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凌晨。
埃索羅斯行省,羅西尼亞帝國與工聯接壤處。
薩林河北岸,氣溫在5°左右。
濕冷的河風卷著晨霧刮過陣地,呼出的熱氣就瞬間凝成白霧,散在寒風裡。
羅西尼亞帝國的精銳,第一魔導軍團在一周前抵達此地駐守。
軍團內有著整整兩萬名騎士,其中混雜著大量高階法師與戰鬥職業者,不少人更是出身傳承百年的老牌貴族。
哪怕手裡握著帝國最頂尖的戰力,身為城防軍統帥的凱拉米爾,此刻心裡也滿是揮之不去的憂慮。
不止是他,麾下士兵的士氣也並不高。
因為河對岸工聯駐軍的動作,實在太過駭人。
對方也是在大概一周前同步到達部署,但對方卻很快構建起了強大的防禦工事,炮樓、城牆、陣地……河面上還出現了幾艘內河艦隊。
這幫工聯人的建設速度實在太讓人震驚了。
他們能在短短几分鐘內,建起一棟數層高的堅固堡壘,整個營地和戰爭工事就如同跡一般,往往一夜不見就會大變樣。
軍團里的法師研判後,認為這是化泥為石、鬼斧神工這類四五環的塑能法術。可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是,這類中環法術,工聯竟然能毫不顧慮的大規模使用。
畢竟哪怕是高階法師,恐怕也就幾個五環法術位,像工聯這樣幾十個五環法術丟出去的盛況,實在是罕見。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河對岸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士兵、運輸隊抵達,營地規模一天比一天龐大,防線也一天比一天堅固。
軍團曾多次冒死派出斥候與偵察法師,甚至還有小股的部隊,試圖摸清對岸的虛實。可派出去的人,哪怕是十幾級的高階潛行者,也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而偵測法術也總是被干擾,很難到什麼有效信息。
除了肉眼能看到的陣地,他們對河對岸的敵人,幾乎是兩眼一抹黑。這種未知,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騎士的心頭,滋生出無邊的絕望。
甚至工聯還在河對岸架起擴音裝置,用極為嘹亮的聲音反覆通告:羅西尼亞帝國在邊境陳兵,已侵犯工聯的領土安全,限令即刻撤兵,否則工聯將保留一切自衛反擊的權利。
一開始,魔導軍團的所有人,都把這份每日例行的通告,當成了對方懦弱的表現。
畢竟,他們是跟著帝國南征北戰、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精銳,他們打仗,從來不會像個娘們一樣勸敵人退兵。
有血而已。
羅西尼亞帝國的疆域,本就是靠征戰打下來的。
它的發源地,不過是北方沉淪海沿岸的一片狹小領地,靠著數百年的西進運動,才一步步擴張成了如今橫跨大陸的龐大帝國。
帝國每征服一片土地,便會勒令當地的本土勢力上交什一稅;而參與征戰的兵團,能按軍功獲奴隸、土地與財富的賞賜。
帝國正是靠著這套擴張邏輯,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也正因如此,當尼努西亞皇帝下發南征工聯的詔令時,全帝國的貴族與職業者才會蜂擁響應,聲勢浩大——這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又一次開疆擴土、攫取財富的傳統征戰。
當然,如今的帝國,其實已經不如最輝煌的時刻了。
自從五百年前,帝國的遠方行省就叛亂不斷,平叛成了歷任皇帝最核心的事務。而上上代國王在位時,更是出現了致命的死局:派出去平叛的部隊,往往會很快擁兵自重,轉頭變成新的叛軍。
最終,皇帝只能親征平叛,可他一旦離開中樞,後方又會生亂。循環往復,永無寧日。
直到雙帝共治的古制恢復,這個問題才稍稍緩解。
可常年在外統兵的西皇帝,如今已經很少返回帝國首都奧爾匹斯,在東部邊境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勢力體系,帝國隱隱有分開共治的趨勢。
而駐守在薩林河北岸的第一魔導軍團,正是西皇帝麾下最核心的精銳部隊之一。無論是裝備、訓練,還是職業者的配比,都堪稱帝國頂尖。
可即便如此,看著河對岸日夜不停擴張的工聯陣地,聽著每日不變的通告,凱拉米爾心裡的不安,還是一天比一天濃重。
他們對這個突然崛起的南方勢力,實在太過陌生,連對方的底細都摸不清。
就在這時,陣地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士兵高聲喊道:「快看!北面有人來了!」
正在瞭望塔上觀察河對岸的凱拉米爾猛地回頭,只見晨霧之中,一隊人馬正朝著陣地快速靠近。
為首的是一名全身白袍的法師,周身縈繞著肉眼可見的奧術光輝,他身側,飛著一名手持聖杖的女性神侍,雙目被蒙起。
兩人身後,跟著上百名同樣身著白袍、外覆白色鎧甲的騎士,隊列嚴整,氣息沉凝,胯下的戰馬皆是帶有龍類血統的良駒,哪怕在泥濘的道路上,步伐也穩如平地。
「是聖城高塔的傳法師和白袍騎士們!是神侍!」
有認出對方身份的軍官,瞬間失聲喊了出來。
所有人都清楚,高塔法師團的白袍騎士,每一位都是達到15級的高階職業者。
而為首的那名法師,更是大名鼎鼎的塑能系傳首席,伊斯坎明爾。這樣一支部隊,哪怕只有百人,在正面戰場上也堪稱萬人敵,足以橫掃一支整編軍團。
更讓守軍振奮的,是那位神侍的到來。
原本死氣沉沉的河岸陣地,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凱拉米爾看著疾馳而來的援軍,只覺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振奮異常。
他立刻高聲下令,讓麾下士兵打開營寨的大門,親自帶人迎了上去。
伊斯坎明爾一行人腳下都加持了加速術,速度快驚人。
剛剛眾人還只能在晨霧裡看到遠處的模糊身影,不過十幾分鐘的功夫,這支百人隊伍就已經到了營寨門前。
為首的正是伊斯坎明爾。
他依舊身著一身素白的法師袍,手中握著一根鑲嵌著碩大晶石的法師杖,周身縈繞的奧術波動凝而不發,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他身後的百名高塔白袍騎士,隊列嚴整,哪怕一路疾馳,也沒有半分散亂。那股肅殺的氣勢撲面而來。
智慧女神的神侍走在伊斯坎明爾身側,沉默無言。
就在她踏入營寨的瞬間,跟在將軍身後的一名戰鬥牧師,眼神驟然一變。
他猛地握緊了胸口的戰神聖輝,突然發現自己的施法能力到了恢復,就仿佛戰神重新眷顧了他一般。
這段時間,受到了聖者臨塵的影響,大量牧師的神術等級持續跌落,不少低階牧師甚至徹底失去了施法能力。
可就在神侍踏入營寨的這一刻,所有牧師都清晰地感覺到,神靈的眷顧仿佛又重新回歸了一般。
哪怕是不信仰智慧女神,信奉其他神明的牧師,也同樣感受到了力量的恢復。
所有人看向神侍的目光,都帶上了發自內心的敬畏。
「」「」「小」「說」「網」「首」「發」「」「」「」「」「」「」「.」「」「」「」
凱拉米爾的臉上瞬間湧上狂喜。
他麾下的魔導軍團,本就配有六百多名隨軍牧師。
之前因為牧師施法能力衰退,這股力量大打折扣。
可現在,恢復施法的牧師,加上伊斯坎明爾帶來的百名高塔白袍騎士,營地的戰鬥力直接翻了一倍都不止。
高階施法者在正面戰場的作用,是無可替代的。
他連忙極為尊敬地向眼前的傳行禮,並將對方引到了自己的營寨中。行走過程中,士兵們歡呼不斷。
伊斯坎明爾沒有太理會周圍的歡呼,進入營帳,他就開門見山地看向凱拉米爾,拿出了一份詔書:
「你的皇帝有令,我們不能再任由工聯繼續部署下去,必須提前出手,打斷他們的節奏,把戰局的主動權搶回我們手裡。
「我們要主動出擊。」
凱拉米爾一愣,下意識地接過了詔書:「後方的大部隊還在集結,貿然出擊會不會太冒險了?」
「等不到後方部隊集結了,你的皇帝表示,必須先下手。」
伊斯坎明爾簡短地回應道,「工匠之神的神選洛泰爾,已經抵達了法比里奧王國,很快就會聯合一同發起進攻,對工聯形成兩面夾擊,徹底打亂他們的部署。
「我們先在這裡發起攻勢,等後續大部隊抵達,就能順勢擴大戰果。」
凱拉米爾此刻也已經看到了詔書上的內容,他臉上又露出了幾分遲疑,猶豫著開口:
「只是閣下,工聯的蘇文,本身就是實力極強的傳施法者——也有傳聞,說他是半神。此前聽聞他曾輕易地在正面戰場擊潰傳……」
他小心地觀察著眼前的傳:「不知目前我們是否有方法應對此等強者?」
伊斯坎明爾笑著摸了摸鬍鬚,指了指身側的神侍:
「這場戰鬥,是在諸神注視之下進行的,我們會到神靈的助力,你不必感到恐慌,孩子。」
「是,我明白了!」
聽到伊斯坎明爾這話,凱拉米爾徹底放下了心,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很好。」
伊斯坎明爾點了點頭,「既然如此,請儘量爭取在三天之內,組織發起首輪攻勢。」
「明白。」
凱拉米爾重重點頭。他看向一旁周身聖光縈繞的神侍,只覺諸神的光輝正照耀著自己,這場戰爭,他們終將獲勝利。
營寨里,隨著牧師們開始施展神術,調配聖水。看到聖水,原本士氣低迷的士兵們再度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伊斯坎明爾沒有留在營帳里,而是轉身登上了營地最高的瞭望塔。
神侍緩步跟在他的身後。
伊斯坎明爾站在塔頂,目光深邃地望向薩林河對岸,晨霧之中,工聯的陣地修極為規整,他甚至幾乎以為這裡之前就有一座堅城,很難想像這裡是在一周的時間裡修建起來的。
薩林河上原本有一座石橋,早在兩軍對峙之初,就被羅西尼亞的守軍摧毀了。
眼下這段河道,是整個薩林河沿岸地勢最平緩的一段,也是最適合大軍渡河的位置。
工聯自然也清楚這一點,在對岸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構築了極為嚴密的防禦體系,甚至能看到幾艘巡邏艇,正在河道里來回巡航。
可對伊斯坎明爾這位塑能系傳法師而言,一條薩林河,從來算不上什麼天塹。
他抬手就能冰封整條河道,為大軍鋪出一條通途。
他也清楚,對岸的工聯,必然也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晨風吹動他白色的法師袍。
伊斯坎明爾沒有在對岸的陣地上,感知到任何高階職業者的氣息。
實際上,對岸只有在搭建工事時才會有法力波動,其餘時候幾乎完全隱匿,感知不到分毫。
那些施法者能在瞬間爆發出極高的魔力輸出,可一旦停止施法,魔力波動便會瞬間歸於平穩,收斂和普通低階法師沒什麼兩樣。
這和他認知里的高階法師截然不同,也讓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更讓他沒底的是,工聯對陣地的偽裝做極好,他們此前對對岸的偵查收效甚微。加上這片區域多丘陵、多密林,視線被層層遮擋,很多區域根本無法靠視覺探查清楚。
但即便如此,伊斯坎明爾心裡依舊有著十足的底氣——只要蘇文不在對岸,工聯的其他人根本不值他忌憚。
而哪怕蘇文在,他也是一個做好了戰鬥準備的傳法師。
在正面戰場上,想要殺死一名狀態拉滿、後手充足的傳法師,難度堪比登天。
當然,他最大的依仗,還是身邊隨行的神侍。
正常情況下,傳強者的領域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除非是在無畏艦、神殿、法師塔這種有持續魔力增幅的環境裡,才能實現長時間作戰。
但此刻有身後的神侍加持,伊斯坎明爾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魔力源仿佛被無限拓寬,力量源源不斷,根本不用擔心消耗。哪怕是長時間維持傳領域,也毫無壓力。
也正因如此,伊斯坎明爾有著絕對的自信——哪怕蘇文此刻就在對岸,親自下場和他對戰,他也有信心與對方周旋。
按照他的作戰計劃,戰鬥打響之後,只要蘇文敢正面現身,他就負責死死拖住對方,等待自己這邊的支援……
他們這裡可是足足有二十多名傳。
這一次的進攻,除了此地的薩林河,帝國還在薩林河下游、西塞河另外兩個方向布置了兵力,三路同時發起進攻,讓工聯首尾難顧。
他不確定蘇文會出現在哪一處戰場,但無論如何,對面能撐起場面的,從頭到尾就只有蘇文一個人而已。
現在他身為傳法師,又有神侍加持,只要能拖住蘇文,其餘三路大軍足以擊潰工聯的防守部隊,拿下這場戰役的勝利,根本沒有太大難度。
伊斯坎明爾心裡正盤算著作戰計劃,抬手準備施展高階魔眼法術,探查對岸大營的布防情況,看看對方的備戰狀態。
對岸布置了大量反偵察法術,尋常施法者的探查只會瞬間被攔截。但他是傳法師,自有手段穿透這些法術屏障,根本沒把這些反制手段放在眼裡。
可當他的魔眼法術穿透層層屏障,落在對岸陣地上的瞬間,伊斯坎明爾的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仿佛瞬間滯住。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放出去的魔眼,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牽引,視野正發生著偏轉。
他還沒反應過來,魔眼的視野里,就出現了一個雙手負在身後、面帶淡笑的男人,正隔著整條河流,直直地「看」向他。
赫然正是蘇文!
甚至看到魔眼,對方還笑著招了招手。
而就在對方招手的時候,伊斯坎明爾還通過魔眼觀測到,對方身上一些金色的線條在逐漸崩裂,消散在空氣中。
伊斯坎明爾的臉色瞬間變鐵青,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轟!」
就在這時,對岸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炮響,一枚高爆炮彈呼嘯著划過天際,跨越了薩林河,精準地砸在了他們的前沿陣營當中,轟然炸開。
而更讓伊斯坎明爾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他們陣營的後方、左右兩側,同時傳來了密集而劇烈的炮火聲。
那些工聯的部隊,竟然已經潛伏到了離他們如此之近的位置!
他們是什麼時候過的河,繞到後方和側翼的?!
突如其來的全方位炮火覆蓋,瞬間讓整個羅西尼亞營地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伊斯坎明爾根本來不及管潰散的士兵,就在這時,他隨行的白馬騎士們已經全部翻身上馬,胯下的白馬開始飛速的向營地外衝去。
伊斯坎明爾的身影同時向後飄退,周身瞬間浮現出層層疊疊的法術護盾,磅礴的魔力開始瘋狂涌動。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天空中傳來一陣密集的嗡鳴,抬頭望去,只見工聯陣地的方向,數十架雙翼飛機正排著編隊,朝著他所在的中軍位置高速飛來。
伊斯坎明爾瞬間想起了戰報里反覆提及的、由飛機投下的恐怖燃燒鍊金炸藥。
那東西對密集的部隊有著毀滅性的殺傷力。他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抬手施展禁魔領域,一股極強的魔力波動瞬間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即便在施法的同時,他的目光也死死地鎖定著對岸。
剛才那一眼看到蘇文的衝擊,到現在還讓他寒毛倒豎,心跳不已。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普通人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一轉頭突然撞見了亡靈一般,猝不及防,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地面上的步兵炮轟鳴不斷,爆炸聲此起彼伏。
伊斯坎明爾周身瞬間撐起了厚重的傳護盾,更是第一時間向後方的尼努西亞皇帝發出了求救信號,數個傳送門在他身邊相繼展開。
這數個高階法術,被這位傳法師在同一時間同步完成,沒有絲毫滯澀。
而他本人的施法,甚至通過某種精妙的技巧,繞過了他自己施展的禁魔領域,正在快速成型。
可就在傳送門即將穩定成型的瞬間,周圍的星界空間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鎖住,傳送法術瞬間失效,剛剛展開的傳送門直接崩碎消散。
與此同時,對岸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魔力,正在瘋狂匯聚。
「該死!該死!」
伊斯坎明爾居然失態了。
他厲聲怒罵,傳送求救徹底失敗,他只能拼盡全力,將傳護盾的強度拉到最大,耀眼的銀色光芒從他身上奔涌而出,將他整個人牢牢護在其中。
見微知著。
僅憑對方這次粉碎他傳送門的手段,只這一次交手,伊斯坎明爾就知道了對方的底細。
他打不過!
他之前居然還想著拖住蘇文?這傢伙完全就是個怪物!
之前這蘇文也曾經隔空和他們試探過一次,那一次摧毀魔眼的手段固然精巧,但在對於伊斯坎明爾這種積年老傳來說,也並沒有差到完全絕望的地步。
有對應準備的法師,和沒有準備的法師,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境界。伊斯坎明爾做好了戰鬥準備,對之前的那種狀態,他是不懼的。
但如今的蘇文,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這個人,不,不對,這個高能生物根本不是凡人能對付的!
「嗡——」
周圍的空間,瞬間被撕裂,一個身影從中跨步而出。
一隻魔力凝結而成的黑色大手,直接往伊斯坎明爾的頭上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