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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579 廢奴計劃

2026-10-12 17:29:49 作者: 綾虛神

  讓-卡雷斯心裡十分自。

  剛才那番發言,他其實是相當滿意的。

  他用餘光瞥了眼身旁的科倫,能清楚看到對方臉色變了好幾回。

  之前和平談判的時候,他就見識過這位代表的風格——他估計這傢伙原本的方案,就是慷慨激昂地痛斥奴隸制,張口就是解放與鬥爭。

  按他的判斷,自己這番話講完,科倫肯定會覺自己之前想說的不夠有深度,肯定會想要也憋出一些東西來。

  可此刻科倫只是皺著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一時找不到話頭。

  讓-卡雷斯本來等著看對方出醜,結果蘇文沒給科倫開口的機會,直接點了調研團隊的人匯報工作。

  他心裡琢磨,不知道是蘇文看出來科倫情緒激動,特意給對方留個體面,還是單純議程走到這一步,順勢往下推進。

  不管怎麼說,自己這波露臉是穩了。

  可這份自滿沒持續多久。

  當那個皮膚黝黑、身形幹練的年輕調研人員站起身開口時,讓-卡雷斯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對方叫希爾,是格里姆部長帶出來的調研隊骨幹。

  

  而讓-卡雷斯也終於見識到了工聯這裡的人是如何匯報工作的。

  「埃索羅斯行省受羅西尼亞帝國統治八十年。

  「我們調研組在這十四天時間,分別走訪了十七座主要城市和二十餘個代表性村鎮,調研還不夠深入,所以今天只能做初步的基礎匯報。」

  希爾身板挺筆直,語氣不卑不亢,語速平穩。

  「埃索羅斯的核心統治階層,約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一。

  「主要由行省總督、駐軍將領、高階神職人員及其家族構成,基本都是羅西尼亞本土貴族出身。

  「再就是大種植園主、大礦主,蓄奴上千,壟斷了全省的核心資源……還有少數投靠帝國的本地大貴族,受封次級爵位,替帝國收稅、維持基層統治。

  「這部分人是舊秩序的既利益者,也是最反對我們的群體。」

  蘇文聽到這些匯報,略微點頭,而希爾則繼續說道:

  「工聯分田地、廢除特權、清算神權的做法,直接威脅到了他們的生存根基。

  「和平時期他們會散布謠言、煽動不滿,戰爭一旦打響,則幾乎必然會勾結帝國軍隊,組織武裝叛亂,是我們未來最主要的內部敵人。」

  讓-卡雷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對方條理之清晰、判斷之精準,實在讓他震驚。

  原本他還覺自己住了十幾年,對埃索羅斯的了解足夠深刻,可和這份系統性的調研一比,自己那番話倒更像是憑經驗的有感而發。

  會場裡眾人都在安靜地聽,不少人低頭翻看著手裡同步下發的調研報告。

  讓-卡雷斯也連忙拿起桌上那份剛才沒放在心上的冊子,翻到對應頁碼,認真看了起來。

  希爾的匯報還在繼續。

  「而埃索羅斯的中間階層,約占總人口的7%。

  「主要是小官吏、普通軍官、商人、小型莊園主等,擁有完整的羅西尼亞公民權,一般蓄養三到二十名奴隸,是帝國統治的基層基礎。

  「還有一部分本地富裕平民、部落頭人,沒有完整公民權,但家境殷實,要麼有少量奴隸,要麼靠和帝國合作獲利,也可以在此列。」

  「這部分人的核心訴求,是財產安全、穩定的經營環境和人身特權。

  「他們對工聯的態度極度搖擺:既擔心廢奴失去勞動力,擔心公民權作廢,擔心均貧富損害自己的家產;也不滿大貴族的壟斷壓榨和帝國的高額賦稅,認可工聯的基建、公平司法和發展前景。」

  聽到這裡,讓-卡雷斯心裡微微一動。

  嚴格來說,他自己就處在統治階層和中間階層的過渡帶上。

  對方寥寥數語,就把這個群體的矛盾心態說透了,比他自己想的還要清楚。

  「第三階層,普通平民與小生產者,約占總人口的29%。

  「他們是自耕農、僱工、手工業者、小商販,屬於自由民,但沒有公民權,只有少量土地或者完全沒有,全靠自身勞動為生,大多不具備施法能力。


  「他們是帝國賦稅和勞役的主要承擔者,也是貴族土地兼併的直接受害者,很多人隨時可能因債務淪為奴隸。

  「他們的核心訴求是土地保障和安穩的生活,對工聯的態度總體偏向支持,但也會因為對外來者的不信任、對傳統秩序的敬畏而觀望。」

  讓-卡雷斯下意識地又看了眼身旁的科倫。

  嚴格說起來,科倫目前就屬於這個階層。

  他曾經因欠債淪為債務奴隸,後來偶然加入商隊,幸運地還清債務、恢復了自由身,正是這個階層里最具鬥爭性的一批人。

  「第四階層,債務奴隸與依附民,約占總人口的23%。

  「債務奴隸多是因為欠債、犯法被剝奪自由身;還有一部分種植園佃戶,本質是半自由的依附民,被束縛在土地上,大部分收成都被園主拿走。」

  按照希爾的測算,剩下四成人口是純粹的生產奴隸。

  他們大多是埃索羅斯本土居民被征服後淪為奴隸,也有少量戰俘和外族奴隸,沒有任何人身權利,被視為「會說話的工具」。

  奴隸主可以隨意買賣、處死他們,僅需賠付少量罰金。

  這部分人,以及債務奴隸的人口算在一起,勞動強度極大,死亡率極高,對奴隸主和羅西尼亞帝國有著刻骨的仇恨。

  工聯的解放與安置政策對他們而言等同於救命之恩,會成為工聯在埃索羅斯最可靠的基層力量。

  最後,希爾表示,可以參考聖伯羅斯的經驗,拉攏中間階層和奴隸,來讓埃索羅斯倒向工聯這邊。

  讓-卡雷斯聽心頭震動。

  這套劃分,把埃索羅斯複雜的社會結構拆解無比清晰,比他腦子裡模糊的經驗判斷透徹了不知道多少。

  不過他也暗自覺,希爾最後的結論不大對。

  埃索羅斯行省的問題,不止是經濟成分的問題,更是紮根了幾乎上千年的思想觀念問題。

  光看經濟層面的劃分,根本不可能解決了人心的成見。

  就在讓-卡雷斯糾結不已的時候,卡西烏斯卻先開口了。

  這位新晉傳強者,還是第一次正式參與這種級別的執政會議。

  此前他雖在戰鬥序列中地位不低,但為人低調,一心打磨心境,很少在政務場合表態。

  「」「」「小」「說」「網」「首」「發」「」「」「」「」「」「」「.」「」「」「」

  聖伯羅斯之戰後,他留在當地坐鎮整頓秩序;而蘇文南下處理黑珊瑚事務時,又把他調到前線駐防,防備羅西尼亞帝國偷襲。

  憑著兩地的戰功與沉澱,他也因此受邀參與這次核心會議。

  而卡西烏斯的的發言就很直接了:

  「執政,諸位同僚,就我在埃索羅斯駐守的的情況來看,這個地方的問題,完全不能和聖伯羅斯簡單類比!

  「聖伯羅斯的中間階層,相對容易爭取很多。但埃索羅斯的奴隸制已經運行了八十年,觀念深很。

  「那些小市民要麼自己就蓄養著幾個奴隸,要麼就算沒有,也堅信只要攢夠了錢,就能買奴隸做人上人。這種情況下,給他們什麼政策拉攏,效果都要先打幾個折扣。」

  而外交部的格里姆也發言道:

  「我補充一點看法。

  「未來兩年內,我們大概率就要面對神靈降臨。

  「在這個大前提下,把埃索羅斯設為受工聯保護的自治邦,是更穩妥的選擇。

  「這樣我們不用投入過多精力在內部維穩上,可以集中力量發展本土、籌備戰爭,不至於被當地的複雜局勢牽扯太多精力。」

  治安部的昂迪卻搖了搖頭,提出了不同意見:

  「我不認同。這不只是操作層面的問題,更是原則問題。

  「我們打下埃索羅斯的時候,對外宣告的就是解放奴隸、建立平等秩序。

  「現在如果只出於自身利益考量,放緩甚至妥協解放政策,會讓我們在底層奴隸群體裡徹底失去民心。」

  他往前坐了坐,語氣鄭重:

  「未來一旦全面開戰,羅西尼亞帝國必然是我們正面的主要敵人。

  「如果能獲取埃索羅斯奴隸的認同感,這個名聲傳起來了,會對整個羅西尼亞帝國產生連鎖效應,甚至能一路傳導到對方本土。


  「所以從大局考慮,我認為,我們必須爭取埃索羅斯奴隸階層的民心!」

  他這番話說完,會場裡明顯分成了兩派。

  一派意見主張放緩廢奴進程,做出一定妥協,將埃索羅斯設為相對獨立的自治領,優先集中精力發展工聯本土,應對兩年後的神靈危機。

  另一派則堅持要充分發動奴隸階層,不向羅西尼亞移民階層妥協,靠解放底層形成對羅西尼亞帝國的戰略優勢。

  從整體上來看,前者基本上是占據大多數,許多人都認為這個時候不宜推動埃索羅斯的合併事宜。

  蘇文一直安靜地翻看著希爾提交的調研報告,一邊聽一邊陷入沉思。

  直到會場的討論聲漸漸平息,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才合上報告,抬頭看向眾人,開口說道:

  「諸位,我聽下來,你們的討論很大程度上都把奴隸當成了需要我們去拯救的對象。

  「無論是嚴懲貴族換奴隸的感激,還是放過貴族,換取貴族的順從,核心的推手都是我們,不是奴隸自己。

  「你們爭論的本質,無非是討好哪一方、換取哪一方的支持而已。」

  在場眾人聞言,都有些面面相覷。

  昂迪眉頭微皺,看著蘇文問道:

  「執政大人,那難道在我們已經把埃索羅斯行省打下來的情況下,還要讓奴隸自己起來反抗?」

  蘇文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可以?」

  他沒有多關注眾人驚訝的目光,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們的工作重心,首先是把奴隸真正組織起來。

  「不只是分給他們土地,還要派基層幹部沉下去,去摸一下底,找出受壓迫最深、最有號召力的人,召開訴苦會,讓他們把藏在心裡的苦難說出來,一步步把基層組織建起來。

  「以前奴隸主故意讓底層散沙化,挑動他們互相仇視、互相內鬥,就是怕他們團結。

  」我們現在就要撕破這層偽裝——既要撕破奴隸主的偽善面具,也要打碎『奴隸制天經地義、有人天生該被奴役』的謊言。」

  蘇文掃過會場,能明顯感覺到不少人都被這個思路觸動了。

  科倫坐在台下,目光亮驚人。

  蘇文繼續說道:

  「同時要在基層建立農墾會這類組織,並篩選骨幹組建民兵。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只有讓奴隸親手拿起武器,他們才會真的相信奴隸主再也回不來了。

  「也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名義上廢了奴隸制,暗地裡換個名目又死灰復燃。」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下一步,對那些手上沾滿血的大貴族、大種植園主,要搞公開審判,甚至達到萬人規模,也沒有什麼問題

  「但打擊面要收窄,只懲辦首惡與血債纍纍的典型……那些只蓄養了一兩個奴隸、沒有暴行的普通人家,就不追究了,不能把打擊範圍擴大太廣。」

  讓-卡雷斯坐在台下,聽心頭髮緊。

  他在埃索羅斯生活了很久,當然知道這些話背後意味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更讓他恍惚的是,蘇文看似輕飄飄的一席話,台下眾人簡單討論了幾句,就陸續表態認可了。

  而在座的眾人,已經超過了執政會議中樞的三分之二,這項決議通過就等於具備效力,將要交由內務署開始執行。

  就在這個深夜,一場臨時加班的會議,定下了幾十萬人的命運走向。

  而他自己,一個投機上位的破落貴族,居然真的置身於這個決策核心之中,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剛才還在為擠進核心圈子興奮不已的讓-卡雷斯,此刻忽然回過神來,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位置的重量,也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身處的是怎樣一個改天換日的時代。

  ……

  埃索羅斯行省東部的一座村莊裡。

  天空還沒泛出魚肚白,晨氣帶著刺骨的寒意,一聲火雞的打鳴聲劃破了寂靜。

  曾經的奴隸、如今的僱農博格列,顫巍巍地從床上爬起來,扛起扁擔準備出門勞作。

  他的弟弟已經醒了好一會兒,正蹲在門口抽著劣質捲菸。


  看見哥哥出來,弟弟抬起頭,臉上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哥。」

  他叫了一聲,悶聲說道:

  「阿索勒斯家族把上游的水閘堵了,水放不下來。

  」咱們種的玉米耗水大,這麼下去根本收不上糧食。」

  他掐滅捲菸,抬頭看向哥哥,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決絕:

  「我打算回阿索勒斯家族的種植園,去給他們當僱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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