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羅西尼亞皇宮會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當看到兩位神侍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時,旁邊的眾人壓抑不住驚呼出聲,甚至一時都沒有人敢上前去查看、攙扶。
尼努西亞的臉色煞白,身子顫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灰霾空間的氣息已經徹底消散了。
蘇文真的將其摧毀了!
這一刻,他們這些所謂的神選者,和普通人已經沒有任何區別。他們再也無法接收到神靈的指引,也無法獲任何來自神國的支援。
灰霾空間原本就是依託秩序之神的神使米特里的力量維持的核心樞紐。當灰霾空間消散後,所有神選者與神國之間的聯繫,都被徹底切斷了。
而最讓尼努西亞感到絕望的,並不是失去了神靈的支援。
而是他無法聯絡到洛泰爾了。
這段時間以來,尼努西亞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洛泰爾才是他們對抗工聯的真正核心。他對局勢的精準判斷,以及極其務實的作戰風格,都讓尼努西亞由衷地折服。
雖然洛泰爾在前線被工聯軍隊打節節敗退,但也要看他的對手是誰。
換做其他人,比如聖伯羅斯,連一場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一戰就全軍覆沒。南大陸聯盟更是一觸即潰。
甚至哪怕是他自己,親自領兵,也被打落花流水。
只有洛泰爾,在面對蘇文本人親自坐鎮的前線時,甚至在工聯拿出了完全預料不到的手段的情況下,也可以讓前線維持著有序撤退的局勢,而不是一觸即潰的潰敗。
他所面臨的壓力,是所有聯軍將領中最大的。
但他硬是在蘇文的全力進攻下,拉扯了整整兩個星期。
這份戰績,已經足夠傲人了。
因此,當知灰霾空間被毀的消息時,尼努西亞的第一反應不是失去了神靈的庇護,而是無法聯絡到洛泰爾,無法向他諮詢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畢竟對方要保持靜默,不可能回他傳訊術。
一瞬之間,尼努西亞只覺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任何辦法。
就在這時,泰爾斯頓已經從旁邊臉色驚慌的商業女神神選口中,問清了具體情況。
寒霜女神的神選,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此刻則顯有些手足無措。
而她的身後跟著的兩個來自北方蠻族部落,臉上塗著藍色圖騰的壯漢,在看到自己信奉的神侍倒在地上,臉上都露出了驚恐至極的表情。
其中那個年長一些的蠻族戰士,更是痛苦地抱住了頭,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他臉上的圖騰開始散發出詭異的血光,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變極不穩定。
就在會場即將陷入混亂的時候。
一直沉默不語的康德維,突然伸出了手。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從他手中擴散開來,如同水波般掃過整個大廳。
這是一道祝福術。
原本瀰漫在空氣中的恐懼和慌亂情緒,都被這道光芒撫平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這位救世教的牧師。
在所有神靈的聯繫都被切斷,所有神使都失去力量的現在,這位侍奉未誕生新神的牧師,居然還能正常施展神術?!
泰爾斯頓皇帝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自己的堂弟尼努西亞,語氣異常坦誠。
「如果諸神的賜福已經徹底耗盡,那我們恐怕沒有辦法繼續打這場仗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親愛的堂弟,如果你有超過一半的把握,能夠按照你之前信中所說的那樣,把這場戰爭至少拖延一年的時間,那麼我作為此地之主,可以答應你出兵。
「這是我們作為諸神信徒,所能盡到的最後一點義務。」
「但如果你沒有這個把握,那我只能選擇放棄。」泰爾斯頓的目光無比堅定,「我們的國家,已經經不起這樣的消耗了。」
尼努西亞的目光依然有些呆滯。
「我聽說,蘇文的工聯特別擅長鼓動底層民眾造反。聖伯羅斯就是這樣覆滅的。
「而我親愛的堂弟,我必須說,就我們現在奴隸們的情況,一旦工聯軍隊突入國境,我實在無法想像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
尼努西亞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
他愣了半晌,才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泰爾斯頓。
「那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我們不與工聯繼續抗衡,那該怎麼辦?」
泰爾斯頓立刻開口道:「工聯向我們宣戰的理由,是我們在諸神的授意下,組成了針對他們的反工聯聯盟。」
「那解決方法就很簡單了。我們主動與工聯展開和平談判,同時宣布解散反工聯聯盟。以此為基礎,爭取與工聯達成和平協議。」
尼努西亞看著泰爾斯頓,一時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一名侍從官也連忙勸道:「尼努西亞陛下,這樣做其實更有利。我們可以用這份和平條約拖延時間,一直等到諸神降臨。您之前不就是一直在等這個時機嗎?」
尼努西亞聞言,搖了搖頭。
他心裡很清楚,首先,諸神已經降下神諭,命令與工聯決戰到底。如果擅自與工聯媾和,就等於是公然違背神諭,是對神明的背叛。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一陣陣眩暈,頭皮陣陣發麻。
其次,持續不斷的戰爭可以消耗工聯的國力,讓他們無法安心發展。等到諸神降臨的時候,工聯必然被削弱了大半。
但如果現在與工聯停戰,給他們一到兩年的和平發展時間,等到諸神降臨的時候,工聯的實力只會比現在更加強大。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結果。
尼努西亞心裡非常想要否決這個提議,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反對。
因為他也不知道,如果繼續打下去,到底該怎麼打。現在的他完全想不出任何可行的辦法。
半晌之後,尼努西亞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哪怕現在還能聯繫到洛泰爾,難道對方就真的還能提出什麼勝算的方案嗎?
最終,他只能艱難地開口道:「那就……與工聯進行和平談判吧。」
他頓了頓,看著泰爾斯頓,語氣沉重地補充道:
「不過我必須提醒你,這與其說是和平談判,不如說是一份為期兩年的停戰協議。我們終究還是要面對工聯的。」
「」「」「小」「說」「網」「首」「發」「」「」「」「」「」「」「.」「」「」「」
泰爾斯頓微微一笑,說道:「請放心。兩年之後,我們內部的問題想必已經解決差不多了,至於工聯會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對我們形成壓倒性的優勢……到時候的事情,只能到時候再說了。」
尼努西亞靠在椅子上,沉默不語,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
南大陸的戰事也很快落下了帷幕。
工聯原本以為,在擊潰秩序騎士團之後,接下來將會在南部叢林中展開一場漫長的拉鋸戰。他們甚至已經做好了在密林中進行游擊戰、搜剿戰的全部準備。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南大陸聯盟的領袖阿爾文,竟然異常果決地選擇了投降。
他不僅沒有組織任何抵抗,反而將大部分部隊主動部署在工聯軍隊容易進攻的位置,最後更是毫不掩飾地用傳訊術向所有部隊下達了投降命令。
整個南大陸聯盟的軍隊,幾乎是成建制地向工聯投降。
因此,整個南大陸,真正對工聯進行了有效抵抗的,只有秩序騎士團一支力量。其餘的部隊,從一開始就很難有多少抵抗意志。
如今,只有在更南方的雨林和河流環繞的地區,由南境公爵統治的那片土地,還保持著半獨立的狀態。
阿爾文之所以這麼痛快地投降,是因為他滿心以為自己能夠獲不錯的待遇。不說陣前起義的功勞,至少也能到一個投降君主應有的尊重。
他會做出這個判斷,也不是沒有依據的。
在之前的內戰中,工聯對於投降的貴族一向比較寬厚。
除非是那些犯下了滔天罪行,否則哪怕在戰場上給工聯造成了重大傷亡的死硬分子,比如洛克家族的核心成員,工聯都會遵循「給出路、給政策」的原則,妥善安置。
阿爾文覺,南大陸聯盟和其他的國家不同,他們和工聯某種程度上更類似『內戰』的延續,他們本質上是同源的。
他一心以為,自己至少能夠保住性命和財產,安安穩穩地做一個富家翁,度過餘生。
可惜,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他向工聯投降,並且交接了所有文書和軍隊指揮權,獲了初步的禮待之後,沒過幾天,就被工聯直接逮捕下獄了。
甚至和他一起投降的許多南大陸聯盟將領,也陸陸續續被工聯逮捕下獄。
監獄裡,阿爾文對著看守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背信棄義的混蛋!」他雙眼通紅,憤怒地嘶吼著,「我已經主動投降了,你們竟然不守承諾!」
阿爾文氣渾身發抖。
我竟然看走眼了!!
但他之所以敢放心投降,是因為他一直認為,蘇文出身於舊秩序騎士團體系,骨子裡是個非常守規矩的人。
阿爾文和秩序騎士團的軍人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深知他們的行事風格——這幫子死腦筋,說啥,就一定要做到啥。
他完全沒有想到,蘇文竟然會完全不講政治信用,在他剛剛投降、南大陸還沒有完全統一的時候,就把他關進了大牢!
這個蠢貨!
難道他就不怕那些還在四處逃竄的貴族,因為害怕被清算而拼死抵抗,從而增加工聯統治南大陸的成本嗎?
阿爾文本來還打算,投降之後主動去勸降那些還在抵抗的舊部,甚至在討伐南境公爵的戰爭中出一份力。
他覺自己對工聯來說,還是有利用價值的。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工聯竟然如此「短視」,他一投降就立刻翻臉。
與此同時,工聯的接管工作正在南大陸有條不紊地展開。
機甲部隊沿著主要公路推進,控制了所有重要的城市和交通樞紐。衛生隊緊隨其後,開始救治戰爭中受傷的平民,建立臨時醫療站。工程兵則立刻投入到道路和橋樑的修復工作中。
從原住民村莊到舊貴族的領地,工聯的行政人員開始逐步接管地方政權,恢復戰後秩序,清理殘餘的敵對勢力。
對於工聯來說,如何穩定南大陸的統治,是比軍事征服更嚴峻的考驗。
工聯的統治基礎並不穩固。
從群島王國撤到南大陸的移民,一年多來一直生活在對工聯的詆毀宣傳中,天然對工聯充滿了不信任和牴觸情緒。
而南大陸的原住民,則把工聯看作是又一個新的征服者。他們對工聯的一切舉措都充滿了警惕,哪怕是免費分發糧食和藥品的援助行為,也會遭到強烈的懷疑。
不過,工聯並沒有急於推行強硬的統治政策。
他們一邊穩步恢復當地的生產生活秩序,一邊開始系統地收集南大陸聯盟統治時期的戰爭罪證。
大量投降的南大陸聯盟軍官和士兵被傳喚審問,關於鎮壓原住民起義、屠殺平民的證詞被一一記錄在案。
工聯的調查人員還在各地陸續發現了數十個掩埋著無辜平民屍骨的萬人坑。
這一系列舉動,讓那些原本以為工聯會和以往一樣,只要貴族們投降就既往不咎的舊勢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疑惑和恐慌。
漸漸地,一個風聲在南大陸傳開了。
工聯將要組建特別法庭,對南大陸聯盟統治時期犯下的所有戰爭罪行進行公開審判。首當其衝的,就是南大陸聯盟的最高統治者阿爾文,以及秩序騎士團的殘餘勢力。
肯特所在的原住民部落,並沒有繼續逃竄。
部落里其實還有不少年輕人想要拿起武器繼續抵抗。但在之前和塞爾維亞與神侍的戰鬥中,部落的精銳戰士幾乎傷亡殆盡。
而且工聯的推進速度太快了,再加上工業德魯伊也能夠與森林溝通,他們以往賴以生存的隱蔽行軍和伏擊戰術,現在完全失去了作用。
不過,現在工聯暫時沒有表現出直接的敵意,雙方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狀態。
肯特和他的族人親眼見識過蘇文的強大戰鬥力,知道繼續抵抗只會導致部落的滅亡。但他們也很難真正相信,這個新來的征服者會對原住民仁慈。
直到最近,肯特發現,工聯的調查人員竟然在主動收集南大陸聯盟鎮壓原住民起義的證據,還多次找到部落里的人,記錄當年被屠殺的倖存者的證詞。
這一天,幾名工聯的代表主動來到了肯特的部落。
肯特在部落的議事帳篷里接待了他們。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工聯代表,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們是要審判阿爾文嗎?」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工聯官員。他的身後站著幾名工聯士兵,身上雖然背著步槍,但槍口都朝向地面,沒有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不過,周圍的氣氛依然十分緊張。
帳篷外面,圍了不少部落的原住民。他們的表情都很不善,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死死盯著帳篷里的工聯士兵。
聽到肯特的問題,那名年輕的工聯代表搖了搖頭,說道:「不止是這樣。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問問你們有沒有糧食和醫療方面的需求。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先提供幫助。」
肯特語氣生硬地說道:「多謝你們的好意。我們靠山吃山,只要你們不把周圍山上的林子全燒了,就不缺吃的。」
他的話裡帶著明顯的敵意。
但工聯代表並沒有在意,只是點了點頭說道:「我們提前做過調查,你們部落大概有三百口人。這次我們隨行帶來了七噸脫粒玉米,按照每人每天一斤半的定量,足夠你們吃一個月。」
「糧食現在已經運到了兩公里外的河邊臨時補給點,由一個班的士兵看守。如果你們接受援助,明天上午九點,我們會在補給點開始登記造冊,按人頭髮放。」
聽到這話,肯特還能繃住臉,但他身後的幾個部落族人,眼睛瞬間就亮了。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戰爭已經打了大半年,部落里的存糧早就見底了。這段時間,他們全靠挖野菜和打獵勉強維持,很多人已經好幾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肯特回頭狠狠瞪了那幾個人一眼,然後轉過頭看著工聯代表,冷冷地說道:「你們還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別繞彎子了。」
年輕的工聯代表笑了笑,擺了擺手說道:
「我們還有一件事想向你了解。關於阿爾文和秩序騎士團,他們當年在你們這裡是如何進行屠殺的,具體犯下了哪些罪行……我們希望你們能夠指證他們的罪行。」
「近期我們將會舉行特別大審判。如果你們有什麼證人、證言,當然最好有物證,可以和我們一起去黃金瑪瑙城出庭作證。」
「哼!審判?」肯特冷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你們這些人就是怪。捉了阿爾文,因為他是投降的,不好直接殺了,就想往他身上安一堆罪名,搞這麼七繞八繞的。」
見肯特在把這個行為往權術方向理解,工聯代表立刻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
「不是這樣的。工聯這次只是想討回一個公道,這次不管涉及到誰,我們都要一點一點地查清楚,一件一件地算明白。這就是我們辦案的核心原則。」
肯特又冷哼了一聲,說道:「你說,你們是想問什麼鎮壓、屠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帶著明顯的挑釁:「那我第一個要說的,就是你們的悲憫者塞爾維婭。你確定要讓我實話實說嗎?」
他擺出了一副極其不恭敬的態度。
但對面的工聯代表卻沒有絲毫生氣,反而更加認真地說道:「是的,請你實話實說。」
「當時悲憫者塞爾維婭擔任秩序之主騎士團團長的時候,下達過哪些鎮壓命令?具體是如何執行的?害死了多少人?造成了多大的損失?
「如果你對此有什麼了解的,也請一併說明。如果能提供相應的物證,或者更多的人證,那就更好了。」
在場的所有部落族人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工聯代表。
肯特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蘇文是想連悲憫者也一起處理掉?」
但他很快就搖了搖頭,自己推翻了這個念頭。
如果蘇文和悲憫者之間真的有權力內鬥,那他根本不可能讓悲憫者領兵。
半晌之後,肯特看著工聯代表,語氣終於變嚴肅了一些:
「你們到底想要怎麼樣?」
工聯代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輕輕推到了肯特面前。
「我們只是想,為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所有事情,討回一個公道。」
肯特低下頭,看向那份文件。
他花了好一會兒功夫,甚至揉了好幾次眼睛,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文件的標題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黑珊瑚地區秩序之神反人類罪、戰爭罪特別審判》
秩序之神,反人類罪!
肯特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張大了嘴,深吸了一口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旁邊一個長老也看到了這上面的文字,忍不住失聲說道:「你們……你們是要審判神靈的罪責嗎?」
工聯代表轉過頭,看著那個長老,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剛才說過了。不管是誰,犯下了什麼罪孽,我們都要一點一點地查清楚,一件一件地算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語氣堅定地繼續說道:
「秩序騎士團的所有行動,都來自於秩序之神的神諭。那麼,最大的罪犯,自然就是下達神諭的秩序之神。祂的罪責不先理清楚,後面所有從犯的罪名,都無法真正確定。」
「因此,這一次審判的主犯,就是秩序之神。」
整個議事帳篷像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在場的所有原住民,都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不真實感。
他們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有人敢審判一位主神。
而眼前的這些工聯人,不僅敢想,還真的要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