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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573 信仰神,還是神的信條?

2026-10-12 17:29:10 作者: 綾虛神

  騎士團團長麥金利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眼神稍顯空洞。

  這段時間,不斷有工聯的人過來找他問話。

  問話的內容大多集中在騎士團針對原住民的各項政策,以及具體的執行細節上。

  麥金利隱隱感覺到,這些工聯人似乎並不打算簡單地把他們這些敗軍之將拉出去殺了祭旗,而是想從他嘴裡審出什麼案子。

  隨著問話越來越細緻,對方開始頻繁追問神諭的內容、騎士團各項決策的出發點,話題明顯在不斷向秩序之神身上牽引。

  麥金利一時之間完全搞不懂他們到底在想什麼,這幫工聯人到底在賣什麼藥。

  身為敗軍之將,他有這點自覺——現在他就是工聯人手中的魚肉,對方想以什麼名義、什麼方式處決他,全憑他們高興。

  可對方偏偏不殺他,只是沒完沒了地問話,這讓麥金利越發摸不著頭腦。

  不過這些反覆的追問,也確實觸動了麥金利。

  他躺在監牢冰冷的木板床上,望著鐵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不斷地反思自己到底是哪一步沒有遵循神的指引,才走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現在想來,第一個錯誤或許就是當初聽從了蘇文的建議。

  那時蘇文還是棕櫚灣公爵,他一定程度上參考了蘇文提出針對部落的治理方針,結果導致判斷失誤。

  此後兩年,騎士團大半時間都在平定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亂,實力被極大消耗。

  如果當初能找到更好的方式處理部落事務,騎士團現在的實力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麥金利在心中暗自嘆息。

  就在這時,監牢的鐵門忽然被拉開。

  獄警的聲音傳了進來:「麥金利,有人看你。」

  麥金利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心中滿是詫異。

  他如今是被重點看管的戰俘,作為曾經的騎士團團長,按道理根本不會有人被允許探視。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一個身影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木凳上坐下。

  看清來人的臉時,麥金利不由脫口而出:「格林姆特?」

  來人正是曾經同屬秩序騎士團的格林姆特。

  格林姆特臉上滿是凝重。

  他剛剛從埃索羅斯行省被調過來,結果還沒來及參戰,戰爭就已經結束了。

  

  不過坦率說,就算留在埃索羅斯,他也打不了仗——羅西尼亞帝國已經主動向工聯提出了和平談判的請求。

  蘇文這邊顯然也有意接受,雙方已經開始籌備談判事宜。

  不過這樣也好,畢竟工聯的裝甲部隊規模還不大,現階段的作戰計劃還需要騎兵部隊湊數。

  即便如此,目前能拿出的最優戰術,也只是快速穿插到敵人腹地,趁對方防線未穩迅速迂迴撤離,絕不能陷入拉長戰線的消耗戰,同時拉扯敵人的部隊,阻斷敵軍的聚集。

  再等兩年,等裝甲部隊成建制、穿插戰術打磨成熟,戰場局勢必然會徹底改變。

  不過這些都不是格林姆特現在需要操心的事。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麥金利。

  這次會面是他費盡周折才爭取到的,幾乎動用了自己加入工聯後積攢的所有人脈。

  無論如何,他都必須來見這一面——看在曾經的信仰,更看在悲憫者塞爾薇婭團長的份上。

  「你們快點,我這裡可拖不了多久。」獄警對著格林姆特點了點頭,轉身帶上了鐵門,守在了外面。

  麥金利坐直了身子,愣了片刻,開口問道:「你是工聯派來勸降我的?」

  「勸降?」格林姆特聞言直接笑出了聲,他看著麥金利,反問道,「你是會投降的人嗎?」

  麥金利搖了搖頭:「不是。」

  隨即又好地問:「那你為什麼要來見我?」

  格林姆特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臉色變無比嚴肅。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來勸你,過兩天的審判上不要亂說話。」

  麥金利皺起了眉頭:「什麼意思?」

  「工聯要審判秩序之主。」

  聽到這句話,麥金利先是不理解的『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看著格林姆特那嚴肅的表情,他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咬著牙,把到了嘴邊的驚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身上不住顫抖的身影,還是泄露了他此刻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直到格林姆特剛才那句話出口,麥金利才終於徹底明白過來。

  他終於懂了,之前工聯的人為什麼會追著他問那些神諭之類的問題……

  原來他們要審判神靈。

  這個認知在他的腦海里炸一陣陣發麻。

  格林姆特看著他慘白的臉,語氣異常認真:

  「到了法庭上,你需要把所有罪責都扛下來。」

  麥金利呆呆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格林姆特繼續說道,語氣頗為急切:

  「畢竟神諭只傳達給了你一個人。只要你不承認有神諭存在,他們最終只會把所有帳都算在你頭上。

  「你只要解釋說,這一切都是你為了一己私慾做的,這件事就不會有損秩序之神的威名。」

  他說很透徹,也很誠懇,仿佛真的在為麥金利和秩序之神的共同利益著想。

  麥金利仿佛才回過神,緩緩開口:

  「你的意思是,讓我說謊?」

  麥金利這句話剛說出口,格林姆特自己先愣了一下。

  隨即他才猛然想起,作為一名聖武士,說謊是刻在骨血里的絕對禁忌。

  「」「」「小」「說」「網」「首」「發」「」「」「」「」「」「」「.」「」「」「」

  格林姆特已經脫離騎士團,被剝離了秩序之神的賜福很久了。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這件事壓下來,絕對不能讓事態上升到神靈層面。

  所以被麥金利這麼一問,他反倒愣住了,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麥金利就這麼看著他,又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你現在還信仰秩序之神嗎?

  「既然信仰,為什麼又要投奔工聯?」

  格林姆特搖了搖頭,語氣顯頗為疲憊:

  「不,我已經不再信仰祂了。

  「祂的理念和我的不一樣。祂太不在乎底層民眾的死活了,我認為這是對祂曾經許下的諾言的背棄。

  「所以,我已經不再信仰這位神靈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這些事?」麥金利追問道。

  格林姆特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原因:「我不信仰祂是一回事,但工聯要做的,是把秩序之神從神壇上拉下來,否定神靈的神聖性。

  「這是我絕對不能容忍的。」

  麥金利抬手按著自己的額頭,只覺腦袋裡一陣陣發脹發麻。

  混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理清頭緒,開口說道:

  「你不用說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想讓我在法庭上,絕不承認那些神諭的存在,表示所有的指令,都說是我一個人下達的。

  「是這樣嗎?」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格林姆特:「如果是這樣,那我必須告訴你,按照吾神的教誨,我不會說謊。」

  格林姆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你現在不能說實話!

  「如果你說實話,神就會被拉下神壇,失去所有的神聖性。這難道是你想看到的嗎?」

  麥金利緩緩搖了搖頭,顯竟有幾分像是磐石:「我的神教導我,永遠不能說謊。」

  「那你的神難道就教導過你,要親手把祂的神聖性拖進泥里嗎?」

  格林姆特的語氣變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

  「現在絕對不能把任何事情往秩序之神身上扯!」

  麥金利依舊搖著頭。

  格林姆特看起來有些無計可施了。

  他退了一步,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懇求:

  「那你在關鍵時刻保持沉默也行,關於神諭的部分,你一個字都不要提。你只需要陳述你對下面下達過哪些指令就夠了。


  「只要你不往神身上攀扯,不對神諭做出任何表態,工聯就拿不到切實的口供來證明秩序之神有罪。

  「你明白嗎?

  「這樣你沒有說謊,你只是沒有說出全部的事實。」

  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幾乎是在哀求麥金利。

  麥金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秩序之神的教誨是,聖武士在法庭以及所有審判場合,不故意歪曲事實。

  「不以任何方式干擾審判結果的公正。

  「這是祂親自定下的鐵律。」

  格林姆特只覺自己在跟一個無可救藥的呆子說話。

  他壓著幾乎要爆發的怒火說道:

  「這件事關乎秩序之主的榮譽!關乎祂的神聖性!你難道真的不明白嗎?」

  麥金利搖了搖頭:

  「這是秩序之主親自定下的規章。」

  格林姆特終於忍不住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秩序之主定下的規章,和秩序之主的神聖性,你選哪個?

  「你到底是忠誠於秩序之主,還是忠誠於祂的理念?」

  這句話直接刺穿了所有的偽裝,挑明了最核心的問題。

  麥金利靜靜地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如果是在過去,他回答這個問題甚至不會有任何猶豫。

  因為只要踐行秩序之主的理念,秩序之主便會賜予他賜福。

  秩序之主本身,也一直在踐行著自己的理念。

  兩者從來都是一體的,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但現在,它們確確實實地出現了分歧。

  麥金利感到頭皮一陣陣發麻,他不由再次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頭頂。

  巨大的痛苦和迷茫席捲了他。

  但更讓他感到恐懼和絕望的是,他居然沒有流血。

  眼角沒有滲出血絲,鼻子也沒有流鼻血。

  他甚至沒有像那些信仰崩塌的虔誠者一樣,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他僅僅只是頭皮有些發麻而已。

  他見過太多信仰動搖的人是什麼下場。

  那些真正虔誠的聖武士,一旦信仰出現裂痕,腦袋會瞬間炸開,腦漿濺到處都是。

  但現在,面對如此巨大的信仰衝擊,他居然只是頭皮有些發麻。

  (我不虔誠。)

  麥金利痛苦地意識到了這個冰冷的事實。

  (我只是在遵守秩序之神的理念,並不忠誠於祂本身……)

  他在心裡,給自己下了這樣一個沉重的定論。

  看到對方這副模樣,仿佛終於認清了現實,格林姆特有些無力地站起身。

  麥金利卻依舊搖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

  「我不會說謊,我不會的。

  「秩序之神不是這麼教導我們的,我不會的。」

  他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像是在說服格林姆特,更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

  格林姆特看著他,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就在這時,門外的獄警敲了敲牢門,粗聲說道:

  「你們聊完了沒有?時間差不多了,趕快走。

  「我只能給你勻出來的就這麼點時間,後面萬一要是查起來我可要倒大霉。」

  格林姆特最後看了麥金利一眼,沉聲說道:

  「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轉身跟著獄警離開了牢房。

  麥金利獨自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只覺腦子越來越渾渾噩噩。

  接下來的幾天,工聯的人又來提審了好幾次。

  但他總是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這麼荒謬的難題,怎麼會落到自己頭上?


  工聯人又有什麼資格,來審判一位神靈?

  但很快,他就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自己戰敗了。

  因為他失敗了。

  所以秩序之神才不不承受這樣的侮辱。

  是神失敗了。

  都失敗了。

  深夜的牢房裡一片死寂。

  麥金利抱著頭蜷縮在角落,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哭累了,終於睡了過去。

  「麥金利!出來,開庭了!」

  一聲粗暴的呼喊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牢房的鐵門被哐當一聲拉開。

  麥金利木訥地站起身。

  冰冷的禁魔鐐銬銬在他的手腕和腳踝上,每走一步都發出沉重的嘩啦聲。

  他被獄警推搡著走出牢房,發現走廊里還有不少和他一樣被押送的人。

  四周的禁魔領域已經完全展開,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的工聯士兵,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在隊伍里,麥金利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有阿爾文國王,有他曾經的下屬和同僚,還有許多昔日高高在上的貴族。

  他甚至還看到了格林姆特,以及給自己開門的那個獄警。

  格林姆特走在他後面不遠處,也戴著同樣的禁魔鐐銬。

  而那個開門的獄警滿臉怒火,眼神里滿是憤恨,死死地盯著格林姆特的後背。

  而格林姆特只是低著頭,頭髮遮住了臉,一言不發。

  麥金利就這麼被推搡著,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出監獄大門,他才發現整個黃金瑪瑙城都變了樣子。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他從來沒見過這座城市有這麼多人。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無數東西就朝著他們砸了過來。

  腐爛的臭雞蛋、爛菜葉子、石頭、泥土,甚至還有人脫下鞋子狠狠砸過來。

  麥金利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結結實實地挨了好幾下。

  冰冷的蛋液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混著泥土和菜葉的汁水,散發出難聞的惡臭。

  「劊子手!」

  「屠夫!」

  「殺了他們!」

  震耳欲聾的咒罵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股凝聚在一起的憤怒,像一座無形的大山,重重地壓在他的身上。

  這位曾經永遠抬頭挺胸、意氣風發的秩序騎士團新團長,此刻也緩緩低下了頭。

  他像後邊的格林姆特一樣,讓頭髮緊緊地遮住自己的臉,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

  從監獄到中央審判廣場,不過幾百米的距離。

  但麥金利卻覺,自己像是走完了整整一生。

  當他被押上被告席,冰冷的鐐銬再次將他牢牢固定在座位上時,他才慢慢抬起頭。

  巨大的審判廣場上擠滿了人,人聲鼎沸,一眼望不到頭。

  廣場正中央的高台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黑色橫幅。

  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秩序之神反人類罪、戰爭罪特別審判大會

  被告席上不少人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橫幅,他們先是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和咒罵聲。

  被告席上,不少曾經的騎士和貴族臉色慘白。

  有人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有人直接鼻血長流,還有人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腦袋,發出痛苦的呻吟。

  雖然整個廣場都在禁魔領域的覆蓋之下,但一道無聲的禁言術還是瞬間籠罩了整個被告席,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麥金利順著法術的來源看去。

  只見旁聽席上,一個身影默默地站了起來。

  即使隔著很遠的距離,他也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蘇文。

  看到蘇文站起身,原本喧囂無比的旁聽席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主審台上,昂迪部長站了起來。

  他先是看了看台下,又朝著蘇文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拿起審判錘,重重地敲了兩下。

  「咚!咚!」

  「今天,本法庭將會對秩序之神,於黑珊瑚地區近二十年來所犯下的反人類罪行、戰爭罪行,進行審理。」

  「請檢方準備宣讀公訴書。」

  昂迪部長的聲音,通過遍布全城的大喇叭,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

  不只是黃金瑪瑙城。

  聖凱羅城、岩礁港、棕櫚灣、西伯羅斯、聖波羅斯。

  甚至遠在千里之外的埃索羅斯行省。

  無數的收音機和廣播喇叭,都在同一時間同步播報著這歷史性的一刻。

  「對秩序之神反人類罪、戰爭罪的審理,現在正式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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