,能適應地下狹窄的通道和複雜的地形。
械師們小心翼翼地用起重機將機甲吊上船。
蘭卡斯特最後一個走上跳板。
剛登上甲板,就看到了研究所的隊伍。
為首的是薇薇安,一位工聯科研界傳說般的人物。
她身材嬌小,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大褂,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
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靠在欄杆上,慢悠悠地翻看著,神情慵懶,和周圍緊張忙碌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
幾個年輕的機械師跟在她身後,手裡抱著各種儀器,臉上滿是敬畏。
「薇薇安教授。」蘭卡斯特走過去,點頭致意。
薇薇安抬起頭,打量了一下蘭卡斯特,然後點頭示意道:「蘭卡斯特指揮官,好久不見。這次行動,我們將負責機甲的維護工作,到時候機甲使用過程中,有任何意見,也可以隨時和我們溝通。」
蘭卡斯特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
「明白,薇薇安教授。」
他知道,這個看起來慵懶的小姑娘,是工聯最頂尖的機械天才,「掘地者」機甲的核心設計,就出自她手。
就在這時,船尾傳來一陣腳步聲。
蘭卡斯特轉頭看去,只見三個人正沿著舷梯走上來。
走在中間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女性卓爾,有著一頭利落的銀色短髮,眼神明亮,動作矯健。
她就是崔斯塔納,這次地下探險隊的隊長。
跟在她身後的是兩個高大的男性卓爾,一左一右護著她,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崔斯塔納也看到了蘭卡斯特,快步走了過來,伸出手:「蘭卡斯特指揮官,我是崔斯塔納,地下探險隊的隊長。接下來的行動,就拜託你了。」
她的手掌粗糙有力,帶著常年在地下摸爬滾打留下的老繭。
「合作愉快。」蘭卡斯特露出體的笑容,和她握了握手。
他能感覺到,這個卓爾身上有一種和普通人截然不同的氣質,那是常年在生死邊緣徘徊的人,才有的沉穩與銳利。
在地下世界,她將是這支地下探險隊的靈魂。
船員們開始收起跳板,解開纜繩。
運輸船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離了碼頭。
蘭卡斯特站在船尾,望著漸漸遠去的聖凱羅港,神情嚴肅。
這次的任務,和以往截然不同。
由於地下世界錯綜複雜,之前工聯對地下世界的探索,一直是以勘探地形為主,除了幾個大規模的科研團隊,其他時候更多是以僱傭傭兵的形式,進行偵查。
而這次,是工聯第一次以官方的身份,派遣軍隊,正式深入介入地下世界的勢力格局。
他們的目的地,是棕櫚灣的西德瑪城。
那裡是地下世界離地面最近的入口,也是各方勢力交錯的混亂之地。
他們要從那裡深入地下,並建立據點,摸清地下世界的真實情況,更要找到那位即將誕生的真神的蹤跡。
這無疑是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
但蘭卡斯特沒有絲毫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