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庫倫來說,蘇文執政的原子論是一套完全陌生的全新知識體系。
在此之前,他所有的學識都建立在元素與魔力的框架之上。
(一顆中子高速撞擊原子核,使其發生裂變,釋放出更多中子,再撞擊更多原子核,以極快的速度形成鏈式反應,最終爆發出遠超化學能的恐怖能量……)
庫倫再次默讀了工聯下發教材里的內容,然後長出了口氣,頗有些茶飯不思。
按照這本書里的說法,自然界裡的天然魔晶,絕大多數是魔晶-238,即質子與中子總數為238,性質穩定,慢中子幾乎無法引發持續裂變;
而含量僅占千分之七的魔晶-235,是天然存在的唯一一種能被慢中子觸發鏈式反應的核素。只要提純出足夠濃度的活性魔晶,就能釋放出這種遠超以往所有認知的全新能量。
剛接觸這套學說的時候,庫倫只覺荒謬。
它徹底推翻了傳統魔力體系的底層邏輯,在他看來更像是某種異想天開的假說,甚至一度懷疑這是工聯編出來的噱頭。
拿著幾個金屬塊,堆到一起,就能發出劇烈能量,這合理嗎?
庫倫覺不合理。
但可惜的是,他親身參與了次臨界實驗,見證了反應的真實存在。
當前實驗用的燃料棒,魔晶-235的豐度只提純到百分之二十左右,遠沒到武器級標準,卻已經展現出了驚人的能量釋放效率。
庫倫是被安排到了一線操作員的崗位上,他每天會在堆艙附近值守兩個小時,且全程穿著防護裝備,以此嚴格控制受照劑量。
因此他親眼見到了,二十七根燃料棒就位後,控制棒每往下沉一毫米,中子計數就會猛地往上跳一截,能量增長的速度快讓人頭皮發麻。
根據教材上所說的內容進行推演,一旦操作失誤導致超臨界,堆芯瞬間熔毀都是輕的,整片研究所都可能被輻射污染。
所以當時庫倫是真的感受到了恐懼。
整個研究組控制棒每次只下調極小的幅度,測完一組穩定數據,再反覆核算半天參數,確認絕對安全後才敢進行下一步。
哪怕所有數值都經過了十幾輪推演,在場也沒有人敢掉以輕心。
魔晶原料金貴,容錯率幾乎為零,任何一點雜質、偏差,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書荒,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恐懼是真的,震撼也是真的。
庫倫很清楚,自己正在觸碰的,是一整個完全顛覆性的知識領域。
所以他也很糾結——其實自從1月到現在,自己已經在工聯這邊待了可以說是半年多的時間,而且從目前他了解到的信息來看,幾位大佬關於魔晶武器化的路線出現了巨大的分歧。
據說是因為活躍魔晶的產能問題,伊盧恩教授提出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構想,但被阿納爾多法師認為是不可能實現的……這分歧大到兩個人甚至會在公開的會議場合爭執。
雖然具體的爭論內容庫倫不大理解,但從他們討論的隻言片語可以看出,這個魔晶彈受限於產能,如果不出意外,恐怕會需要等到一年甚至更久才能製造出來。
那還不如回去高塔繼續學業。
庫倫的導師,可是加入了魅惑系首席,傳法師安娜戴爾的項目組。
雖然這魔晶彈的前途確實璀璨,而且肯定是完全顛覆性的,但庫倫覺自己回去高塔,加入傳法師的研究,也不失為一種選擇。畢竟他現在還是通才法師,而他導師一直建議庫倫專精魅惑系,成為一名專精法師……
這一年,待在這裡,恐怕就在非常危險的環境下,日復一日的記錄實驗數據。但回高塔,說不定就已經通過專精法術,成為5級法師了。
所以要不要回去呢?
庫倫糾結了半晌,最後又想到了諸神和工聯戰爭的陰雲,以及最近傳出來的關於戰神的風聲,最後慢慢地下定了決心。
還是回去吧。
在工聯待個一年,先不說這實驗的危險性,說不定到時候都和神靈直接打起來了。
不過,就在庫倫吃完飯,就準備回去找項目組長說明自己的想法,提交辭呈的時候,突然,他就聽到飯堂內突然響起了一陣喧囂,許多人飯也不吃了,就要往門口去湊。
「發生什麼事了?」
庫倫有些不明所以地拉著了旁邊一個激動的研究員。
「是高塔的安娜戴爾首席!」
那個研究員有些興奮地說道,「剛剛安娜戴爾首席從飯堂門口經過,在往實驗室那邊去了——安娜戴爾首席也加入了我們項目組!」
「安娜戴爾!?」
庫倫驚訝地叫出了這個名字,不過他驚訝的不是這位傳也加入了這個項目,他腦海里閃過的是另外一個念頭……
臥槽,那我導師待的項目組還在嗎?
……
「你在高塔的項目準備怎麼辦?」
「這誰管著,直接關了算了。」
發下了誓言,參觀完整個核技術試驗園區後,安娜戴爾顯極為興奮。
甚至當守護系首席阿納爾多詢問安娜戴爾接下來的安排的時候,安娜戴爾想也不想地就直接回應道,
「現在想來,我之前開的那個群體定身術的法術研究是一點意思都沒有,真的不如你們這個魔晶彈有意思。」
這幾天她把整套核裂變的技術原理、發展路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又跟著人把實驗室上下全走了一圈,對工聯這個項目的整體情況,已經有了大致的把握。
今天是項目的周例會,她提前到場,正好趁開會前的空檔,和陪同她參觀的阿納爾多聊兩句。
「參觀的時候聽人提過幾句,你和伊盧恩教授在武器構型上有分歧。具體是怎麼回事?」
她頗為好地說道。
阿納爾多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其實我提的方案很簡單,就是最樸素的槍式構型。」
他伸手在桌面的草稿紙上畫了個長筒的形狀。
「把兩塊都處於次臨界狀態的高濃魔晶分置兩端,一端用炸藥驅動,把小塊魔晶高速打進另一端的大塊靶體裡。兩塊合為一體,總質量超過臨界值,鏈式反應自然就會觸發。」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套構型原理簡單,要驗算的內容不多,無非是臨界質量、彈丸加速度、安全冗餘這幾項。按我們現在掌握的臨界實驗數據推算,成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幾乎不可能出啞彈。」
安娜黛爾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套邏輯確實不複雜,以她的理解能力,一聽就通:「那伊盧恩教授的方案呢?他反對的理由是什麼?」
「伊盧恩教授說我這套太費料,以現在的濃縮產能根本不現實。」
阿納爾多說著,又在桌面的草稿紙上畫了個空心的球形。
「他提出了一種名為內爆式構型的方案。在球形魔晶芯外圍鋪滿炸藥透鏡,所有起爆點同時觸發,靠爆轟波把魔晶整體向內壓縮,靠提升密度而非增加質量達到超臨界狀態。
「」「」「小」「說」「網」「首」「發」「」「」「」「」「」「」「.」「」「」「」
「按他的計算,這套方案能把武器級魔晶的消耗量壓到六公斤以下,差不多只有槍式構型的四成。」
說到這裡,阿納爾多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用極為不認同的語氣說道:
「但這方案在我看來,根本不具備落地條件。
「首先,球形魔晶和炸藥透鏡的加工精度必須到微米級,差一微米,壓縮均勻度就會出大問題;其次,幾十處起爆點的同步誤差必須控制在微秒級,差一點點,整個爆轟波就歪了。」
「更要命的是容錯率太低。坍縮速度快了,魔晶芯會被直接沖碎,形不成均勻的超臨界核心;速度慢了,鏈式反應還沒充分進行,材料就被炸散了,當量直接暴跌。差一丁點,結果就是啞彈。」
他嘆了口氣:
「現在我們手裡魔晶提純這麼困難,萬一失敗,六公斤珍貴的高濃魔晶就全浪費了。失敗兩次的損失,都夠做一顆穩穩妥妥的槍式彈了。
「在我看來,與其賭那個虛無縹緲的省料方案,不如走最穩妥的路,先解決有沒有的問題。」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伊盧恩大步走了進來,聲音先一步落到兩人耳邊:
「問題是,我們根本沒有十五公斤活躍魔晶可以拿來製造槍式彈!」
跟著伊盧恩教授一同走進來的,還有歐文議長,以及械師米歇爾等人。
米歇爾是工程側的負責人,統管整個核心項目的落地實施。
跟在三人身後的,還有不少年輕研究員。
今天是項目固定的周例會。
此時聽到伊盧恩教授的話語,阿納爾多身子向後一靠,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
旁邊的人也都是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就連歐文議長聽見這句開場白,也神色平靜——顯然,這場爭論早在意料之中。
伊盧恩徑直走到主位坐下,開口說道:
「魔法帝國時期遺留的魔晶礦,目前只在法比里奧、聖波伯羅斯等少數地方還有少量可采儲量。
「按現有的開採和提純產能推算,我們能提煉出的武器級魔晶-235是絕對有限的,沒有任何一點魔晶是可以浪費的。」
他頓了頓,用頗為篤定的語氣說道:
「內爆構型固然有很多設計難點,但本質都是計算和工程層面的問題,都是可以一步步克服的。」
阿納爾多搖了搖頭,開口反駁:「所以我才建議走另一條提純路線。」
他指著草稿紙上的示意圖繼續說:
「提純剩下的普通魔晶-238,放在堆里接受中子輻照,吸收中子後經過兩次衰變,會生成一種全新的人造元素,質量數239,也就是你們蘇文執政命名的鈽元素。
「理論上,鈽-239同樣可以發生鏈式裂變反應。
「我們完全可以用現有的魔晶-235搭建生產堆,用中子照射貧化的魔晶-238,把它們轉化成鈽-239。轉化出來的鈽同樣可以用來製造武器。」
伊盧恩教授此刻直接擺了擺手否決道:
「這條路的問題是周期太長!燃料輻照加冷卻靜置,最少就要一年以上;等整套工藝完全成熟、能穩定產出武器級鈽,真正實現武器化,至少要兩年時間。」
「我們為什麼不能兩條路同時走?」一旁的歐文議長說出了自己的方案,
「一邊繼續推進內爆構型的研發,一邊同步啟動鈽元素的生產路線。等兩年後鈽的產量提上來,再直接推進規模化列裝計劃。」
伊盧恩教授直接一拍手:「我支持歐文議長的意思,槍型構造目前完全不需要討論!」
坐在一旁的安娜黛爾聽到這裡,大致聽出了名堂。
阿納爾多想要的是一條絕對穩妥、起爆就百分百成功的技術路線。
而伊盧恩教授那邊,似乎是受了即將與神靈開戰的局勢影響,滿腦子都是怎麼最快造出魔晶彈,所以提出的方案需要海量計算,風險也更高。
當然,伊盧恩顯然不認可「風險不可控」的說法——
「而且,諸位,使用內爆構型,我們不但可以把研發周期壓縮到六個月以內,安全性也可以有保障!」
他直接說道:「風險確實存在,但按阿納爾多首席提出的穩妥路線,要等兩年才能拿出可用的成品,我們根本等不起!
「現在有安娜黛爾首席加入項目,我們的計算能力完全足夠。再加上還有大量計算器的投產……」
伊盧恩的語氣很堅定,「這些數學和工程上的難題,都是可以靠人力攻克的!」
周圍的人聽著兩人的爭論,臉上都露出了習以為常的神色。
這種級別的分歧,在例會上已經上演過不止一次。
阿納爾多乾脆就身子向後仰,露出了一副懶交流的神態。
安娜黛爾的目光落在阿納爾多畫在草稿上的兩個構型圖上。
一個是長條形的,細細瘦瘦,像個瘦子;另一個是球形的,圓滾滾的,像個敦實的胖子。
她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那個,我想問一下,關於這件事,執政是什麼看法?」