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庭審現場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昂迪站在審判席上,身姿筆挺,宣讀著最終判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全身都在微微發抖。
如果說在審判初期,他的心裡還帶著一絲忐忑和緊張,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一點差錯;
那麼隨著審判的推進,隨著一樁樁血淋淋的罪行被一一揭開,隨著秩序之神的神聖面紗被徹底撕碎,
到了此刻,當他真的要當眾宣布一位神靈有罪的時候,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莊嚴感。
當昂迪念完最後一名被告的罪名和判決時,全場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看著台下沸騰的人群,也注意到了角落裡那些正在不停拍攝的相機。
一個念頭忽然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不知道一百年後,一千年後,人們會如何看待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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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把這一刻稱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時刻?
還是會把它當成最褻瀆、最邪惡的罪行?
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一瞬,昂迪很快就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必然是一個偉大的時刻。
我將用我的一生來證明,今天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台下,阿爾文的身子已經徹底軟了下去。
站在他旁邊的人,甚至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尿騷味。
他臉上再也沒有了身為國王時期的算計和囂張,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直到法警上前,準備把他拖下去的時候,他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瘋狂地大喊大叫:
「我是投降者!你們要給投降者應有的待遇!
「我陣前起義!我有功!而且我也是從犯!我是秩序之神的神選者,我也受祂脅迫的受害者,不是祂的神侍我早投降了!」
沒有人理會他的哀嚎。
很快就有法警上前,他整個人就極為狼狽地被拖著往外走,甚至那兩位法警身上都有秘銀,施展了蠻力術,拖拽都顯有些艱難。
期間阿爾文在不停地蹬著腿,掙扎扭動,樣子醜陋不堪。
麥金利靜靜地站在被告席上。
當審判結束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仿佛一場持續了幾個世紀的噩夢,終於醒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體內再也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秩序之神的神力了。
他愣了一下。
一時之間,他竟然分不清楚,到底是秩序之神拋棄了他,還是他拋棄了秩序之神。
或許,兩者都有吧。
法警走了過來,示意他跟著走。
麥金利順從地轉過身。
臨走前,他不自覺地看向了旁邊的塞爾維婭。
只見塞爾維婭站在那裡,渾身輕鬆。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愁容,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麥金利很想問她,經歷了這樣一場審判,現在是什麼感受。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太累了。
那些理念的衝突,信仰的崩塌,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想,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
就在法警押著一眾被告陸續離場,全場還沉浸在審判神靈的巨大震撼中時。
旁聽席上,蘇文緩緩站了起來。
他一步步走向審判席,顯然是要發表講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剛剛還喧囂無比的審判廣場,竟然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蘇文走到審判席中央。
昂迪連忙側身,把主位讓了出來。
蘇文對他微微點頭示意,然後拿起了話筒。
他看著下方上萬名神情激動的民眾。
而在他的視野里,這些人的精神投影在亞空間中,匯聚成了一股磅礴風暴。
這股風暴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堅定。
蘇文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亞空間的維度上,工聯人的投影,已經和這個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人類,拉開了一道距離。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現象。
根據蘇文之前的推論,在亞空間中,思維的差異決定了距離。
而現在,明明生活在同一個物質世界、呼吸著同樣空氣的人們。
他們在亞空間的精神投影,卻單純因為觀念,而幾乎於獨立了出來。
蘇文心道,等這場審判結束,他和魔法皇帝艾瑞克好好商討一下。
「」「」「小」「說」「網」「首」「發」「」「」「」「」「」「」「.」「」「」「」
事實上,自從舊魔網之戰結束後,這位艾瑞克就一頭扎進了新魔網的研究中。
從協議制定到伺服器升級,再到各個組件的調試,他都親力親為,對新魔網的組網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而且,西諾瓦麗最近也在研究亞空間,據說她正在嘗試觀測星界中其他遙遠的物質位面。
所以蘇文決定到時候可以和他們一起研究亞空間的這個現象。
不過這都是後話。
當蘇文在審判席上站定,看著下方數萬名神情各異的民眾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開口說道:
「工聯的各位同胞們,大家好,我是蘇文。」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
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變鴉雀無聲。
一旁的旁聽席位上,羅西尼亞帝國的使者索倫正坐在那裡。
他死死地捏著拳頭,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這段時間,他基本上能不參加的活動就不參加,生怕聽到任何褻瀆神靈的言論。
但這次對秩序之神的最終裁決,他還是沒按耐住好心,想看看工聯人會怎麼判處一個神靈,結果他還就接受邀請過來了。
現在他真想回去。
不過當蘇文走上審判台的時候,他還是心中產生了一些好,不知道蘇文到底要說些什麼。
只聽蘇文的聲音繼續傳來:
「諸位,我今天想在這裡問大家一個問題:
「神靈對於我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蘇文的目光掃過台下,自問自答道:
「就我的觀察,對於很多人來說,神靈是指引者,是信仰的寄託,是某一個領域的最終裁定者。
「比如秩序之神掌管秩序、公正與裁決,海神掌管海洋、冒險與勇氣。
「人們普遍認為,只要按照神靈神職所要求的行為框架去做,謹遵神諭,就能獲好的結果。在過去的上萬年裡,神似乎一直是引領人類前進的存在。」
台下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蘇文身上——蘇文此刻在用一種非常客觀的語氣,在談論著信仰,而這種客觀也讓索倫很是不適。
他總覺蘇文要憋出什麼震驚之言。
果不其然,很快,蘇文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但事實恰恰相反!」
蘇文高聲說道:「不是神引領了人,而是人決定了神。」
許多人聽到這話,都有些驚訝。
蘇文沒有理會眾人的驚訝,繼續說道:
「比如秩序之神——在魔法帝國剛剛覆滅的時候,他是守序善良陣營。
「因為當時帝國覆滅,秩序缺位,整個世界陷入了混亂,所有人心中最大的渴望就是安定。
「因此,秩序之神的信徒遍布各個階層,所有人都信仰秩序,厭惡混亂。
「正是這些信徒的意志,決定了當時的秩序之神是守序善良的。」
台下一片寂靜。
而已被押送下台的麥金利,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渾身猛地一顫,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全身。
他原本渾渾噩噩的大腦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他猛地抬起頭,隔著重重人群,死死地盯著台上的蘇文。
蘇文繼續說道:
「但隨著時代的發展,秩序之神的信徒構成發生了變化。
「逐漸地,只有那些能夠從現有秩序中獲好處的人,才會繼續信仰他。
「比如貴族、商人、官員等……而那些底層的窮苦民眾,他們越是堅守秩序,就越是受到壓迫。
「因此,越來越多的底層民眾放棄了對秩序之神的信仰,轉而信仰海神、商業之神等其他神靈。
「這些神靈的神力開始不斷上漲,而秩序之神的陣營,也逐漸從守序善良,蛻變成了守序中立。」
蘇文頓了頓,繼續道:
「因為祂的主要信徒們,關心的不再是如何讓秩序變更好,而是如何用秩序來打擊那些違反規則的人,維護他們自己的利益。」
蘇文在台上耐心地講述著。
台下,那些曾經的秩序騎士團成員,那些曾經無比虔誠的聖武士們,原本木訥麻木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瀾。
而台下的普通民眾,臉上卻滿是茫然和震驚。
他們大多都是第一次聽到這樣顛覆性的說法。
蘇文繼續說道:
「秩序之神的最後一次陣營轉變,發生在聖者臨塵前後。
「一方面,隨著時代的發展,各種矛盾不斷積累。
「另一方面,神術的突然斷絕,引發了大規模的瘟疫和饑荒,讓所有矛盾徹底爆發。
「在這個關鍵時刻,秩序之神堅定地站在了他的核心信徒,也就是貴族一邊——或者說,是祂的核心信徒,重新定義了秩序之神的陣營。
「將祂從守序中立,推向了守序邪惡的暴政之路。」
蘇文的目光轉向了那些曾經的聖武士們,語氣沉重地說道:
「這也是為什麼,在此次審判中,我們將那些主動將神諭向暴虐方向解讀的聖武士,列為重罪。
「因為他們的這種詮釋,不是在執行神諭。相反,他們是在定義神諭,是在改變神靈。
「他們的所作所為,加速了秩序之神倒向守序邪惡的速度。」
聽到這句話,麥金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身子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喉頭乾澀發疼,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蘇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的民眾:
「通過剛才的例子,大家應該已經明白了——神並不是某個領域全能的化身。
「恰恰相反,祂們的存在非常簡單——他們只是存在於亞空間,或者說星界的,一團高能聚合意識體。
「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能夠在亞空間掀起風暴,也能在物質世界產生巨大的影響,還能賜予凡人神術。
「但無論如何,他們也不過是無數凡人意志的聚合體而已——僅此而已。」
說到這裡,蘇文緩緩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背上,那魔法紋路開始泛起柔和的光芒。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蘇文大聲說道:
「諸位,我們工聯現在正在全面推行的魔法紋路體系,大家應該都不陌生。
「我們在身上銘刻魔法紋路,將自己之前的意志記錄下來,以此來引導魔力,提升施法的強度和穩定性。
「而神靈,本質上和這個是一樣的。
「他們是過去的人們,在矇昧無知的年代,一點點積攢起來的信念和執念。」
他高聲說道:「是文明龐大的過去,作用於現在的一種反作用力。
「神靈,就是我們文明的過去回音。」
蘇文的聲音越來越洪亮,傳遍了整個廣場。
旁聽席上,索倫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覺蘇文說的很有道理。
「這是異端的聲音!這是蠱惑!」
他在心裡瘋狂地吶喊著,不停地搖著頭。
但他此刻居然發現,自己一時半會好像想不出來什麼話來反駁蘇文的理論。
就聽蘇文的聲音繼續傳來:
「但是我們終將要長大。
「我們終將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認識這個世界。
「曾經的魔法帝國沒有真正長大。
「他們只是少數幾個魔法皇帝和大奧術師,在窺探世界的真理。」
蘇文的聲音帶著些許遺憾:「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依然生活在愚昧和無知之中,繼續供養著那些龐大的神靈。」
「就像蛇要蛻掉舊皮才能長大,就像蟬要掙脫外殼才能飛翔。
「這些神靈,就是我們文明發展至今,留下的舊皮和外殼——是我們必須打破的枷鎖。
「只有破開它們,我們才能真正長大,才能踏出文明的搖籃,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索倫已經聽呆了……明明很不應該,但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被蘇文說服了。
說著,蘇文猛地一拍審判席的桌面,高聲喊道:
「所以我們的目標非常簡單!
「破開枷鎖!直到踏出搖籃!」
台下,不知道是誰,突然大喊了一聲:「破開枷鎖!踏出搖籃!」
緊接著,喊聲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蔓延開來。
最終形成了一個統一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破開枷鎖!踏出搖籃!」
索倫坐在這震天的歡呼聲中,只覺頭暈目眩。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理智正在一點點被瓦解。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蘇文說的,好像是對的。
他像一個木偶一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歡呼聲是什麼時候停止的。
不知道周圍的人群是什麼時候開始散場的。
直到一個執政辦公室的幹事走到他身邊,輕聲提醒他,蘇文執政有請他過去,繼續商討和平條約的細節時,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渾渾噩噩地站起身。
任由那個幹事領著,一步一步地向著場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