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里的氣氛漸漸沉了下來。
聽完艾瑞克皇帝的論斷,奧斯瑪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攤開雙手,直視著對方:
「我們能不能就事論事,沒必要把問題抬到這麼高的層面。
「什麼新的利益集團,現在明明是前線有實打實的軍備需求,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刻意固化階層?我完全不能認同。」
艾瑞克卻搖了搖頭,直接回應道:「奧斯瑪閣下,你可能確實是出於對軍備的需求,提出的這個項目,但我反對它的理由,就是因為按照你這樣做,就會產生新的利益團體。」
他掃過在場的眾人:
「疊代意味著競爭、比對、優勝劣汰。不同路線碰撞篩選,必然會砸掉不少人的飯碗,倒逼從業者重新學習新技術,這是個痛苦的過程。
「相比之下,把現有的生產模式固定下來,全力擴大現有產能,讓利益格局按照當前的態勢劃分下去,反而能最大限度地維持表面的和諧穩定。」
艾瑞克皇帝接著說道,「很多人支持堆砌施法者擴產,本質上就是不想競爭、不想疊代,僅此而已。」
財政部長艾維斯下意識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在他看來,今天這場蘇文大弟子,與工業部長的爭論,不過是更早之前工業發展路線分歧的延續。
當初和羅西尼亞帝國全面開戰之前,財政部原本的規劃,是以經濟發展為核心,鼓勵新式工廠與新興產業的路線。
可戰爭爆發後,外部資源收緊,內部產能全面轉向軍需,這套規劃事實上已經破產。
之後海量的戰時指令訂單層層下發,工廠生產完全依照執政的計劃推進,財政撥款成了企業最主要的收入來源。
這種按計劃生產的模式,天然排斥技術路線的頻繁變動。
所以現在蘇文這位弟子,提出的快速疊代、多元競爭的生產思路,聽上去只是一個理念,落到實操層面,就意味著要引入大量競爭主體,必然伴隨風險與動盪。
以工業部長為首的官僚體系,對這種不確定性充滿牴觸,也是情理之中。
但另一方面,奧斯瑪的訴求也無比現實——神明陣營的威脅就擺在眼前。恰恰是持續不斷的外部壓力,才迫使工聯不不選擇當下效率最高的路徑。
而事實上,從棕櫚灣布羅格市長的那些成果來看,這套模式非常能夠支撐起大規模戰爭。
而工聯自成立以來,外部威脅就從未中斷過,始終沒能獲一個長期的安穩寬鬆的發展環境。
想到這裡,艾維斯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留意到蘇文眉頭微蹙,正沉默地注視著眾人,心裡忍不住猜測:艾瑞克此刻借安伯倫之口發言,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執政本人的傾向?
外交部長格里姆和一批資歷較輕的官員,在這場火藥味十足的辯論里始終緘口不言,擺明了不想摻和進路線之爭里。
與之相反,軍方的鮑斯再次開口,重申了軍隊對彈藥、前線裝備的迫切需求,產能優先是軍方的核心訴求。
教育部也隨之表態,稱每年有大批量的,往定向工廠和產業培育的技術中學生,如果貿然推行競爭式的產業模式,可能會導致一部分中學生還未畢業,就已失業,成為不穩定因素。
在備戰的關鍵節點,不宜做太過劇烈的調整。
蘇文平靜地聽著各方發言。
在座的人,都是他可以完全信任的部下,但他們同時也代表著各自系統的利益訴求。
這個爭端,恰恰是他這次有意放手、讓文官體系自主運行一段時間後,才能暴露出來的。
從前的工聯,某種程度上就是他個人意志的延伸。
很多發展中的深層矛盾,都會被他強力的行政命令與執行力掩蓋下去。如果不是這次放權試運行,這些矛盾不知道要藏到什麼時候。
真等到積重難返再爆發,恐怕就連他也很難收拾。
另一邊,艾瑞克顯然沒有被幾位部長的聯合表態壓下氣勢——他甚至都沒當回事。
當年他一個人和八個魔法皇帝爭論,是否該去星界探索魔力本源,那個時候都吵出了真火,差點要動武,牽引著天空之城互撞。
這才哪到哪。
他直截了當地說道:「競爭自然有勝有敗,只要做好兜底保障就足夠了。競爭失利的人,該淘汰就要淘汰,我們最多給予轉崗培訓、教育與基本生活保障,多給幾次試錯機會就行。」
他掃過全場,語氣鏗鏘:「工業進步,本就是在優勝劣汰中往前推進的。技術疊代的核心動力,永遠是競爭。」
而就在這時,財政部長艾維斯終於開口了。
「我也認為,完全靠行政指令下達產能指標、堆砌施法者擴產的方案,負擔太重,不可行。」
他看向眾人,語氣平穩:「軍備生產會消耗天量財政資源,長此以往,必然擠壓民生投入。
「引入競爭機制則不同。多條技術路線並行,即便沒能拿到軍方訂單,也能在民用領域找到應用場景。」
艾維斯舉了個現成的例子:「之前蒸汽動力與乙醇動力的路線之爭就是最好的證明。
「乙醇動力雖然在核心指標上不敵蒸汽動力,沒能拿到軍方主力訂單,但在民用採礦、小型農機、短途運輸等領域,依然創造了可觀的收益。
「這部分收益可以反哺產業研發,開拓新的市場與需求,形成正向循環。」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不是一頭扎進軍備生產的財政黑洞裡——造出海量武器存著,只為打一場仗,打完就成了閒置資產,財政投入等於憑空消耗了。」
局勢漸漸明朗。
以艾瑞克皇帝、艾維斯部長為核心的工業派,主張技術疊代與市場競爭;以軍方、工業部、教育部為代表的施法派,則主張優先保障產能、備戰。
鮑勃忍不住皺著眉開口:「照你這麼說,還要分精力發展民用產業,那備戰的軍備產能怎麼辦?神明陣營的威脅近在眼前,總不能等技術疊代完了再打仗。」
艾瑞克皇帝聞言冷哼一聲,反問道:「現有武器就不需要升級疊代了?難道你們等著所有裝備改進,都靠執政一人設計出來?」
他話音陡然拔高:「說句不客氣的,如果你們真的把和諸神的戰爭當成頭等大事,那最有效、最快捷的辦法,根本不是生產多少裝備。」
他伸手指向主位上的蘇文,聲音響徹整個會議室:「而是搭建高能環境,讓執政進入高能狀態,發揮出完整的魔法皇帝級威能!」
這話一出,全場驟然失聲。
奧斯瑪是真的覺,蘇文對他的弟子優待太盛了,這太目中無人了,他以為自己是誰,敢這樣對執政大人說話!
哪怕是一直做記錄的麗娜,此刻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幾下艾瑞克。
艾瑞克卻神色鄭重,繼續說道:
「如果真的怕諸神降臨後的戰爭沒法打,就讓執政進入高能環境,發揮全部的皇帝級戰力。
「只要高能環境持續運轉,那些神根本就不可能敢靠近!而現在的工聯,已經摸到了搭建穩定高能環境的門檻。」
「法比里奧、聖伯羅斯兩地都有充足的源材料,兩年內,我們至少可以搭建兩套成熟的高能環境,造就兩名魔法皇帝級的戰力。」
他語氣極度認真,「如果真覺對抗諸神如此艱難,不如採用我的方案。有兩位魔法皇帝坐鎮,完全足以自保。
「」「」「小」「說」「網」「首」「發」「」「」「」「」「」「」「.」「」「」「」
「當年諸神如日中天,信仰之力鼎盛,也只能靠偷襲打斷天空之城的浮空核心,讓鎮守帝國的兩位皇帝失去高能形態,才最終覆滅了魔法帝國。」
艾瑞克說到這裡的時候甚至有些憤慨,「只要高能形態能夠維持,以諸神的行事風格,絕不敢輕易正面硬碰!」
邁斯終於忍不住推了推眼鏡,開口打斷:「伊盧恩教授,討論涉及執政的方案時,請您注意分寸。這種話不適合在正式會議上隨口提及。」
「我不是隨口提及,這確實是一個可行的方案。」艾瑞克語氣平靜而坦然,他看向蘇文,「這是一套經過推演的可行方案,我是真心實意這麼認為的。執政,您覺呢?
「進入高能環境只是戰時狀態,戰爭結束後,我們隨時可以退出,回到現在的軀體,完全並不算晚。」
艾瑞克靜靜看著蘇文。
在場眾人里,只有蘇文明白他話里的「我們」指的是什麼。
但蘇文還是搖了搖頭,開口道:「不必了。對抗諸神的戰爭,還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他的目光從艾瑞克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眾人爭論的核心,他已經基本清楚了。
艾瑞克擔心的是,徹底倒向施法者擴產的路線,會快速形成階層固化,鎖死技術發展路徑,催生出新的施法者特權階層。
哪怕打贏了戰爭,也會留下難以根除的結構性頑疾。
而奧斯瑪等人的顧慮也同樣現實,放開自由競爭,短期產能會放緩,而且內部協調成本與內耗都會增加,有可能會趕不上兩年後的戰爭窗口期。
兩種路線,一個著眼長遠,一個立足當下,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代價。
蘇文心裡清楚,兩派看似爭執不下,實則各自的兜底方案都落在了他身上。
艾瑞克這邊篤定,只要放開自由競爭,兩年後的戰爭防線交給他和蘇文兩位皇帝級戰力就能撐住,產業層面只管長遠疊代即可。
奧斯瑪為首的文官集團也有沒說出口的隱形前提——工業升級與長遠發展路徑,最終自然會由蘇文來規劃掌舵。
也正因如此,文官系統才會一邊倒地傾向奧斯瑪的穩妥路線。
至於文官里唯一的例外,艾維斯。蘇文琢磨著,這位財政部長除了理念,恐怕也多少是被指令型經濟天量的計劃統籌與財政壓力逼頭疼,才更偏向競爭減負的思路。
蘇文開口後,全場的目光都自然地聚焦到了他身上。
奧斯瑪顯然還有些不服氣,胸膛微微起伏。
蘇文環視眾人,開口道:「諸位,我們首先要明確一點。你們提出的兩條路徑,本質上是工聯當前核心矛盾的兩個側面,而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選項。」
眾人的注意力都已經集中過來,等著蘇文繼續說下去。
「當前的根本問題,是工聯生存發展的長遠需求,與外部神明陣營的高壓威脅、內部工業基礎需要升級的現實之間的衝突。」
蘇文語氣沉穩地說道:「第一,短期必須撐過戰爭,這是生存底線。沒有生存,一切發展都是空談。」
「第二,長期必須守住技術發展的道路,這是工聯的立身之本。如果打贏了戰爭,卻催生了新的特權階層、放慢技術疊代,那工聯就會走大量的彎路。」
「所以你們的爭論,本質上都是在解決同一個根本問題的不同側面,沒有絕對的對錯。錯的是想用單一方案解決所有問題。」
聽到這裡,在場眾人都若有所思。奧斯瑪緊繃的肩背也稍稍放鬆了些,心裡的那股鬱氣散了大半。
蘇文繼續說道:「問題有主次之分,不同領域要抓不同的主要問題。同一個總衝突,落到不同產業里,主次關係是不一樣的,不能一刀切。所以我建議,可以推行雙層分軌制。」
雙層分軌?
艾維斯琢磨著這句話,眉頭微皺。
「對於已經標準化、技術定型的軍備領域,比如制式槍械、裝甲等,需求明確、指標清晰的,最需要生產速度,而不是特別注重生產方式是否先進。
「這類領域全面執行指令性戰時體制,優先調配施法者擴產,把產能拉滿。」
「而對於前沿戰略技術領域,技術疊代才是核心。
「像半導體、魔網算力、航空動力這類技術路徑未定、決定長期戰鬥力上限的領域。
「完全可以開放競爭,允許多條路線並行試錯。哪怕有重複投入,付出的成本也比一開始就鎖死一條錯路要小多。」
蘇文條理分明地闡述著方案,而邁斯等人已經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起來。
艾瑞克皇帝看著主位上的蘇文,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訝神色。
他剛剛聽著這話的時候,還以為蘇文的意思,是在優勝劣汰的基礎上做些優化,兼顧一下戰時產能。
可真聽到這套分主次、分領域的雙層思路時,他才敏銳地察覺到,蘇文看待事物的底層邏輯,是他從未接觸、從未設想過的。
不,不能叫從未接觸過,艾瑞克似乎感覺自己在蘇文以及一些文科研究員編寫的,在他看來完全是『哲學思辨』的內容中,看到過類似思維的闡述。
艾瑞克一直努力跟上工聯的節奏,也認同了工聯技術發展的理念。
可他依然受到魔法帝國那套強者邏輯的深刻影響。
他認可競爭,認可優勝劣汰。
他之前對蘇文編寫的那些哲學書籍不屑一顧,只關心實打實的科研成果。
但此刻親耳聽到這套方法論落地到產業規劃里,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回去把那些書翻出來好好讀一遍,再認認真真向蘇文請教。
蘇文還在繼續推演,接著就講到民生領域的配套安排——保障基本民生需求,管控煤電等關鍵基礎產業,引導頭部企業的發展方向等等。
艾瑞克安靜地聽著,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回溯起魔法帝國的末年。
他想起最後那場帝國最高會議,幾位皇帝為是否探索魔力本源吵不可開交。
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如果當年的帝國皇帝里,有一個人能像蘇文這樣,用類似的思路拆解問題,魔法帝國的最後那場會議,或許就不會走向徹底崩裂。
哪怕這個人不是皇帝,只是一位大奧術師,結局或許都會不一樣。
艾瑞克靜靜坐在座位上,望著台上侃侃而談的蘇文。
他此前一直將蘇文看作強大的施法者、頂尖的研究者、手腕強硬的統治者。可這一刻,他在對方身上看到了之前從未注意到的一面。
他沒再插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直到整場會議的部署全部落定。
散會的時候,蘇文的聲音才打斷了他的思緒:「伊盧恩,你留一下,我想和你聊聊高能環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