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姆坐在田埂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這裡是西伯羅斯,半年前才剛併入工聯的新領地,也是托姆如今紮根的地方。
托姆早年間是岩礁城外郊農戶家的孩子,很早就參了軍,被分到了史坦利帶的隊伍里。
不過後來,在競選排長的時候,他落選了。
和同連隊的卡魯不一樣。卡魯敗選後心裡憋著氣,依舊賴在部隊裡,總想著找機會往上爬,最後卻因為暴脾氣和屢屢散播失敗主義言論,被直接清出了隊伍。
托姆卻想很開。
競選失敗的第二天,他就打了報告,申請轉到後勤線。等到工聯正式成立,對農業有新政策,他就乾脆辦了退伍手續,回去種地去了。
後來西伯羅斯併入工聯,需要從本土派遣一批有經驗的基層幹部。托姆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遞交了申請,跟著隊伍來到了這片陌生的土地。
到了西伯羅斯,托姆才真切感受到,這裡的土地到底有多肥沃。
和岩礁港周邊那些或多或少帶點鹽鹼、需要反覆改良的土地不同,這裡隨便撒下點種子,就能長出非常茂盛的玉米來。
憑著在工聯學來的新農耕技術,托姆沒用多久,就成了當地種植站的站長,管著十幾號農戶。
又因為他有從軍的履歷,鎮上民兵的基礎訓練,也一併交到了他手上。
不過半年時間,托姆覺自己整個人都變了。
他在這裡安了家,娶了妻子。甚至不到半年,他妻子的肚子就已經微微隆起,再過幾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鎮子口新立了一座蘇文的雕像,是按著托姆提的建議雕的——雕像里的蘇文手持一個豐收的玉米棒子,目光深沉地望向遠方的田野。
每次托姆坐在田埂上,看著孩子們圍著雕像跑跳打鬧,看著田裡的玉米地迎著風翻起綠浪,心裡總覺一片安穩。
可這份寧靜,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他放下了菸斗,看向了手中的徵召令,上面寫著『預備役復原歸隊』幾個字。
紙片是凌晨時分被屯田隊的通訊員騎馬送來的。
對方簡短的通知到「全線動員了,托姆下士,請三天後到新阿爾摩多火車站集結」,就轉身通知下一戶人家了。
托姆捏著那封徵召令,怔怔出神。
他把最後一口旱菸抽完後,楞了一會兒,就站起身往家走。
房裡,懷孕的妻子正坐在桌邊縫補衣服,看到他回來,連忙起身想迎過來。
托姆把徵召令放在了桌上,「部隊來人通知了,全線動員,我要歸隊了。」
妻子的手猛地一頓,針尖差點扎到手指。
她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顫抖:「就不能不去嗎?你不是已經退伍了嗎……」
「鎮上的民兵也在徵召範圍里。」托姆把牆角的背包拿了起來,
「這幫小子全是沒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沒個有經驗的人帶著,真上了戰場,能活著回來幾個都難說。」
他回頭看向妻子,語氣放軟了些:「我走之後,家裡的地,農會的互助會會幫忙照料,不用你操心。等我到了,會按時給你寫信的。」
妻子咬著唇,沒再多說什麼。
她只是站起身,幫著托姆一起收拾衣物,又把曬乾的草藥、傷藥仔細用油紙包好,塞進背包的最裡層。
下午的時候,村口的空地上,擠滿了前來送別的村民。
十幾個年輕小伙子站筆直,他們都是這次被徵召的民兵,臉上或多或少帶著緊張,卻也藏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
看到托姆走過來,他們下意識地齊齊站直身體,對著他敬了個軍禮。
托姆今天穿上了退伍後一直壓在箱底的軍裝,軍裝上有些褶皺,同時胸口還別著退伍下士的軍銜。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站直身體,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不過很快,他目光掃過一圈,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們幾個,把綁腿解開,重新綁!就你們這綁法,走不到半天,腳底就全磨出水泡!」
幾個新兵臉一紅,連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重新綁綁腿。
周圍送別的村民看著這一幕,眼神里大多帶著擔憂,不少婦人已經偷偷抹起了眼淚。
村長擠開人群走了過來,他身邊跟著個半大的小伙子,名叫艾克斯,是村長的二兒子,也是這次徵召的民兵之一。
「托姆,我們這些孩子都沒有什麼經驗,這次去戰場,就請你多照顧了。」
村長緊緊握著托姆的手,手掌粗糙,力道卻很沉。托姆連忙開口:「您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把孩子們都帶回來。」
可村長卻認認真真地搖了搖頭。
他拍了拍身邊兒子的肩膀:「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早年那幫子貴族的私兵拉壯丁去打仗,村子裡拉出去的人,半路上就死大半,就算活著回來,也落不下半點好處。
「但我知道,蘇文執政的工聯,和那些個貴族不一樣。這地是執政大人給的,那我們總給執政要給交代。如果真的要死人,我只托你一件事——讓我兒子死在有價值的地方。」
這話讓托姆心頭猛地一震。
他看向村長身邊的艾克斯,這個年輕人臉上沒有絲毫怯懦,只是認認真真地對著托姆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托姆一時竟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
隊伍該出發了。
托姆最後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妻子,她正扶著肚子,遠遠地望著他,沒有哭,只是用力地朝他揮了揮手。
托姆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新兵們高聲下令:「全體都有,列隊!出發!」
十幾名新兵立刻排好隊伍,邁著不算太整齊,卻異常堅定的步伐,跟著托姆的身影,朝著新阿爾摩多港的方向走去。
三天後,城西火車站。
人聲鼎沸,十幾節刷著軍綠色防鏽漆的運兵車廂依次停靠在站台邊,蒸汽機車的煙囪還在往外冒著淡淡的黑煙。
托姆一行人剛到,就被現場的軍務人員編入了新兵編制。
站台上,一名軍務官舉著鐵皮擴音筒,正一遍遍地高聲喊著:「持有秘銀施法考試資格證的,往這邊來!有秘銀施法資格證的,全部到這邊集合!」
他的聲音在嘈雜的站台上反覆迴蕩,壓過了新兵們的議論聲和火車的放氣聲。
按照軍務部的安排,這批新兵將被送往西伯羅斯中部的軍營,進行為期一周的新兵整訓,整訓結束後,便會被安排進行後勤工作,以及充當預備役。
據說正式軍也已經動員完成,前往前線了。
「」「」「小」「說」「網」「首」「發」「」「」「」「」「」「」「.」「」「」「」
托姆被暫時編入了新兵三連,憑藉著此前的服役履歷,他恢復了班長的職務。
站台上的新兵們正按照編制陸續整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與忐忑。
托姆也正帶著同隊的幾名新兵,沿著隊伍邊緣巡查,維持著隊列的秩序。
隊伍前方,剛任命的新兵排長正準備做自我介紹,而旁邊的文化指導員也拿著名冊,似乎正在確認隊伍的人數。
「站住!」
就在這時,站台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警哨的尖嘯和人群的驚呼。
身旁的艾克斯下意識地伸長脖子望了過去,臉上滿是驚訝,轉頭對托姆低聲問道:「班長,那邊出什麼事了?」
托姆也皺起眉,朝著騷動的方向望去。
只見幾名手持步槍的衛兵正吹著警哨,快步朝著那邊狂奔,還有兩名身著施法者制服的人員緊隨其後,接著還能看到清晰的法術波動。
托姆仔細觀察了一下後,低聲說了一句:「是逃兵。看這架勢,應該是想趁亂跑。」
艾克斯臉上的驚訝更甚,下意識地喃喃道:「都到這裡了,居然還有人當逃兵?」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就聽見騷動的中心傳來一聲歇斯底里的嘶吼:
「你們居然敢對抗羅西尼亞帝國,這必敗無疑!你們都會死的!我們都會死的!」
「你們都會——嗚嗚嗚……」
那士兵很快就被捂住了嘴,緊接著就是身體被按倒在地的悶響,還有衛兵厲聲的呵斥。
可這一番叫喊,還是給正在整隊的新兵隊伍造成了部分衝擊。
原本還算整齊的隊列出現了部分騷動。
就在這時,站台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集合哨聲。
軍務官的吼聲透過擴音筒炸響:「全體都有!列隊!立刻整隊!所有人回到自己的隊列里!」
哨聲和吼聲接連不斷,騷動的隊伍才漸漸平復下來,只是新兵們臉上的緊張與惶恐,卻比之前更甚了。
而這批部隊最後並沒有上火車,而是就近開始集訓。
當晚,新兵營的會議室里,所有文化指導員正開著碰頭會。
而負責新兵統籌工作的雷拉指導員,正坐在主位上。
會場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而雷拉也有些煩悶的轉著筆。
一名指導員率先開口匯報導:「目前大部分連隊的士氣還算平穩,尤其是那些分到了土地的農民兵,參軍意願很強,對前線的牴觸也最小。」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還是有不少新兵,被羅西尼亞帝國嚇破了膽。今天站台上逃兵那一出,後續的思想工作很難做。」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
很快,又一名指導員開口道:
「我們現在正在做兩套宣傳方案,第一套是按照之前的經驗,詳細講解敵我態勢、戰略部署,還有我們這場戰爭的正義性和勝利的依據。
「可實際講下來,那些新兵大多滿臉茫然,根本聽不懂。有時候講太細,把帝國的軍事實力擺出來,反而把新兵們嚇更慌了,效果極差。」
他無奈的說道:「但我們試過另一種方式,把宣傳內容簡化成直白的口號,把敵人的身份明確點出來,尤其是喊出『為了蘇文而戰』這句話的時候,現場的動員效果反而是最好的。」
聽到這話,坐在主位上的雷拉有些皺眉。
他很清楚,執政蘇文本人極度厭惡這種個人崇拜。
「不行。」雷拉直接開口道,
「我們不能這麼做。執政本人多次強調過,我們要讓士兵明白為何而戰。把動員簡化成對個人的崇拜,是本末倒置,根本就是對執政意志的違背。」
台下立刻有指導員反駁道:「雷拉指導員,可我們總做有效的戰前動員啊!執政也說過,一切要從實際出發,不能搞教條!」
這名指導員繼續說道:「現在的情況就是,『為了蘇文而戰』的口號,新兵們聽懂,而且動員效果是最好的。既然有效,我覺就應該在全營範圍內推行。」
會議室里的指導員們分成了兩派,爭執不下,一時居然沒能形成統一的意見。
雷拉壓下心頭的煩躁,迅速理清了思路。
他抬手壓了壓,讓會場安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先完成新兵的整編工作,趁著一周的整訓期,把思想動員工作做好。
「今天遇到的問題,還有我們討論的兩套方案的實際效果,我會連夜整理成總結報告,上報給執政直屬辦公室,請示後續的工作方向。」
好在這批新兵此次主要承擔後勤保障任務,不用立刻投入一線作戰。
所以雷拉他們還有時間,來慢慢做好思想建設。
會議結束後,雷拉帶著一眾指導員連夜整理好了完整的工作報告,發往了執政辦公室。
……
羅西尼亞帝國,埃索羅斯行省,與法比里奧的邊境。
原本在此對峙的兩軍早已停火。
而此刻,在此地防線的一處貴族府邸內,氣氛肅穆。
法比里奧北境最高指揮,洛泰爾將軍。羅西尼亞帝國皇帝,尼努德亞。高塔傳法師,伊斯坎明爾,正坐在一起。
而他們身後,各自站著一名神侍,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神力。
伊斯坎明爾是在今天早上的時候,傳送而來的,由此這裡居然匯集了三個神選。
廳內侍奉的僕從們,看著眼前三位神選者,皆是神情恭敬又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極輕。
洛泰爾這時候正對著主位上頭戴綠葉冠冕的皇帝尼努德亞,沉聲道:
「皇帝陛下,目前您麾下部隊的集結速度,真的不能再快一點嗎?」
尼努德亞聞言,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以羅西尼亞帝國皇帝的名義,同時以戰爭之神神選者的身份下詔。不過短短一周時間,就有三位行省總督回應了我的徵召,答應率部前來。
「兩個月內,我至少能調集三十萬大軍前來參戰。」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我那位遠在東境的堂弟,我也已與他通訊。而商業女神的神選者,也在東境,想必能說動他一同參戰。
「若是一切順利,屆時我們能匯集的兵力,將足有百萬之數。」
尼努德亞的話語讓在場不少人都感到了激動,但洛泰爾聽到這些話語,眉頭卻是緊皺:
「聽您的描述,這些部隊恐怕至少要半年以上才能完成集結?」
此時,旁邊坐著的一個帝國將軍,忍不住說道:「半年匯集百萬之眾,已經是極快了!」
洛泰爾煩躁地撓了撓頭,半晌後看向尼努德亞,語氣愈發凝重:
「蘇文那邊兵力調動的速度,恐怕遠在你們的想像之外,我甚至擔心工聯的部隊已經完成初步動員了——
「所以目前來說,我們現在的處境其實非常危險。如果工聯打過來,我們現在將極為被動。」
旁邊一個帝國將軍忍不住皺眉:「洛泰爾閣下,您莫非以為我們不知兵?這工聯哪裡可能動員的如此之快,兵員動員可不是嘴上說說……」
「別說了。」
尼努德亞的目光冷冷掃過那名面露不屑的帝國將領,沉聲道,
「洛泰爾閣下是工匠之神的神選者,你們應當給予足夠的尊重。」
那名帝國將領立刻低頭,不再言語。
尼努德亞隨即轉向洛泰爾,語氣緩和了幾分:
「洛泰爾閣下,若按你所言,蘇文的部隊動員速度真的如此驚人,那麼你有什麼應對的建議?」
「我建議,放棄埃索羅斯行省。」
洛泰爾立刻說道。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驚。
廳內的帝國將領和貴族們瞬間變了臉色,看向洛泰爾的目光里滿是難以置信。
洛泰爾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將這片土地徹底放棄,全軍向後收縮,到密拉比河上游構築防線,等待各路援軍完成集結。
「我們要把戰略縱深徹底拉開,同時將行省境內的居民、糧食、物資全部撤離。
「再組織精銳部隊,沿著敵軍的行軍路線,持續不斷地進行襲擾,最大限度地遲滯他們的推進速度,消耗他們的兵力與物資。」
洛泰爾說條理清晰,連沿途襲擾的兵力配比、襲擾頻率都簡單提了幾句,可他這番話剛說完,旁邊的帝國將軍們臉色都瞬間沉了下來,眼中滿是怒意。
尼努德亞卻摸著下巴,沉吟著開口:
「你說的,倒也不無道理。」
「陛下!萬萬不可!」
立刻有將領站出來,高聲道,
「陛下,不是我敢對神選者不敬,實在是這完全就是妄言!他讓我們不戰而放棄帝國的行省,這是在折損您的威名,更是玷污帝國的榮光!」
「哈哈哈。」
尼努德亞聞言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擺了擺手道,
「好了,在軍事上,你們就不要和洛泰爾閣下爭辯了。
「若是你們真的能有足夠的軍事才能,在我率軍趕來之前,也不會被洛泰爾閣下打毫無還手之力了。」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方才出言的將領臉色漲紅。
尼努德亞的目光落在洛泰爾身上,笑容漸漸收斂,語氣鄭重起來:
「但是,我必須說一句。身為羅西尼亞帝國的皇帝,我絕不能在未戰一場的情況下,放棄帝國的任何一寸領土。」
他頓了頓,繼續道:
「更何況,埃索羅斯行省自然有其總督進行管理,我沒有權力將其放棄。
「一旦我這麼做了,在其他行省總督面前,我將毫無威信可言,多方聯軍也必然無法凝聚。你應該明白我的難處。」
洛泰爾聽到這話,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們就只能在這裡做好戰鬥準備了……」
他揉著眉頭,沉吟了一會兒,說道繼續道:
「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回一趟法比里奧王國,帶著神侍一同返回。
「唯有如此,我才能以神的名義,說服國內的各大勢力,讓他們全力出兵參與這場戰爭。」
尼努德亞輕輕點了點頭,隨即眉頭微蹙,沉聲道:
「不過,蘇文麾下的那些新型部隊,高階戰力相對稀少。雖然他們那些火炮、鍊金炸彈的威力實在猛烈。
「但他們要想把炸彈丟到我們陣地上,卻是不容易……所以,哪怕是要和他的部隊在這裡打一場,我也並不如何懼怕。」
說到這裡,尼努德亞看向在座其他二人,語氣凝重的說道:
「但真正讓我心憂的,還是蘇文本人。他身為魔法皇帝,我們的神侍,恐怕未必是他的對手。
「所以,針對這一點,你們有什麼建議?」
而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旁側旁聽的伊斯坎明爾忽然開口了:
「皇帝陛下,您不必太過擔心蘇文。」
他這話一出,尼努德亞和洛泰爾都齊齊轉過頭,用驚異的目光看向他。
魔法皇帝還不需要太擔心?
就見這位傳法師,摸著自己的鬍鬚,用一種頗為悠然的語氣說道:
「實際上,通過之前的神選者會議,我也知道了一條可以成為魔法皇帝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