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部部長昂迪正站在蒸汽船的甲板上,遙望著遠處的黃金瑪瑙港。
剛剛駛過的風暴極為猛烈,巨浪一次次狠狠拍打著船身,整艘船都在劇烈地搖晃。他甚至一度以為船隻會沉沒,已經做好了用傳送術逃難的準備。
好在最終船隻還是有驚無險地抵達了港口外圍,昂迪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船上除了他這個治安部部長之外,還有大批從工聯本土調來的治安管理人員,以及大量的救援物資和行政人員。
南大陸的情況特殊,軍事征服只是第一步,後續的治理才是真正的難題。這裡極度缺乏各類行政人才,只能從本土大量抽調。
看著眼前的黃金瑪瑙港,昂迪心中感慨萬千。
這個港口還保留著濃厚的群島王國的風格。
整體依然是老式的石砌結構,泊位狹小,航道淤塞,甚至連他們乘坐的這艘標準蒸汽貨船都無法順利靠港,只能停在外側,用小艇轉運人員和物資。
昂迪和自己部門的幾個秘書換乘了一艘補給小艇,很快登上了碼頭。
碼頭上忙碌的大多是穿著軍裝的士兵,以及工聯派來的、受過正規訓練的工人。那些被臨時僱傭的本土工人,看到從大船上下來的工聯人員時,眼神中都帶著明顯的驚恐和敬畏。
這和本土的港口完全不同。
本土的工人看到自己國家的大船,只會感到由衷的自豪。
而這裡的人,骨子裡還帶著殖民地的烙印,見到外來的強者,第一反應永遠是恐懼和順從。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感覺,很難用語言形容。
不過昂迪沒有多停留,他到港後立刻帶著隨行人員,在負責接洽的專員指引下,直接前往黃金瑪瑙城的內城,去會見蘇文執政。
走在前往內城的路上,昂迪仔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無論是原住民還是群島王國移民,對工聯的統治都還算配合。但昂迪注意到,這兩個群體之間區別非常明顯。
原住民只和原住民一起幹活,群島王國移民也只和自己人待在一起。
不同膚色、不同出身的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流。哪怕是在同一個工地上幹活,他們也會自動分成兩個陣營,互不打擾。
這裡的情況很複雜啊。
昂迪心道。
路上,他還看到一個治安站門口,一個穿著舊貴族服飾的男人正在瘋狂地嚎叫。
「你們這樣是對神明不敬!你們竟敢審判神靈!」他一邊掙扎一邊咒罵,「你們的舉動終究會失敗,等神靈降臨後,你們都會被審判!你們這群邪惡的陰毒之徒!」
兩名治安隊員面無表情地架著他,將他押進了治安站里。
昂迪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接下來的路途中,他並沒有再多看周圍的環境,而是快步地進入了內城,來到了被挪用做蘇文辦公室的前領主府邸。
他和他的部下在府邸外沒有等多久,就到了通報,被領進了蘇文的辦公室。
蘇文的樣子和一個多月前在聖凱羅城辦公時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甚至讓昂迪看著極為親切。
如果不是周圍的環境變了,昂迪幾乎要以為自己還在執政府里。
此時的蘇文正坐在書桌前,批閱著隨從遞上來的文件。他的動作很快,一份文件往往只看幾眼,就簽下自己的名字,或者寫下幾句簡短的批示。
蘇文身邊的人都是從當地駐軍里臨時抽調來的,勉強搭起了一個工作小班子。
因此很明顯能看出來,蘇文的工作量比平時大了很多。
旁邊那些雖然是軍隊文職或參謀系出身的人員,此刻都在忙腳不沾地,拼命對接各項事務。整個辦公室里一片混亂,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人,各種溝通聲此起彼伏。
但坦率地說,這種混亂反而讓昂迪感到一陣莫名的懷念。
工聯草創時期,他們也是這樣。一群毫無行政經驗的人湊在一起,搭起一個簡陋的班子,摸著石頭過河。眼前的場景,和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蘇文看到了他,用熟悉的語調說道:「昂迪部長,你可算來了,坐吧。」
昂迪徑直坐下。
和在聖凱羅城不同,這裡沒有專人上來遞茶,反而讓他有些不適應。
旁邊一個看起來是士兵出身的文職人員小跑過來,給蘇文遞上了一份新的文件。
蘇文一邊接過文件翻看,一邊低聲對昂迪說道:「這裡一切都是草創,條件比較艱苦,比不聖凱羅城,你多擔待一下。」
「我們不都是這麼一路草創過來的嗎?」昂迪笑了笑,「這不算什麼。」
蘇文放下手中的筆,正色問道:「最近這段時間,中樞那邊過怎麼樣?邁斯他們主持的執政會議還順利嗎?」
「中樞這段時間開的兩場執政會議,都很順利的結束了。」昂迪如實回答道,「不過大家都非常期待您能夠回去主持工作。」
蘇文這段時間不在聖凱洛斯,其實也是有意在工聯內部進行的一次試驗。
蘇文把所有的國策都交給中樞來運行決策,只有那些完全處理不了、無法達成統一意見的事情,才會上報給他。
而且他這次權力下放非常徹底,基本上是上不封頂,任何事情他們能做主的都可以自己做主。蘇文幾乎是完全退居二線了。
昂迪知道,蘇文這麼做的目的,是想要測試一下目前搭建起來的國家治理機器,能否在脫離他個人威信的情況下正常運行。
從這一個多月的情況來看,多少磕磕撞撞的還是運行了下來。
不過就算如此,昂迪還是難免語氣變急切起來。
「您不在的話,很多大的事情和新的方向,我們都沒有辦法確定。很多決策,實際上只有您來拍板才是最合適的。」
「特別是馬上就要到年末了,我們要做去年的工作總結,制定新一年的發展目標,還要召開全局會議。另外,戰爭的收尾工作、戰後的新秩序,這些都是需要您來拿主意的事情。」
「由我們來做這些決定,實在是容易出亂子。邁斯閣下也不止一次說過,同樣的一個決策,由我們來下指令和由您來下,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您要再不回去——我們怕是要出亂子了。」
蘇文笑了笑,說道:「我看你們這段時間的決策水平都算是可圈可點,要是出了亂子恐怕也不是壞事,正好鍛鍊一下糾錯能力。」
昂迪被這句話給說一愣。
不過蘇文的表情很快就嚴肅了起來。
「不過接下來關於戰後秩序的決策,確實需要我來主持。」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聖伯羅斯加入工聯的決策,可以參考西伯羅斯的情況,這一點沒有什麼好說的……但埃索羅斯的情況則複雜很多,還涉及到奴隸制的問題,這是需要慎重考慮的。
「而法比里奧國王的和平協議,我基本已經看過了,原則上我同意按這一版本,和法比里奧進行和平談判。
「至於羅西尼亞帝國發過來的和平協議,裡面關於貿易和宣傳的部分條款,我認為還有可以爭取的空間。這方面的情況由我來主導,會比較合適。」
聽到這話,昂迪明顯鬆了一口氣。
但蘇文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不過另一方面,這邊也還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我留下來坐鎮,也就是關於秩序之神的審判問題。
「」「」「小」「說」「網」「首」「發」「」「」「」「」「」「」「.」「」「」「」
「所以後續的一些需要我主導的問題,可能需要在這裡解決。」
昂迪聞言,不由挺直了身子。
這其實就是他會過來黃金瑪瑙港的根本原因——蘇文希望他來主審秩序之神的審判。
他看著蘇文,表情嚴肅地說道:「說真的,如果執政您需要我來幫忙搭建南大陸的行政管理、制度建設,我還是有信心能夠做好的。
「但是審判神靈這件事情,您讓我來做,我實在是沒有底。」
昂迪思慮了一下,找了幾個角度,說道:
「無論如何,我也沒有您有權威……而且,法院的整個架構都是塞爾維婭建立起來的。所以無論是由您,還是塞爾維婭,來主導對秩序之神的審判,我覺都會比我合適。」
蘇文搖了搖頭,看著昂迪說道:「不是這樣的。」
「第一,塞爾維婭出身於舊秩序騎士團,而且她本人在這次的案件中涉案極深。她不能既當主審官,又當被告,這是最基本的原則。」
他指了指自己,繼續說道:「第二,我現在的威名太甚。如果由我來主導對秩序之神的審判,那麼大家就會傾向於將其解讀為一個權威對另一個權威的審判,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清算。」
蘇文的目光變無比堅定:
「只有你,以及你帶來的這批司法人員,組成一個特別審判庭,才能夠真正完成這次審判。我們要的不是武力的勝利,而是公理的勝利。」
昂迪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已經過了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時的震驚,但他心裡依然覺有些不踏實。
半晌之後,他看著蘇文,遲疑地問道:「那我該怎麼把控這次審判的核心尺度呢?」
看到蘇文眼中露出一絲疑惑,昂迪連忙繼續解釋道:「畢竟我們要審判的是一位主神,還有相當多的人信仰他。我怕到時候會引起大規模的動盪。」
「甚至我聽說,有不少人因為我們要審判神靈,就鬧著要殉道。」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所以我現在有兩個思路,一個是將審判重點放在人身上,將神的部分罪名虛化、象徵化,以此減少信仰動盪;
「另一個是把秩序之神,徹底打成邪神,將秩序教會定義為邪教,把祂塑造成我們必須剷除的萬惡之首。不知道您希望我從哪個方面著手?」
蘇文看著昂迪,搖了搖頭說道:「兩個思路都不對。」
昂迪有些不理解。
「你不管怎麼審,只要把祂放在神的位置上,就永遠無法真正擊敗祂。」
蘇文的語氣異常堅定,「我們這次的審判思路,是要把秩序之神當成人來審。」
昂迪被這句話給弄一震。
整個辦公室里原本忙碌的士兵和參謀們,也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有些錯愕地看著蘇文。
將神當成人來審?
昂迪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眼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沒錯,就是當成人來審。」蘇文嚴肅地說道,「這才是這次審判最核心的意義。」
「如果我們想真正地擊敗神靈,而不是僅僅在戰場上打敗他們的信徒,就一定要把神的神聖性徹底剝離。」
「我們要讓所有人都明白,神並不是什麼高於人類、值人類跪拜崇拜的神聖存在。他們只是一種能量極強的高能量聚合體,是由無數人的信念匯聚而成的亞空間生物。」
蘇文的目光無比深邃:「只是我們把這種亞空間生物叫做了『神』而已。」
「因此,這一次的審判,我們就是要將秩序之神的神聖性徹底剝光,把他從神壇上拉下來,當成一個普通的罪犯來審判。他犯下了什麼罪,我們就定他什麼罪。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昂迪呆呆地看著蘇文。
他此刻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快感,不同於之前對如何處理一位神時的忐忑不安;當他轉變思維,將神視作人來審判的時候,他突然感覺自己思維無比的通透。
是啊,這幫神,坐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那麼久了。
為什麼不能把它們當作一個強一些的人,把它們給判了!
由此,昂迪不由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是,執政大人!我明白了!」
……
一周後。
聖伯羅斯臨時政府的代表布魯克,乘船抵達了南大陸的黃金瑪瑙港。
現在的聖伯羅斯,已經按照之前西伯羅斯的經驗,組建了臨時政府,開始進行就地管轄。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埃索羅斯行省新組建的代表團。
不過兩者有所不同:聖伯羅斯的代表主要由本地人組成,而埃索羅斯的代表,則是在工聯的指導下選舉產生的。
根據布魯克了解到的情況,法比里奧王國的使者,以及羅西尼亞帝國的使者,也正在趕來的路上。
雖然工聯的首都在聖凱羅城,但在所有人的心中,蘇文在哪裡,工聯的核心就在哪裡。
所以這一次,無論是聖伯羅斯和埃索羅斯行省就是否併入工聯、如何併入的討論,還是與法比里奧、羅西尼亞帝國的和平協議談判,最終都要到這裡來見蘇文,在蘇文的主持下進行。
當布魯克走下船,踏上黃金瑪瑙港的碼頭時,他驚訝地發現,港口有著明顯的擴大痕跡,很多地方看著還頗為嶄新。
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他還看到幾名施法者正圍著一個巨大的、被稱為「交換機」的金屬箱子,進行著大範圍的施法,進行著擴建。
港口裡還停滿了工聯的船隻,不斷有人員和物資從船上卸下來。
走在碼頭上,布魯克的心裡五味雜陳。
一方面,他在思考著聖伯羅斯併入工聯的具體章程,以及聖伯羅斯未來的走向。他該如何為自己的國家爭取更多的利益,這是他此行最重要的任務。
當然,還有這場戰爭後,整個大陸的格局會如何變化。
但另一方面,占據他腦海最多的,卻是另一件事——
工聯人竟然真的要審判秩序之神。
而且他們選擇了在這個戰後大談判、大洗牌的關鍵節點,進行這場審判。看他們的架勢,顯然是準備在審判結束之後,再進行戰後秩序的最終劃分。
布魯克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蘇文這是真的要跟所有的神靈,徹底干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