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鼓號齊鳴,儀仗隊列陣相迎,歡迎的民眾密密圍在蒸汽號周邊,翹首張望。
蘇文走在隊伍最前方,神色沉穩。
而他身旁跟著一位名為泰倫克的中年精靈——以精靈的年齡,外貌是中年,就已經是非常年老的狀態了。
而這個中年精靈眉眼間的輪廓與老議長頗為相似,事實上,他就是老議長的孫輩,也是這次的議會代表。
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名氣度卓然的精靈高層,他們一起,代表著精靈族的三方核心勢力。
左側的青年精靈是王室最年輕的成員,葉格萊斯王子,代表精靈王室。
走在王子身側的是精靈軍方的女遊俠將軍。她耳尖削長,身形清挺,周身氣息收斂嚴絲合縫,看上去與普通精靈別無二致,但實則是一名傳強者。
在場之人里,只有少數高階強者能隱約察覺到她鋒芒暗藏。
議會、軍隊、王室,三位使者恰好對應精靈族的三大權力核心。
安娜戴爾跟在遊俠將軍的隊伍後方。
早在甲板上時,她就遠遠眺望過聖凱羅港的輪廓。真正踏上碼頭的磚石地面,她才切實感受到這座城市的脈搏。
熱鬧。這是她腦海里浮現的第一個詞。
人群熙攘往來,歡呼聲此起彼伏——除了打量精靈使團的好外,大部分都是對他們歸來的執政的歡呼。
而那些落在蘇文身上的目光,滿是發自內心的擁戴與信服,濃烈幾乎要具象化。
安娜戴爾此前很難想像,一位世俗首領能受到民眾如此真切的推崇。
望著眼前鮮活蓬勃的景象,她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創作的衝動。她想把這一幕譜寫成樂章,讓這份昂揚熱烈的人間氣流傳下去。
不過幾步路的工夫,她的腦海里已經淌出了幾段雛形旋律,甚至都要下意識地跟著輕輕打節拍。
好在她還記著外交禮節,終究是按捺住了哼唱的念頭。
簡短的歡迎儀式很快落幕。蘇文側身與泰倫克長老交談,提出可以親自陪同他們參觀聖凱羅城。
可以看出這位精靈長老非常不適應身處城市中,不過他依舊維持著精靈一貫的從容優雅。
他婉言謝絕了邀約,只說眾人經長途跋涉略感疲憊,希望先尋一處自然氣息濃厚的居所休整。
蘇文對此表示理解。
他略含遺憾地說明,早已將城郊原屬亞海姆伯爵的莊園臨時徵用,安排使團入住。
那座莊園附近保留了大片原生林地,景致清幽,正合精靈的習性——他之前就猜到,精靈多半不願棲身在人聲嘈雜的城區。
後續的貿易磋商、技術合作等具體事務,蘇文會安排外交使團與精靈使團逐項對接。
而當前最核心的籌備事項,是為新年期間半神的到訪做好前期鋪墊,大多是禮節性與流程性的工作。
結束出訪歸來,蘇文就恢復了極為繁忙的日程。
回到聖凱羅城,首先要統籌籌備新年大典。新年過後,緊接著就要召開新一屆全工聯執政大會,以及全工聯最高咨事會議,兩場重要會議前後銜接,議程還是非常緊張的。
在此之前,他先把整體工作框架搭起來,給接下來的各項事務定下調子。
麗娜、艾維斯一行人下船後,沒等歡迎儀式完全結束,就先行趕往執政辦公室,著手處理積壓多日的政務。
不過蘇文送走精靈使團的車隊後,並沒有立刻回府。
他反而乘坐公務座駕,在城區內緩緩繞行,沿路用自己的探知能力,仔細察看了聖凱羅城的日常運轉。
他仔細感知了沿街商鋪的日常營業、街道上行人車馬往來,整座城市的運轉都顯相當井然有序。看出來,這段時間邁斯等人主持留守政務、召開臨時執政會議,各項工作都做相當紮實。
具體的情況還需要後續再深入了解一下,但走馬觀花這一圈,蘇文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底數。
心情不錯的他回到執政府邸,處理完幾份緊急公文,時間已經到了下午。
蘇文幾乎沒有休整,便派人通知各部部長、總務署署長邁斯這些核心成員到場,準備召開一場簡短的部門碰頭會,梳理近期的工作。
安伯倫本是來找蘇文匯報魔網節點的進度,也被一併留了下來,參加這場部門碰頭會。
除了幾位核心部長,軍方的鮑斯、萊茵斯等幾名軍方高層,到時候也會悉數到場。
整場會議總人數不過十幾個人,卻幾乎囊括了執政委員會的大半核心成員。換句話說,這場會上如果會敲定什麼決議,基本就等同於工聯的正式決策。
雖然名義上只是執政歸來後的工作通氣與安排,可這樣的參會規格,還是讓在場眾人都下意識地端正了態度。
蘇文走進會議室時,神態卻相當輕鬆。
他落座後笑著開口:「這段時間大家的工作都做不錯。我回城的時候沿路轉了一圈,各方面都可圈可點,這段時間辛苦諸位了。」
邁斯推了推眼鏡,半開玩笑地接話:「您坐著船出訪一圈倒是清閒,我們這邊積壓的事務堆老高,可就等著您回來分擔了。」
「我這不就趕回來了嘛。」蘇文笑著應了一句。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開場的氣氛頗為鬆弛。
簡單寒暄過後,會議很快轉入正題。蘇文先就教育部、財政部、治安部、農業部等部門的積壓事務與後續發展方向,逐一做了簡短的溝通與定調。
不多時,議題落到了工業部頭上。
「之前在船上,我就看到了工業部遞上來的幾份項目申請,不過我沒有馬上簽字批覆。」蘇文示意秘書幫忙找來幾份他之前讓準備的文件,抬眼看向奧斯瑪,
「因為我大概掃了一眼,不少項目的核心思路,還是靠堆砌施法者、靠法術加持來擴產。」
他看著奧斯瑪,說道:「我個人的看法是,現階段優先推動基礎材料與基礎工藝的突破,才是更穩妥的路線。這些項目里的不少論證,都有重新討論的必要。」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微微一靜。
奧斯瑪心裡卻暗自嘆了口氣。
這些項目報上去之後,蘇文遲遲沒有批覆,他就隱約猜到,自己提交的方案大概率不合執政的心意,需要返工。
奧斯瑪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坐在蘇文側旁的安伯侖。
這位蘇文的大弟子好像變了個人。
他居然正拿著小勺,慢悠悠地往咖啡里加方糖,眉眼間帶著幾分沒睡醒的倦意,完全沒了此前在工藝研討會上鋒芒畢露的氣場,看著就像個普通的靦腆少年。
奧斯瑪心裡忍不住猜測,恐怕這位少年,之前見到蘇文的時候,在執政面前提過相關的看法——畢竟蘇文此刻說的話,和剛剛那些批駁羅格的論調,幾乎如出一轍。
他定了定神,迎上蘇文的目光,認真地開口解釋:
「執政,我們也是出於現實考量。按照目前的局勢推演,最快一年半到兩年,我們就可能面臨與神明陣營的全面戰爭。當務之急,是儘快擴大軍備產能,保障前線供給。」
「如果現在轉頭去啃基礎工藝的硬骨頭,研發周期長,短期內的生產進度必然會受影響。
「」「」「小」「說」「網」「首」「發」「」「」「」「」「」「」「.」「」「」「」
「我們現在有充沛的施法者儲備——今年通過考核的新增施法者就超過十萬。我們認為,把這份優勢轉化成產能優勢,儘快生產出足夠的軍事裝備,支撐起一場大規模戰爭,才是眼下最緊要的事。」
奧斯瑪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了安伯倫身上。
可安伯倫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跟著大大地打了個哈欠,一副睡眠不足、對這場爭論毫不在意的模樣。
在場不少人心裡都暗忖這位少年天才未免太過狂妄自大,卻沒人當面說出來。
事實上,蘇文出訪不在聖凱羅的這段日子,在場眾人大多都發現——這工業部長奧斯瑪,與蘇文這位最器重的大弟子,兩方就工業發展的路徑產生了分歧。
安伯倫在學界,特別是參加論證的專家裡擁有極高的話語權與影響力。
他始終認為,單純堆砌施法者的工業邏輯短視又愚蠢,只有攻克基礎材料與工藝,才能實現長遠的工業發展。
這份論調,在學術界到了相當多人的支持。
而蘇文定下的制度要求,所有的項目在施行和驗收的時候,都必須經過專家的論證。
正因如此,沒有研究體系的支持與配合,即便工業部長能定下政策,真正推行落地時也會處處碰壁。兩方的理念衝突,早已滲透到了工業領域的許多方面。
不過,雖然蘇文此前不在聖凱羅,對細節了解不算深入。
不過很快,隨著他和奧斯瑪就這個問題多談了幾句,發現大家都下意識的會看安伯侖。
再加上奧斯瑪時不時會提到他這位弟子曾經說過什麼,他卻也慢慢琢磨出味道了——工聯的工業發展路線,內部已經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甚至恐怕已經隱隱形成了兩個派別。
一派是以魔法皇帝艾瑞克為核心的工業派,另一派是以工業部長奧斯瑪為代表的施法派。
當然,兩派的最終目的都是一致的,都認為要均衡發展,但對現階段的側重的判斷有所不同。
這類分歧近來早已屢見不鮮,大到產業規劃,小到一枚火箭彈的技術選型,處處都有路線之爭。這也是工聯施法者規模爆發式增長後,必然會遇到的問題。
早年施法者數量稀少時,全工聯上下幾乎沒有異議,清一色走的是技術普世、普通人可複製的工業路線。
如今奧斯瑪的思路,本質上是暫時擱置技術普世路線,先用施法者的高精度優勢快速拉升產能,撐過兩年後可能到來的神明陣營戰爭危機。
就在奧斯瑪繼續闡述自己的思考路線的時候,眾人忽然注意到,方才還昏昏欲睡的安伯倫,喝完加了糖的熱可可後,眼神驟然一凝。
周身的氣場瞬間凌厲起來。
然後就見他抬起頭,直接就笑了出聲:「哈哈,愚昧之見!」
少年人開口便是這般不客氣的評價,就連素來涵養極好的邁斯,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蘇文眉頭微皺。
他自然能看出來,此刻接管身體的,是寄宿在安伯倫體內的艾瑞克皇帝。
按目前的技術條件,艾瑞克本就可以與安伯倫分離開來。
若是只想要恢復高能狀態的魔法皇帝之身,以工聯現在的能力,把那個神孽的殘軀拿來改一改,已經能為他打造出基礎的承載軀體。
可艾瑞克現在想走另一條路——也就是蘇文正在踐行的道路,以人類之身登臨皇帝道途。這就需要一具能承載道途的軀體,實際上,這也是蘇文此次準備和精靈交涉生物技術的原因之一。
畢竟造一具臨時軀體不難,可要做到能支撐登臨道途的精細程度,那就不容易了。
所以艾瑞克眼下依舊寄居於安伯倫體內,兩人共用一具身體。
而聽到艾瑞克皇帝的嘲諷,奧斯瑪終於壓不住火氣。
他看向蘇文,語氣沉穩,但明顯不滿的道:「執政,您的弟子天賦卓絕,這一點我從不否認。但我懇請您約束一二,討論問題就該就事論事,不必動輒上升到人身評判。您覺呢,伊盧恩教授?」
他特意把「教授」兩個字咬很重。
蘇文點了點頭,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少年,語氣平和:「伊盧恩,討論問題就談問題本身。你這個姿態,只會無端引發牴觸,反而不利於把道理講清楚……你認為呢?」
對上蘇文的目光,艾瑞克皇帝笑了笑,竟很乾脆地點頭認了:「行,那我就直說了。」
他掃過在場眾人,語氣冷靜下來:
「工業發展是持續疊代的過程。你們現在這套靠施法者堆砌產能,只重產能、不重發展疊代的路子,只會導向兩個結果。第一,快速形成階層固化。第二,疊代失效,大量人抱著眼前的老舊產能不放。」
「你們會催生出一種新的特權階層。
「名義上,他們或許不叫貴族,規模比舊貴族大,形式也更先進,可本質上,在社會地位與生產話語權上,和舊貴族沒有任何區別。這會成為一道新的壁壘。」
艾瑞克皇帝語氣平淡:「因為你們正在把核心生產能力,從普通人手裡剝離出去。」
話沒說完,旁邊的萊茵斯參謀忽然笑了笑,開口打斷了他:
「伊盧恩教授,我需要糾正一點。我們的施法者規模一直在擴大,最終目標是讓所有有條件的人都成為施法者。如果人人都是施法者,您說的特權自然就不存在了。」
軍方第二位人物下場,在場哪怕再遲鈍的人,也都意識到了——這是一場立場極其鮮明的發展路線大辯論。
有人眼中閃過擔憂,也有人目光發亮,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期待。
蘇文靠在椅背上,緩緩收了臉上的笑意,安靜地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他沒再像開場時那樣輕鬆插話。
他很清楚,這種時候自己不能輕易表態。
另一邊,艾瑞克皇帝聽到反駁,非但沒惱,反而笑了笑。
他收起了方才的孤傲,語氣認真了幾分:「我說的特權,不是施法能力的特權,而是把持生產環節的特權。人人都是施法者,就沒有特權了嗎?閣下未免太過天真了。」
「你們在培養的,是一群利用舊的生產模式來生存,國家級別的利益團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