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格坐在旁聽席的角落,靜靜感受著現場沸騰的氣氛。
他其實很早就知道,工聯要審判秩序之神。
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只覺工聯的人膽子大沒邊。
但當他真的坐在這裡,看著台下沸反盈天的人群,聽著震耳欲聾的呼喊聲時,他的心中卻莫名被點燃了某種情緒。
曾經的布魯格,是一個無比虔誠的太陽神信徒。
他為了信仰和父親鬧翻,甚至在工聯的課堂上拉橫幅抗議。
這一切的出發點,都源自於他對太陽神毫無保留的忠誠。
但這份忠誠,早已在太陽神選中的那位女王的倒行逆施中消耗殆盡。
他也終於徹底看清了,神靈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不過,在最開始知工聯要審判神靈的時候,他的內心還是充滿了忐忑。
他總忍不住想,這樣做是不是太不妥當了?是不是太過火了?
他可以接受工聯把一個神靈打成邪惡,他甚至可以接受把所有神靈都塑造成十惡不赦的邪惡存在。
但當工聯真的一本正經地把秩序之神押上審判席,用對待凡人罪犯的流程來審判一位神靈時,卻給了布魯格一種完全不同的衝擊。
這種感覺,和單純把神靈視作『邪神』有著本質的區別。
它敲碎了布魯格從小戴在神靈身上的濾鏡,敲碎了那些模糊而神聖的光暈。
讓他不再用仰望的視角去看待神靈,而是可以平視,甚至是俯視。
這種感覺很新,也很陌生。
但顯然,旁邊的其他代表,就沒有他這樣的心境了。
坐在他身邊的是埃索羅斯行省的代表之一,讓-卡雷斯。
他頭髮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紫色,是羅西尼亞帝國公民出身。
此刻他正坐立難安,身子扭來扭去,連屁股都沒法安穩地沾在椅子上。
而坐在他另一邊,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埃索羅斯行省奴隸出身的另一位代表,卻已經忍不住站起身,用力拍著巴掌叫好。
布魯格又看向稍遠處的席位。
法比里奧的使者和羅西尼亞帝國的使者並排坐著。
兩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鐵青像是要滴出水來。
羅西尼亞帝國派來的是尼努西亞皇帝麾下的福埃-索倫將軍。
他一小半的頭髮是紫色的,這是羅西尼亞貴族最顯著的標誌。
此刻他死死捏著椅子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想要立刻拂袖離去。
他恨不現在就轉身回國,建議皇帝暫停所有和平談判,傾盡全國之力和工聯開戰。
打到羅西尼亞人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讓這幫褻瀆神靈的狂人付出代價。
他甚至一時想不出,還有什麼詞語能形容這幫人的膽大妄為。
但最終,理智還是死死壓住了他的怒火。
他已經氣頭皮陣陣發麻,鼻血順著上唇流了下來,卻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有兩個原因,讓他不不保持克制。
第一,他是少數幾個跟著尼努西亞皇帝親征,並且活著逃回羅西尼亞的將領。
他親眼見過工聯是怎麼打仗的。
羅西尼亞最精銳的重裝騎士,在工聯的火力覆蓋下,連半小時都撐不到,就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
那個過程,簡直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第二,他這次來黃金瑪瑙城,途經埃索羅斯行省、西伯羅斯,中途在白珠港、卡拉曼群島補給,最後一路南下抵達這裡。
可以說,他幾乎走遍了工聯控制下最繁華的大部分區域。
他也因此親眼見識到了工聯如今的實力。
和打完一場仗就元氣大傷、百業凋敝的羅西尼亞帝國不同,工聯顯然還有著巨大的戰爭潛力沒有釋放。
當地的百姓臉上看不到絲毫飢色,甚至還能有說有笑,城市內市場依然繁華。
比起工聯的鐵路、大炮和工廠,這種生機勃勃的民生狀態,才是最讓索倫感到背脊發涼的地方。
就算他願意為了神靈流盡最後一滴血,羅西尼亞帝國也已經沒有多少血可以流了,而工聯,還沒有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最終,索倫緩緩閉上眼睛。
在周圍嘈雜的人聲中,他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就在這時,公訴人走上了審判台。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公訴人翻開厚厚的卷宗,用清晰而洪亮的聲音,開始宣讀公訴書。
「本庭經依法查明:
自群島王國女王統治時期,即二十年前接手南黑珊瑚殖民地開始,秩序騎士團即受秩序之神神諭指引,深度介入該地區的殖民治理。
二十年前,南黑珊瑚殖民地登記在冊的原住民共計十四萬五千人。
在秩序之神教義指導下建立的殖民統治體系,通過系統性剝奪土地所有權、強制無償勞役、宗教思想清洗、選擇性醫療救助、血腥鎮壓等方式,持續壓縮原住民的生存空間。
截至本案開庭之日,該地區原住民人口已銳減至三萬七千人。
上述人口銳減並非自然衰減,而是秩序之神通過其神諭及教義,建立起一整套制度性壓迫與虐殺體系所直接導致的必然結果。
經本庭核查,此類制度性暴行並非僅發生於南黑珊瑚地區。
在棕櫚灣、群島王國本土等所有秩序之神勢力覆蓋的區域,均存在同類性質、同等規模的犯罪行為。
本庭認為:秩序之神作為上述犯罪行為的最終授意者、最高決策者與直接受益者,其行為已嚴重違反人類基本道德準則,構成反人類罪。
「」「」「小」「說」「網」「首」「發」「」「」「」「」「」「」「.」「」「」「」
本次庭審,將對秩序之神通過推行其教義,在黑珊瑚範圍內實施制度性虐殺平民的全部罪行,進行公開、公正的審判。」
公訴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傳遍全場。
原本沸騰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偶爾有幾個對秩序之神極度虔誠的信徒,在人群里破口大罵。
但他們很快就被附近維持秩序的治安隊員帶走,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更多的人只是被徹底震住了。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呆呆地望著前方的喇叭。
她的大腦根本理解不了正在發生的事情。
她只是下意識地捂住耳朵,渾身發抖,想要把那些可怕的聲音擋在外面。
人群里的表情千姿百態。
有人激動渾身顫抖,有人恐懼面無血色,有人震驚張大了嘴,也有人喜極而泣,默默流下了眼淚。
不止是秩序之神的信徒。
所有在場的,以及正在收聽廣播的其他神靈信徒,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衝擊。
畢竟這一次,與其說是審判秩序之神,不如說是人類第一次拿起法律的武器,將高高在上的神靈拉下神壇,當成一個普通的罪犯來審判。
神靈犯法與平民同罪!?
這種認知帶來的衝擊,是顛覆性的。
哪怕是遠在聖凱羅斯的街道,也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
行駛的汽車、馬車,還有騎著自行車的行人,只要沒有特別緊急的事,都下意識地停在了路邊。
他們靠著牆,聽著街邊喇叭里傳來的聲音,一個個都聽入了神。
西伯羅斯的許多村莊裡,村民們都聚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他們圍著那台唯一的收音喇叭,聽著裡面略帶失真的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此刻,整個工聯境內,都在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思想交鋒。
審判台上,麥金利團長被法警帶到了被告席的位置。
他依舊有些懵,整個人顯木訥遲鈍,反應慢了半拍。
但當他真正站在這裡,感受到台下數萬雙眼睛的注視時,他卻忽然清醒了過來。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
他想大喊,想質問。
他想說,工聯沒有權利審判一位神靈。
就在他即將開口的瞬間,台下忽然爆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麥金利下意識地回過頭。
然後他也愣住了。
只見悲憫者塞爾維婭,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灰色囚服,正一步步平靜地走上審判台。
她走到麥金利身邊,站定。
昂迪主審的聲音適時響起,清晰地傳遍全場:
「本案除主犯秩序之神外,另有兩名同案被告。
「分別是前秩序騎士團團長,『悲憫者』塞爾維婭,以及現任秩序騎士團團長麥金利。
「另有前任秩序騎士團團長史東——在他還是副團長時,曾負責該黑珊瑚地區的治理工作,共治理15年的時間。
「但其已於戰爭期間死亡,依法不予追訴。」
聽到塞爾維婭的名字,不僅是審判現場,所有正在收聽廣播的地方,都陷入了一片驚訝。
很多人之前一直懷疑,工聯的審判只是做做樣子,走個過場。
畢竟塞爾維婭可是不折不扣的工聯高層,甚至可以說是蘇文執政能有如今成就的絕對恩人。
但當她真的穿著囚服,和麥金利並肩站在被告席上的時候,很多人都失語了。
極少數依然抱著僥倖心理的信徒終於明白,工聯這次是來真的。
他們真的要審判一位神靈。
台下的角落裡,站著許多從南部山區趕來的原住民——其中也包括了肯尼。
他們跋山涉水來到這座他們曾經無比憎恨的城市。
只是為了親眼看看工聯是如何審理這場案子的。
不過當看到塞爾維婭的身影時,他們顯然也被驚到了,眼神之中滿是不可思議。
與此同時,聖凱羅城。
已經退居二線的洛克伯爵,滿臉急汗,腳步匆匆地敲響了海頓-亞海姆家的大門。
開門的僕人看到他這副樣子,都嚇了一跳。
海頓-亞海姆聽說洛克伯爵來訪時,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現在在新成立的中樞法院任職。
不過今天,他卻特意把全家人都叫到了一起,守在收音機旁聽這場歷史性的審判。
事實上,今天工聯境內的絕大多數家庭,都是這麼做的。
洛克伯爵走進客廳的時候,收音機里正好傳來公訴人的提問聲:
「在史東團長負責南黑珊瑚殖民地期間,曾發生過大規模砍原住民手的刑罰。
「這個命令是誰下達的?」
緊接著,是塞爾維婭那異常冷靜,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
「是我傳遞的神諭。」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洛克伯爵停下了腳步,怔怔地看著那台收音機。
審判台上,塞爾維婭繼續說道:
「當時秩序之神降下了明確的神諭。
「神諭說,南黑珊瑚地區的原住民不重視勞動,無法通過勞動領悟秩序的真正價值,因此需要用懲罰來引導他們。
「神諭規定,每一個成年男性原住民,如果每天不能上交三十公斤橡膠,就要被砍去左手。
「這項懲罰是連坐制。一人未完成定額,全家都要受罰。
「所有的神諭,都完整地記載在秩序騎士團的神諭檔案里,可以查詢。」
收音機里的聲音還在不斷迴響。
洛克伯爵猛地抓住海頓-亞海姆的胳膊,聲音顫抖:
「海姆閣下!您這裡有蘇文執政的直接傳訊渠道對吧?我記他之前給過您單獨見面的機會!
「您能不能現在就給執政大人傳訊?」
海頓-亞海姆愣了一下,有些好地看著他:
「我為什麼要給執政大人傳訊?」
「不能這麼審啊!」
洛克伯爵滿臉焦急,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話都說有些不利索:
「這根本不是在審案子,這是在……這是在……」
他憋了半天,也沒想出合適的詞。
海頓-亞海姆饒有興致地幫他把話說完:
「是在瓦解神靈的神聖性,對嗎?」
「對!就是這樣!」
洛克伯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
「這樣下去會出大亂子的!那麼多人信仰這些神靈!
「我們和神靈開戰也就算了,這麼搞下去,大家會受不了的,真的會受不了!
「換個方法!實際上,所有罪責都應該是在團長和騎士身上!」
洛克伯爵的思路也理順了一些,他說的更通透了:
「人是他們殺的,命令是他們下的!
「秩序之主又沒有親手殺過人!這些罪不能讓秩序之主來背啊!」
海頓-亞海姆撓了撓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我還不知道,原來你信仰的是秩序之主。」
「這跟我信不信沒有關係!」
洛克伯爵急直跺腳。
自從投降工聯之後,他就徹底成了一個閒散貴族,退居二線,對任何政事都不聞不問。
之前聽到審判神靈的風聲時,他也只當是謠言,覺工聯最多就是做做樣子。
但當審判真的開始,當他聽到那些冰冷的證詞從收音機里傳出來時,他是真的慌了,六神無主之下,只能急急忙忙跑來找舊貴族中,和蘇文交情最好的海頓-亞海姆商量。
還沒等海頓-亞海姆開口,收音機里又傳來了塞爾維婭平靜的聲音:
「我主政南黑珊瑚地區的這五年,已經廢除了斷手禮。
「當時我認為,經過十年的執行,原住民們已經學會了勞動,明白了秩序的意義。
「因此我下令,不再以砍手作為懲罰。」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不過,在阿爾文建立南大陸聯盟之後,這項刑罰又被恢復了。」
公訴人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麥金利團長,當時你是出於什麼原因,下令恢復斷手禮?
「你又是以什麼方式到神諭的?」
麥金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
「神沒有下達明確的指令。
「但我們發現,當我們用更殘酷的方式對待違反規矩的人時,我們的神力就會到增強。
「反之,如果我們放寬懲罰,神力就會明顯減弱。
「因此我們揣測,這符合神的意志。」
那聲音繼續傳來:「於是我下令恢復了斷手禮。
「所有的命令都是我下達的,所有的執行也都是我負責的。
「我是主責。」
「你看!你看!」
洛克伯爵指著收音機,激動聲音都變了調:「他自己都承認他是主責了!這不就夠了嗎?」
海頓-亞海姆緩緩坐回椅子上,看著眼前滿頭大汗的洛克伯爵,輕聲問道:
「洛克伯爵閣下,您真的明白工聯在審判什麼嗎?」
客廳里一片安靜。
亞海姆家族的人都圍坐在收音機旁邊。
幾個小孩子還不懂事,好地打量著收音機,像是在看什麼新的玩具。
但稍微懂事一點的少年,還有所有的成年人,都臉色凝重,一言不發。
海頓-亞海姆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慢悠悠地說道:
「你說的沒錯。工聯現在要做的,就是打碎神靈在人心中的神聖性。」
他轉頭看向收音機,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工聯打的是人心這場仗——他們思考的不是現在怎麼在物質世界戰勝神靈。
「他們思考的是,當神靈回到神國,恢復力量之後,我們這些凡人要怎麼繼續和他們對抗。
「如果不從思想上把這一關過去,就算我們打贏了這一次戰爭又怎麼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洛克伯爵身上,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
「那麼工聯也不過是一個新的魔法帝國。
「人心不穩定,那麼最終神靈的勢力終會重新抬頭,把我們推翻。」
洛克伯爵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另一張客椅上,嘴裡還在喃喃自語:
「這樣太激進了……這樣會出亂子的……」
海頓-亞海姆輕輕搖了搖頭:
「那些會因為這件事情而真正亂起來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說道:
「恰恰就是工聯這一次想要打擊和改造的對象。」
與此同時,黃金瑪瑙城的審判廣場上。
麥金利感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冷漠的回答機器。
他甚至有些理解不了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
上面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麻木,遲鈍,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感覺身邊的被告席像是走馬燈一樣。
有人被帶上來,有人被帶下去。
每一個走上被告席的騎士和官員,都在或平靜、或激動地陳述著自己當年執行過的命令。
有些貴族甚至毫不遲疑地把各種鍋往外面甩,只聽他們的描述,簡直是一個個白蓮花,甚至可以說是道德模範,絕境時依然堅守底線的楷模。
但那些聖武士們,大多表現和麥金利差不了太多,很平淡的說有多少次屠殺,有多少次處決,有多少人被強迫勞動致死。
他們的語氣都和麥金利一樣,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不止是被告席。
證人席上也是人來人往。
有曾經的騎士團軍官,有殖民地的管理員,甚至還有很多現在正在工聯軍隊裡服役的前秩序團聖武士。
麥金利被審的有些麻木了。
而當公訴人問到他是如何鎮壓南黑珊瑚部落叛亂時,他破罐子破摔地說,這是蘇文建議的,甚至還指出了自己的哪些團員可以當人證——
按照制度,這時候應該由公訴人確認證據,然後追加共同被告,讓蘇文在被告席接受質詢。
但公訴人顯然不會這麼做,他正準備略過這個話題,質問麥金利具體做了什麼。
但他還沒有開口,原本還算熱鬧的會場,鴉雀無聲。
麥金利也愣住了,他有些困惑抬頭,就驚訝地看到,蘇文竟然從旁聽席上站了起來。
然後一步步走到被告席,站定。
這一刻,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就連主審官昂迪,都一時愣在原地,忘了自己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最終還是蘇文平靜地看著他。
昂迪才硬著頭皮,繼續主持審理。
蘇文當庭陳述道:
「當時我還是棕櫚灣公爵。
「麥金利確實曾向我諮詢,如何處理南黑珊瑚殖民地的部落叛亂問題。
「我當時的立場,是團結站在我們這邊的秩序騎士團力量,因此給出了我的意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當時明確建議:收繳、強征境內大貴族的糧食,用這些糧食團結絕大多數普通部落民眾,只打擊一小部分叛亂首領。
「以此來維持地區穩定。
「但麥金利他們最終的執行方式,卻完全反過來了——他們選擇團結大貴族,反過來鎮壓所有叛亂部落。
「這才導致叛亂愈演愈烈。」
說著,蘇文甚至還早有準備,提交了一份塵封許久的當時的會議記錄作為證據。
甚至傳喚了當時在場的幾位隨行人員出庭作證。
麥金利站在旁邊,整個人都麻了。
他完全搞不懂,蘇文到底想幹什麼。
這個審判庭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它不但能審判凡人,還能審判神靈。
現在連創立它的蘇文,都能站到被告席上接受審判。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它為什麼能凌駕於一切之上?
蘇文又為什麼甘心服從於它?
他難道不知道,如果這東西被有心人利用,將來有一天,他自己也可能被押上這個審判台。
他就這麼把神的權威拉了下來,還要連自己的權威也一起拉了下來嗎?
麥金利搞不懂,但麥金利已經累了。
他不想再思考這些問題。
什麼都不想想了。
他就這麼麻木地站著,任由審判繼續進行。
這場審判異常漫長。
光是初次庭審就連續進行了三天。
這三天裡,整個工聯的人都像是在追一部連載小說。
幹活累了,學習累了,就跑到街邊的喇叭旁聽一會兒。
連審判官和書記員都換了三茬。
每天從開庭到休庭,整個工聯都在討論這場審判。
庭審結束後,證據整理和核查工作又持續了數周。
這期間,工聯與法比里奧、羅西尼亞帝國的和平談判都來回進行了好幾輪。
聖伯羅斯甚至已經開始籌備加入工聯的公投前調研工作。
數周后,法庭重新開庭。
這場史無前例的神靈審判,最終成為了一個生動的案例,被所有工聯人津津樂道。
尤其是蘇文親自出庭作證、接受質詢這件事,更是傳遍了大街小巷。
當然,不乏有人說這只是作秀。
但無論如何,經過這件事之後,法院和審判庭在工聯人心中,已經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甚至有不少前秩序之神的聖武士,私下裡產生了一個怪的念頭:
如果秩序之神真的遵守自己定下的秩序之道,那麼經過這場審判,他的神力說不定反而會更進一步。
可惜,現在的秩序之神,恐怕已經連一絲信仰之力都接收不到了。
重新開庭後不久,法庭當庭宣讀了最終判決。
「經本庭依法審理,結合全部證據、證人證言,最終裁定:
「被告秩序之神,反人類罪、戰爭罪,罪名成立。」
接著,法庭宣讀了各從犯的判決:
「被告人麥金利,在擔任秩序騎士團團長期間,一方面受秩序之神神諭影響,另一方面主動將神諭向殘忍、暴虐的方向解釋和執行。
「其對殖民地民眾毫無同理心,主觀惡性極大。
「鑑於其為從犯,判處無期徒刑,終身監禁。」
「被告人塞爾維婭,在主政南黑珊瑚地區的五年間,雖仍遵守秩序之神的神諭,但傾向於向善意的方向解釋和執行。
「她廢除了斷手禮,對待叛亂只誅首惡,對投降者既往不咎。
「瘟疫期間,也因不願採取強硬的殺戮感染者的措施,導致疫情擴散。
「綜上,本庭認為,塞爾維婭對原住民抱有基本的同情心。
「其最大的過錯,是在秩序之神背離其道路後,未能第一時間與其切割。
「因此,本庭判處塞爾維婭有期徒刑三年,關押於南黑珊瑚地區,參加勞動改造。」
庭上,塞爾維婭的表情,很輕鬆,很解脫——而作為從犯,很多對於神諭,向同情方向詮釋的聖武士,都到了輕判。
而從重詮釋的,都到了重判。
其他從犯也各自領到了相應的刑罰。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南大陸聯盟的國王阿爾文。
他根本不是秩序騎士團的成員,而純粹出於主觀惡意,實施了大規模的鎮壓和屠殺。
其罪行之惡劣,甚至超過了許多秩序騎士團的成員。
最終,阿爾文因反人類罪、戰爭罪,被判處死刑。
他是本案中,唯一一個和秩序之神獲同等判決的凡人。
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了。
當法官宣讀阿爾文的判決時,台下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謾罵聲。
阿爾文本人則癱成了一團軟泥,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