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實驗樓的一間辦公室里,圍坐著一圈人。
老矮人羅格坐在桌首,工業部長奧斯瑪坐在他對面,他們都在等人。
奧斯瑪生矮壯,當了幾年工業部長,身上早已沒了當年打鐵匠的粗糲敦實感,多了幾分文官的沉穩文雅,說話做事都周全了不少。
可羅格還是那副火急火燎的老匠人模樣,嗓門極大,看著沒有多少改變。
最惹眼的是他的雙臂與後背,刻滿了深深刻進皮膚里的魔法紋路。
工聯的施法者大多用可剝離的張貼魔法紋路,這樣可以免去銘刻的痛感,而且用完也方便更換紋路——哪怕是早期,大多施法者也只是將魔法紋路鐫刻在肌膚上而已。
羅格卻偏不,他所有紋路全是實打實刻進皮肉里的。
哪條紋路鐫刻的效果不好,他就直接消去刻痕,用再生術修復好皮膚,轉頭再重新銘刻。按他的說法,只有貼緊血肉的紋路,才能最順暢地傳導意志,把魔力輸出拉到最大。
一眼看去,兩條好像是花臂的紋路交錯,竟然有幾分市井的味道。
周遭的械師看羅格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敬畏。
就連奧斯瑪和他說話,語氣也十分客氣——當然,不只是因為羅格曾經是他師父。
羅格前不久剛通過了十級秘銀施法者認證,這種高階施法者的考核,甚至還是蘇文親自主持的。
工聯依託魔法紋路,還有魔網交流的方式,已經在批量培育施法者,一到三級的低階施法者總數已經突破十五萬,這個規模是其他勢力想都不敢想的。
可高階施法者的增長速度,卻並沒比其他勢力快多少。羅格當初連五級都不到,但在這段時間裡,硬生生打磨到了十級,這個進階速度在整個工聯都十分罕見。
他自己也頗以此為傲。
羅格坐在高椅上,敲了敲桌面,語氣里已經帶了幾分不耐煩。
「不是說伊盧恩那小子,要帶新的真空電子管方案過來嗎?人怎麼還沒到?」
他大聲念著安伯侖在工聯的化名。
奧斯瑪無奈地攤了攤手:「伊盧恩教授那邊應該還在整理數據,估計還要一會兒,我們再等等。」
羅格聞言冷哼了一聲,鬍子被吹起。
「什麼教授,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要不是他是蘇文執政的學生,就他那點年紀,哪評上教授的頭銜?」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其他人都屏息凝神,沒人敢接話。
誰都知道,這段時間羅格和這位蘇文最看重的親傳弟子,結了不小的梁子。而矛盾的核心,正是電子管的量產路線。
目前羅格帶領的工匠團隊,卡在了最要命的良品率上。
不管是二極體,還是電視要用到的真空玻璃管,至少都需要五級以上的械師手工打造,精細把控每一步熔制、封接、排氣的節奏,才能保證合格線以上的良品率。
可一旦把工藝下放到工廠,走規模化量產路線,良品率就死死卡在三成左右。封接漏氣、玻璃耐壓不足、電極氧化失效,各類問題輪番冒出來,投入的原料和工時翻了幾倍,合格的成品卻沒多少,投入產出比難看驚人。
羅格這邊給出的解決方案,是簡化玻璃管的製造工藝,同時依託魔網輔助施法技術降低操作門檻,讓三級以上的施法者也能參與電子管的精工製作,靠擴大參與人數來拉升總產量。
這套方案,卻遭到了安伯侖——或者說艾瑞克皇帝的明確反對。
他的團隊近期正牽頭搭建新一代魔網算力節點,同時攻關下一代半導體晶體技術,本身就是魔網資源的消耗大戶。不知從哪裡聽到了羅格提交的擴產方案後,他直接把這套思路批一無是處。
他直言,靠堆人擴產是最笨的辦法。
三級施法者聽起來基數不小,可全工聯滿打滿算也就一萬出頭,還要分散在各個項目上,能調配到電子管生產線的,能有幾百人就頂天了。就算全部頂上去,產量最多也就翻三四倍,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量產。
真正的解決路徑,是從原材料和基礎工藝入手,從根源上降低加工精度門檻,讓普通工人也能上手操作。
他甚至放出話來,給他三天時間,就能拿出一套可行的量產改造方案。
艾瑞克皇帝明確反對堆砌施法者的路線,認為這樣的產能根本跟不上後續的技術疊代計劃。
如果加工精度始終只能靠高階施法者手搓來保證,二極體乃至後續所有電子設備都擺脫不了手工定製的模式,產業升級的難度會高到離譜。
這話傳到羅格耳朵里,老矮人當場就怒了。
在他看來,工聯的施法者規模一直在穩步增長,三級施法者就能施展二環法術,在魔網加持下可以動用簡化版的鬼斧神工術,完全能保障加工精度。
後續隨著施法者人數持續增加,產業疊代自然能逐步推進。
他始終覺,問題的核心從來不是施法者路線不對,而是普通工匠的手藝跟不上、精度不穩。
更讓他氣憤的是對方的狂妄——張口就說三天拿出方案,簡直是把工匠積累的經驗當兒戲。
今天這場會面,本來就是約好讓兩邊當面敲定最終的量產路線。
聽說對方還要遲到,羅格的火氣更是壓不住,臉色黑像要滴出水來。
見老矮人怒氣難平,奧斯瑪只好出言安撫。他說這次方案評審是執政之前就定下的流程,必須兩邊都到場,還是再等一等伊盧恩他們。
羅格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不服。
「我承認這小子是有幾分天分,可也太仗著執政的器重了。」他敲著桌子抱怨,「這段時間他要上什麼項目,批都痛快。魔網相關的研究,他只要打個報告上去,就沒有不批的。」
「換做薇薇安組、道恩斯組、米歇爾組,哪怕是你奧斯瑪部長遞的項目,能有這麼痛快嗎?執政甚至親自打招呼,讓物資部門優先保障他們的研究進度。」
羅格越說越氣:「執政這般看重他,他不感恩也就算了,現在反倒耍起了大牌,目中無人,張口就是狂言。」
「我們工藝團隊難道不想搞真正的量產?不想讓普通工人就能操作,實現產業升級?我們當然想!」
他重重拍了下桌面,聲響震桌子都顫了顫,「可問題是做不到啊!普通工人的加工精度,根本達不到電子管的核心要求。」
老矮人說著甚至感到了憋屈:「我們現在退而求其次先提產量,還不是為了配合他的研究進度?他倒好,說話是真的不累,張嘴就是三天拿方案。」
他吹鬍子瞪眼,顯然是氣到了極點:「等今天這事了了,等執政回來,我非去告一狀不可。不能再由著這小子這麼亂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我負責的所有項目,都是經過專家組集體評審通過的。你要是覺哪項經費批不合理,儘管向蘇文執政反映,我沒有任何意見。」
大門被推開,伊盧恩……或者說艾瑞克皇帝,徑直走了進來。
他臉上沒有平日裡安伯侖做出來的那種溫和帶笑、禮貌周全的好學生模樣,反倒眉頭微蹙,周身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氣。
旁邊的人卻都覺這是他進入工作狀態的標誌——周圍的人都以為他一旦沉浸在技術問題里,整個人變鋒芒畢露,懟天懟地,半點情面都不留。
他大大方方走到羅格對面坐下,完全無視了老矮人死死瞪著他的目光。
他甚至沒為自己的遲到道歉,只是轉頭對旁邊的秘書吩咐道:「麻煩拿點糖和點心過來。人腦思考高強度問題耗糖太快,我需要補充一下。」
看著眼前這副模樣的少年,羅格反倒被氣笑了。
沒等他開口發作,艾瑞克皇帝已經坐直了身體,目光冷冷地掃過他,語氣刻薄:
「」「」「小」「說」「網」「首」「發」「」「」「」「」「」「」「.」「」「」「」
「我的時間很寶貴。你們團隊錯誤的思路,白白浪費了我三天時間。這場研討會甚至本來就沒必要開,我的時間也不該被消耗在這種地方。你們的研究能力,該跟上工業發展的節奏了。」
聽到這番評價,羅格反倒沒了火氣,只覺荒謬。
他撐著桌沿就要起身——蘇文執政的船隊眼看就要靠岸,他打算直接寫一份材料遞上去,讓執政看看自己這位好徒弟如今有多目中無人。
他壓著怒氣,冷冷丟下一句:「所以呢?三天時間,你們拿出了什麼答卷?」
他已經不想在這裡多耗一秒鐘,只覺對方說的話全是空話,倒不如回去推進自己的擴產方案。
艾瑞克皇帝沒接話,只是抬手向後擺了擺。
此時眾人才注意到,後面的門後,還有幾名研究員正在推著幾個金屬箱。
這幾個金屬箱推進房間後,箱蓋打開,幾十隻封裝完好的真空電子管靜靜躺在緩衝墊上,管壁透亮,電極規整,一眼看去做工就遠超當前量產的水準。
看清樣品的瞬間,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你們最大的問題,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艾瑞克皇帝開口道,「你們一直盯著加工工藝、工匠手法,可核心癥結,其實在基礎材料上。」
羅格眉頭緊鎖,第一反應就是想詰問——這麼短時間做出來的樣品,多半還是靠械師手工精修出來的,換湯不換藥。
可話到嘴邊,看著這些玻璃管,他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識走過去,伸手拿起一隻真空管,摸著玻璃管壁,又仔細看了看電極封接處,臉色漸漸變了。
這玻璃的質地、封接的工藝,和他們目前用械師手搓的路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奧斯瑪也站起身,俯身打量著樣品,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伊盧恩,這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旁邊的秘書剛好送來了甜甜圈和熱茶,艾瑞克皇帝拿起一個,大口咬了下去,吃毫不講究。
咽下嘴裡的食物,他才開口說道:「做電子管,不能只靠玻璃工匠單打獨鬥。要聯動冶金、化工、精密機械,用整個工業體系的力量去解決問題,而不是死磕手藝人的手藝。」
他點了點真空管,含糊不清的說道:
「目前良品率低的問題,主要就三個
「第一,玻璃耐壓不足。你們現在用的普通鈉鈣玻璃,機械強度差、熱穩定性弱,抽成真空後內外壓差大,管壁很容易出現微裂紋,甚至直接炸裂。
「然後,封接漏氣。金屬電極和玻璃的熱膨脹係數不匹配,排氣烘烤冷卻後,接縫處會產生應力縫隙,真空度慢慢下降,最後電極氧化失效。
「最後就是真空度不達標。現在用的往復式真空泵,抽不到高真空,管內殘留氣體太多,工作時容易打火,器件壽命也短。
「所以解決這三個問題就可以了。」
艾瑞克皇帝坐直身體,目光落在滿臉難以置信的羅格身上,冷哼道:
「你們的思路,本質上就是靠施法者的高精度加工,去強行彌補材料本身的缺陷。
「把玻璃加熱到恰好的溫度,靠手工精度去掩蓋次品問題。可這條路從根上就走不通——同樣的精度要求,換普通工人根本做不出來。
「你就不能靠玻璃工匠單打獨鬥,要調動整個工業體系的力量,從材料端解決問題。」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羅格的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他再遲鈍也看出來,這些樣品雖然仍是手工精製,但背後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技術邏輯。
艾瑞克皇帝抬手把幾份材料檢測報告推到桌中央。
奧斯瑪下意識的接過翻看,艾瑞克皇帝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換掉現在的普通鈉鈣玻璃,改用鉛矽酸鹽玻璃。它的機械強度更高,熱穩定性更好,本身的電絕緣性也更適合電真空器件。
「另外,金屬電極改用鐵鎳封接合金。它的熱膨脹係數和鉛矽酸鹽玻璃幾乎完全匹配,排氣烘烤冷卻後,接縫處不會產生應力裂紋。
「最後就是對抽真空的技術進行了更改……設計了幾套方案,但我沒時間細細實驗這些東西,思路我都寫下來了,到時候你們找幾個廠子實驗下就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材料配方和性能數據,研究院的公開論文裡早就有了,冶金所也做過不少成熟的應用驗證。」
聽到這裡,羅格的臉已經漲通紅。
艾瑞克皇帝卻沒停下,他甚至直接批評道:「羅格廠長,我估計你也不怎麼看前沿研究論文,就悶著頭帶著玻璃工匠死磕工藝,怎麼可能做出好產品?
「每天抽半小時翻一翻最新的研究成果,也不至於走到靠堆施法者擴產的地步。」
說完,他拿起剩下的半塊甜甜圈,大口嚼了起來。
羅格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反駁,遠處忽然傳來了一聲悠長的汽笛聲。
即便研究院離港口還有段距離,也能清晰聽見碼頭那邊傳來的陣陣動靜。眾人下意識看向窗外,卻見及遠處的海面,一支船隊正緩緩駛入港灣。
正是蘇文執政從精靈領地出訪歸來的艦隊。
艾瑞克皇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托你的福,我浪費了三天時間來解決這些基礎問題,魔網算力節點的進度已經落後了。」
他晃了晃腦袋,「我去找執政匯報進度。」
說著指了指桌上的真空管樣品和資料:「這些雖然是手工試樣,但你們可以拿回去拆解研究,具體的製造工藝和參數都附在後面。量產落地要聯動的,各位。」
他轉頭看向奧斯瑪,語氣自然像是在布置工作:「奧斯瑪部長,後續擴產需要協調的產業配套、工程調度會很多,麻煩你牽頭推進一下。」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奧斯瑪坐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他甚至有些恍惚,一時分不清到底誰才是工業部長。這傢伙指揮起人來,居然比正經的部門負責人還順理成章。
直到伊盧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身後跟著的幾名研究員才慌忙對著屋內眾人鞠躬致歉,連聲告辭,快步追了上去。
奧斯瑪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轉頭看向桌前,羅格正拿著那隻真空管反覆觀摩,眼神複雜,半天沒說話。
最終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伊盧恩這人,確實是天縱才,也難怪傲氣到這個地步,執政還一直包容著他。
……
與此同時,港口方向,蒸汽號緩緩靠岸,碼頭上列隊的衛兵齊齊立正,口令聲此起彼伏。
安娜戴爾和隨行的精靈使團成員,已經提前站在了甲板前端。
抬眼望去,兩岸是連片延伸的龐大城區,港內往來的蒸汽船舶絡繹不絕,整片區域都透著一股蓬勃的喧鬧與活力。這個世界,和精靈森林裡恬靜悠然的氛圍截然不同。
許多精靈都被眼前這壓倒性的景象震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工聯嗎?」
安娜戴爾站在船頭,怔怔望著遠處林立的高樓。那些由鋼鐵與混凝土構築的建築連綿成片,竟讓她生出了一種置身於石質森林的錯覺,厚重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巨大的震撼在她心底散開。
難怪這裡的人,能寫出那樣躁動熱烈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