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駕船啟航的舉動,很快就在碼頭引發了騷動。
即便已是深夜,尖銳的哨聲還是接連響起。
駐守港口的海軍守備隊第一時間就發現了異常,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海軍司令史坦利的耳中。
可康斯坦丁畢竟做了許久的海軍,對海軍的布防、巡邏路線與崗哨條例了如指掌。
他精準卡著海軍的反應時間,操控著新造的開拓者號,順利完成了啟航操作,借著夜色一頭扎進了外海的黑暗之中。
海軍營地內,史坦利這邊確認攔截不住開拓者號的第一時間,就快步朝著執政辦公室趕去,要將這件事當面匯報給蘇文。
可當他趕到執政府外時,卻隱隱能感受到眼前的建築內,時不時泄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魔力波動。
難道又到了領主大人更換身上魔紋的時候?
史坦利心中閃過一絲錯愕,腳步也頓了頓。
上一次蘇文與西林作戰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股磅礴到近乎失控的魔力威壓,至今想起來都讓他心有餘悸。
但碼頭的事太過緊急,他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走進了執政府。
守在門口的衛兵顯然已經收到了吩咐,沒有阻攔他,只是快步在前引路,將他帶到了蘇文的辦公室門口。
此時已是深夜,可執政辦公室內依舊燈火通明。
「嗡——」
絲絲縷縷難以抑制的魔力波動,時不時從屋內泄露出來,哪怕只是站在門外,史坦利也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推開門走進去,就看到辦公室內的景象。
蘇文的幾位專屬械師正圍在辦公桌旁,麗娜也站在一側,似乎對眼前的場景頗為習以為常了,正示意警備員將散落在周圍的文件清理到一旁,給械師們留出足夠的操作空間。
越是靠近蘇文,那股魔力威壓就越是清晰。
其實目前整個高層不少人,都已經適配了基礎的傳導魔紋。
就連史坦利身上,也紋了一套簡化版的魔紋,能在秘銀的加持下施展一些二環以內的基礎法術。不過正是有了施法的能力,史坦利才真切地感受到蘇文身上那股實質一般的壓迫感。
麗娜看到史坦利走進來,先抬手示意械師們動作輕些,隨即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解釋道:「蘇文正在更換身上的魔紋,之前的那套已經吸滿了魔力,出現了損耗,現在正在替換新的。」
「用不了太久,你稍等片刻就好。」
史坦利連忙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應道:「是,明白。」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前的蘇文身上。
此刻蘇文已經將上衣盡數褪去,露出了上身密密麻麻、精工鐫刻的魔紋線條。
這些紋路和薩滿為了容納精魄,而常用的獸形圖騰截然不同,沒有狼首、精靈這類具象的圖案,大多是為了魔力傳導設計的直線與規整幾何圖形,線條流暢精準,彼此之間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所以目前,比起圖騰這個名稱,它更多地被人們稱作「魔法紋路」。
幾位械師正小心翼翼地操作著精密的探針,配合特製的符文剝離液,將蘇文身上已經吸納滿魔力的舊魔紋逐一剝離下來,再將新制的魔紋,精準貼合到對應的位置上。
被剝離下來的舊魔紋,通體已經被魔力浸染成了暗金色。
哪怕只是一絲殘片,上面也依舊有滋滋的魔力在逸散迴蕩,整個辦公室里的人,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磅礴的力量。
而蘇文始終閉著眼睛,眉頭微蹙,似乎在全力收斂著體內翻湧的魔力,避免出現失控的狀況。
直到上半身的魔紋全部更換完畢,新的金色紋路與他的皮膚完美貼合,蘇文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旁邊的械師們見狀,齊齊鬆了口氣。
只見蘇文身子微微一抖,周身的魔力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順著新的魔紋紋路,盡數收斂回了體內。
剛才那股幾乎要壓人喘不過氣的磅礴威壓,瞬間消散無蹤。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變回了那個平日裡溫和沉穩的執政,仿佛剛才那股恐怖的魔力波動,從未出現過一般。
史坦利這才猛然發現,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浸透。
蘇文帶來的這股壓力,實在太過深刻。
蘇文隨手拿起一旁的襯衣披上,抬眼看向站在門口的史坦利,眉頭微皺地說道:「我剛才就感應到了,碼頭那邊的開拓者號好像啟航了。
「我記,並沒有給康斯坦丁那傢伙下達半夜出航的調令,是他擅自行動的吧?」
史坦利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匯報導:「是的,執政大人,現在的情況比較棘手。」
「康斯坦丁這一下動作,我們事前毫無準備。現在海軍內部的意見,認為應該立刻派船追擊,將開拓者號截停帶回,實在不行就直接擊沉。」
「畢竟開拓者號是我們新造的快速偵察船,航速極快,若是他重新操起海盜的舊業,會很麻煩。」
「而康斯坦丁臨走前,還留下了一封親筆信,說他這次出行不想有官方船隻跟隨,想自己自在地跑一趟遠洋航線。
「他還在信里說,若是航路能順利打通,或是途中有什麼新發現,一定會第一時間傳訊回來,把情況同步給我們。」
這康斯坦丁還真是隨性。
蘇文聽完後,沉吟了片刻,乾脆說道:「我覺沒必要追,就讓康斯坦丁去自己去吧。」
史坦利有些驚訝。
蘇文看著他錯愕的樣子,不由嘆息了一聲,說道:「康斯坦丁這人,素來桀驁不馴,厭惡軍中的條條框框,做出這種事很正常。」
「但他骨子裡有自己的底線,不是反覆無常的小人,不至於做危害工聯的事情——而且他應該是真的對遠航很有興趣,那種熱愛不是作偽。」
「對外我們就官宣,說他這次是提前出航,給他一個官方的名頭。」
聽完蘇文的完整安排,史坦利心中的疑慮頓時消散,雖然依舊覺有些冒險,但還是立刻躬身應道:「是,明白了!」
周遭的械師們也正在小心翼翼地整理蘇文留下的魔法紋路。
那些紋路侵染了蘇文的魔力後,每一道都蘊藏著極為恐怖的力量。
這些褪下的紋路也是極為重要的資產——理論上,復刻這些紋路,就能調用出蘇文的一部分力量用於攻擊,威力足以碾壓同階法師。
但這些紋路絕不能直接鐫刻在人體上。
一旦刻入人身,人的意識會立刻被蘇文的意志深度侵染,最終徹底喪失自我。
目前這套技術,僅能安全應用在構裝體上,或是適配於部分魔法道具上。
史坦利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麗娜,躬身低聲道:「我就不打擾執政大人與夫人了,先行告退,也請您也早些休息。」
「」「」「小」「說」「網」「首」「發」「」「」「」「」「」「」「.」「」「」「」
話音落下,他便躬身退去。
房間裡的工作人員也隨之盡數告退,很快,偌大的房間裡便只剩下蘇文與麗娜兩人。
麗娜緩步走到蘇文身後,抬手輕輕按住他緊繃的肩頸,幫他舒緩著僵硬的肌肉。
蘇文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背終於放鬆了些許。
麗娜眉頭微皺地說道:「蘇,這已經是你這周第二次更換整套魔法紋路了。」
她的動作沒停,看著蘇文疲憊的側臉,有些擔憂地問道:「是最近會議太多、政務太繁重,讓你的思緒出現紊亂了嗎?」
蘇文搖了搖頭。
「不,這點工作強度,還不至於讓我思緒紊亂。」
他側過頭,有些無奈地說道:「是我又升級了。」
「又升級了?」
麗娜有些驚訝,手上的動作都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蘇文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是。」
「我的魔法道途,已經正式踏入第三級,總等級也突破到了18級。」
其實對如今的蘇文而言,紙面的等級數字早已沒有了任何意義。
不要說同是18級的法師,就算是傳強者,哪怕蘇文目前戴著壓制力量的束縛魔紋,也有的是方法將其徹底擊潰。
現在困擾蘇文的,早已不是力量不足,而是他的力量增長太過迅猛,已經到了極難控制的地步。
這一點,也是麗娜一直以來最深的擔憂。
蘇文的聲音放緩,安撫道:「放心,我們的魔法紋路適配技術一直在突破。就算接下來我的道途突破到四級,甚至五級,我也有把握把力量徹底穩定住。」
他抬眼看向麗娜,目光沉穩。
可麗娜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她輕聲道:
「可我能感覺到,你的力量一直在自發地增長。這段時間,你幾乎沒有刻意修煉,可實力卻還在不停往上走。」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難掩的忐忑:「五級道途,會是你的極限嗎?等五級道途圓滿,你踏足傳之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蘇文聞言,忍不住失笑。
他反手握住麗娜的手,輕聲道:「放心,道途走到五級之後,我自然有應對的方法。」
雖然對蘇文頗為信任,但麗娜也不由有些擔憂。
不過蘇文卻是說起了另一件事,吩咐道:「麗娜,現在幫我去把伊盧恩叫過來。」
「伊盧恩?」
麗娜愣了一下,有些詫異:「都這麼晚了,你還要給他上課嗎?」
在麗娜,乃至整個工聯的高層眼裡,伊盧恩都是蘇文最看重的弟子。
她幾乎從沒見過蘇文對哪個後輩如此上心,而伊盧恩也確實擔起這份看重——
他在魔法與機械發明上的天賦極為驚人,屢屢有突破性的成果。
雖然他很多時候看著都呆呆傻傻的。
但每次他在發布自己的那些突破性研究的時候,都會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身上那股自信的學究氣,還有對知識近乎偏執的求索欲,都讓所有人默認,他就是蘇文在研究領域選定的衣缽傳人。
可蘇文卻搖了搖頭。
「不是上課,是我有一些事情,要向他請教。」
「向他請教?」
麗娜愣住了。
她幾乎無法想像,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是需要蘇文用「請教」這個詞,去問一個後輩的。
蘇文解釋道:「伊盧恩因為一些機緣,到過魔法帝國的傳承。我找他過來,是想和他確認一些關於魔法帝國的事情。」
麗娜眉頭緊蹙,似乎還在消化這個消息,半晌後才說道:「好,我去叫人把他領過來。」
蘇文又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把他帶過來之後,你就先去休息吧。我和伊盧恩聊完,就過去找你。」
麗娜看著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頭,安伯倫在半夜裡驟然驚醒。
準確來說,是寄宿在他體內的魔法皇帝,先一步把他從睡夢裡拽了出來。
剛醒過來的瞬間,安伯倫就清晰地感知到,從執政府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強橫到令人心悸的魔力氣浪,哪怕隔著大半個城區,也依舊讓他渾身的魔力都在震顫。
他聲音都有些發顫,結巴著在心底問道:「這、這是蘇文身上的魔紋,又、又壞了?」
「哼,我前陣子剛給他更新了新的魔法紋路,哪有這麼快壞了。」
魔法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在他的腦海里響起:「是蘇文這個怪物,自己又升級了。升級簡直和喝水一樣,太變態了……」
安伯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魔法皇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跟你這個榆木腦袋不一樣。就算有兩個皇帝親自教導,你到現在才剛摸到三級法師的門檻,相比之下,你這點進度簡直不夠看。」
被當面吐槽,安伯倫也不惱,只是乾笑了兩聲。
「別笑了,趕緊起來。」
魔法皇帝繼續說道:「把衣服穿好,估計用不了多久,蘇文的人就會過來找你。」
安伯倫聞言,長嘆一聲,不再耽擱,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換上正裝。
他剛整理好衣裝,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緊接著,警備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伊盧恩先生,抱歉半夜打擾,但執政大人有請,請您儘快……。」
『咔……』
安伯倫乾脆將門打開,門口的警備員看著早已穿戴整齊、整裝待發的安伯倫,不由愣了一下。
安伯倫卻露出了一個精神十足的笑容,開口道:「有勞了,麻煩帶路吧。」
一路穿過執政府的廊道,他很快被領到了執政辦公室。
進門的瞬間,他便看見了坐在辦公桌後的蘇文,此時對方已經恢復平日裡的模樣。
蘇文朝帶人的警備員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先出去吧,我有吩咐再叫你。」
「是,執政大人。」
那名警備員躬身應下,便轉身退了出去,順手輕輕關上了厚重的房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
安伯倫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隨手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徑直坐了下來。
他剛坐穩,一枚碩大的眼球便從他身側飄了出來,懸浮在半空,正對著蘇文。
這枚眼球慢悠悠地繞著蘇文飄了半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開口:
「聽我一句勸,你現在這個狀態,真不如放棄這具人類軀殼。乾脆直接融入高能環境中,這具凡人軀體,已經快容不下你的力量了。」
蘇文聞言失笑,沒有接這個話茬,直入正題:「關於軀體的適配,我自然有我的打算。今天找你過來,是想再跟你諮詢一些關於道途的事。」
大眼球晃了晃,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哈?道途相關的事,之前不是已經跟你聊透了嗎?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蘇文沒有立刻回答。
此前的這段時間裡,他早已和寄宿在安伯倫體內的這位魔法皇帝,對魔法帝國的歷史、體系與核心秘辛,做過極為深入的交流。
他很清楚,魔法帝國最核心、最珍貴的傳承,便來自於十二位魔法皇帝,或者說,是他們的道途。
所謂道途,本質上是對魔力本源的一種詮釋方法。某種意義上,誰能將一條道途解析到最極致、最本源的地步,誰就能登臨這條道途的皇帝之位。
也正因如此,魔法皇帝的位置並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魔法帝國的歷史上,確實發生過不止一次魔法皇帝更迭的事件。
有一些魔法皇帝,因自身意識無法再承載過於龐大的力量,最終選擇主動休眠,或是徹底退出皇帝境界。
每當這時,在對應道途上鑽研最深、走最遠的人,便會承接道途的權柄,登臨新的魔法皇帝之位。
思緒收回,蘇文抬眼看向懸浮在面前的大眼球,語氣認真地開口:
「我想跟你再確認一下,關於你們的第十三位皇帝——也就是十二位魔法皇帝聯手培養、製造出來的那位魔網執掌者的情況。」
大眼球頓在半空,定定地看了蘇文幾秒,才開口解釋道:
「魔法帝國最高議會的至高權限者有十三位,其中十二位是某一道途的最高執掌者,而第十三位執掌者不同,它對所有十二個道途的掌握程度都僅次於當前在位的皇帝。」
「它本質上卻是個人造意識,用你們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個擁有自主意志的構裝體。」
「魔網執掌者,是由十二位魔法皇帝各自剝離的意志碎片融合而成,又在漫長的時光里,誕生出了屬於自己的、以守護魔網與魔法帝國為核心的生命意志。
「也正因如此,它能最全面地詮釋魔法本源,成為整個魔法帝國的根基——魔網的實際調控者。
「當然,如果有哪個皇帝要退位,那麼它也負責考核皇帝的候選人,將其補充到皇帝的位置上——理論上來講,只要魔網執掌者不出事,那麼所有的皇帝都隕落了,它也能選拔出新的皇帝來。
「如果不是因為它是構造體的關係,意志存在上限,它很有可能真正的能踏足皇帝的境界。不過,從實際戰鬥力來說,它也並不差皇帝太多。」
說著,大眼珠子嘿嘿笑了一聲:「畢竟它可是相當於擁有十二條一級的皇帝道途。」
蘇文認真地點了點頭——能製造出這麼個怪物出來,魔法帝國當初確實很有想法。
而且某種意義上來講,它也可以算是魔法帝國的保險。
安伯侖本來也極困,這下也不由聽入迷了。
大眼球說完後晃了晃,看向蘇文:「所以,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蘇文此刻卻是認真地看向大眼珠子,詢問道:「我想知道,魔法帝國覆滅之後,魔網是不是真的徹底、完全地消失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懸浮在半空的大眼球驟然僵住。
沒等它開口,蘇文便繼續說道:「因為在這次道途突破之後,我隱隱感知到,我好像觸碰到了一個和你描述的魔網,高度相似的存在。」
借著,蘇文就見那枚大眼球露出了安伯倫與蘇文都從未見過的緊張。
它的瞳孔收縮,連帶著周身的魔力都泛起了紊亂的漣漪。
然後就聽它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厲聲道:
「不要連接魔網!」
短暫的停頓之後,它便急切地再次開口:
「執掌者它現在已經瘋了。你一旦接入魔網,最終也會和它一樣,瘋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